凡煙小說

他們的運動會

關燈
他們的運動會

第一次月考過後,易升的成績在班裏進步了五名,雖然談不上突飛猛進,但還是小有成就。

班主任在群裏特別表揚了他和宛洱,也讓宛洱繼續地幫扶他。易升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剎那間體會到《儒林外史》裏範進中舉的心情,恨不得坐火箭上月球插一面旗,讓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他還跟宛洱在一塊兒。

宛洱也很高興,鼓勵他繼續加油,爭取下次進步更大。另外他為了可以更方便地給易升講題,主動向老師申請換了座位,從斜對面的位置換到了易升旁邊,正式做了他的同桌。

易升見狀,只覺得今天像在過年,幸福得快暈過去一樣,看著坐自己旁邊的少年,恍惚間看見他若有聖光加身,像佛祖,像菩薩,像天使。

他想著對方對自己太好了,自己一定要拼命地回報,可除了送零食送奶茶,幫搶食堂座位,幫課間接水這些平時就在做的常規操作以外,竟然想不出更好的報答方案。

宛洱好像什麽事情都可以做得很好——他做事情有很堅定的目標感,擅長的東西做得又快又讓人滿意,不擅長的東西做得慢一些,但很仔細,直至達到規定的目標。所以他需要幫忙的時候也不多。

易升有時甚至希望他可以稍微遇到一點棘手的或是拿不定主意的事,而自己又恰好幫得上忙,這樣便可以給對方留下“沒他不行”的絕佳印象。

而這樣的機會在今天出現了。

月考結束後,學校要舉辦秋季運動會,動員和統計參賽報名的事情本來是由班長負責,但班長因為家裏有事請了假,所以班主任就把這事安排給宛洱了。

宛洱所在的班級是年級裏的實驗班,平時搞學習很積極,但在體育活動上比較倦怠,所以動員起來不太順利。

易升為了支持他的“工作”,把時間上隔得開的每個項目都報了一遍,又幫著他在班裏做宣傳,費了不少精力終於把每個項目要求參賽的人數都湊得差不多了,就還有個4乘400米的接力差一個人。

宛洱根據大家報項目的時間和他所了解到的他們各自的特長,提議讓方曉聰報名接力。

“他跑得很快,如果讓他跑第三棒,你最後一棒的話,我想在這個項目上我們班的贏面很大。”宛洱說。

易升一聽到方曉聰的名字就有點頭疼。

他本來只是在心裏把對方視為愛戀中的假想敵,但沒想到對方居然真給他猜中,對宛洱有著和他一樣的念頭——方曉聰甚至在昨天主動找到他,說想和他換位置。

“我想坐到宛洱旁邊,”對方平靜卻認真地跟他商量,“如果你可以把座位讓出來,我可以請你吃一學年的午飯。”

易升炸毛了:“你什麽玩意老子稀罕你那點午飯?神經吧你,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對宛洱有意思?”

方曉聰聽他這麽一問,本來冷兮兮的一張臉浮出點不自然的赧紅。

“是又怎麽樣,”他說,“我跟你說不著。”

“我靠,你個死一根蔥……”易升目露兇光,咬著牙說,“你找打呢你敢跟我搶。”他揪著對方的校服警告,“你要是敢惦記他小心我把你打回娘胎。”

方曉聰笑了笑,神情有點譏誚:“易升,你別太霸道了。”他擡手把自己的衣襟救下來,理了理,蔑著他說:“你又配不上宛洱。”

“你長得不行,成績又差,人品也難說,既不招老師喜歡,也不招同學待見,你走到宛洱旁邊不慎得慌?臉皮實在夠厚。你幹脆別坐他旁邊了,免得把他襯掉價了。”

都說兩國交戰攻心為上,方曉聰這話字字誅心,易升被他的話打得靈魂出竅,臉皺得跟張被揉過百八十遍的紙一樣,抹不平的折痕裏藏著百八十遍的怨氣。

“你找死呢你……”他沈著臉走過去。

方曉聰知道他要打人,但並不害怕,反而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你想揍我?”他嘴角一咧,挑釁說:

“那快點揍。反正你這一拳頭下來,就更掉價了。你也更配不上宛洱了。”

易升瞪著他,跟祖上有仇似的,眼睛都給氣紅了,但攥著的拳頭沒有動。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道溫柔的喊聲。

喊的他的名字。

宛洱從教室外頭進來,手裏拿著一本練習冊。那是他剛打印好的易錯題,本來是想趁等會兒午休的時間給易升講幾道,結果還沒進教室就聽見裏頭的兩個人在吵架。

他沒聽得全,在教室門口的時候正聽見方曉聰罵易升太霸道,又講了一通很難聽的話,心裏不禁對方曉聰的人品感到訝異,又默默替易升鳴不平。

方曉聰見他進來,收起之前囂張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向他提出更換學習幫扶對象的要求。

“你別幫易升了,你幫我吧,”他勸說道,“我成績比他好,你教我的話我會進步得很快,你會很省心的。”

宛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片刻之後,他拉過易升的手,把練習題塞給他。

“給你打的易錯題,我們去圖書館覆習吧。”他沖他笑,準備帶著他離開。

“宛洱——”

方曉聰叫住他。

“曉聰同學,”宛洱看著他,表情有些難過。他嚴肅地說,“易升是我的朋友,我和他之間沒有誰掉價不掉價的問題,請你註意你的措辭。”

“還有,他招不招老師喜歡,受不受同學待見也跟你沒有關系,你要加油要進步那我祝你加油祝你進步,但請你以後不要再這麽惡意地打擊別人,謝謝。”

他說完就帶著易升走了,只留下方曉聰站在原地,無話可說。

於是當宛洱分析出他是接力賽最佳人選之一的時候,心情也有些覆雜。但他認為公是公,私是私,既然是班級上的事務,不論昨天和自己的同學在課下有怎樣的摩擦,該傳達的東西還是不能推卻。

所以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易升提了出來,然後兩個人一起找到方曉聰,和他說明了報名的情況,盡力勸說他參加接力比賽。

方曉聰卻對易升說:

“如果你答應跟我換座位,我就參加接力。不然的話我前面已經報了其他項目的名,也不用非得報接力。”

易升心裏一陣來氣,想罵他趁火打劫,但還是忍了下來。他想著要是對方能參加比賽讓這個項目得第一的話,不僅參賽的人會受表揚,宛洱作為組織報名的人也會被班主任誇獎,因此盡管生氣,還是決定答應他的要求。

可宛洱卻對方曉聰說:“你就算跟他換了座位,我也不會給你補習的。”

他又說道:“曉聰同學,一碼事歸一碼事,既然你不願意報名,那我也應該尊重你的決定。只是公事和私事應該分開,不能混為一談,所以很抱歉,你的要求,易升他不能答應你。”

“但是我也應該向你道歉。”他說這話時,並不惺惺作態,臉色透露出十分的真誠。

“作為班委,我昨天不應該對你說那些話,也不應該不處理你和易升之間矛盾反而把它激化,這是我的問題,我昨天……實在、實在有點生氣,所以對你話說得重了點,請你原諒我。”

“哪裏重了啊……”易升在旁邊小聲嘟囔,“跟棉花一樣輕啊……”

“我沒有生你的氣,”方曉聰說,“我就想上課跟你坐在一起,你可以答應我嗎?”

“不可以。”

“那這個名我不會報的。”

“好。”

“……”

宛洱見勸他也沒用,放棄了原先的想法,不再爭取了。

方曉聰見他拿著報名單要走,喊住他問:“你不在乎班級榮譽了嗎?如果我不參賽,這個項目可就缺人了。”

“不會,”宛洱說,“我會報名。我會頂上這個缺口。”

他這話一說,在場的其他兩人都是一楞。

跑步是宛洱的弱項,而且他也和易升一樣本來就報名了很多項目,像這樣一來體力上就很容易吃不消。

“那我們班不可能得第一。”方曉聰冷冷說。

“我會努力,”宛洱說,“我會全力以赴,努力讓我們班奪冠。”他那雙溫柔的眼眸裏閃爍著無可撼動的堅定。

易升站在一旁,驚詫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有那麽一點小小的震撼從他心裏油然而生。

身旁的少年明明比他矮小,可他卻突然地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在此之前,他一直認為“強”這個字的含義意味著“做事拿第一”“吵架吵得過”“打架不會輸”……但自從和宛洱相處以後,他才慢慢地發現,“強”還可以有更多的定義,例如“寧靜的心靈”“純粹的善意”“端正的品德”,還有“堅定的信念”……

這不禁使他產生了“對方無懈可擊”的錯覺,覺得任何的刀槍棍棒不如宛洱的一句話,一抹笑,一個眼神更能讓他低頭。

於是在去交報名表的路上,他看著對方,由衷地問:“你是不是《岳陽樓記》裏面的古賢人轉世啊?你好拎得清啊,你……你也太牛了。我……我都崇拜你了。”

可誰知他心中的“偶像”在交完報名表走出辦公室的瞬間,一改臉上“寵辱不驚”的表情,向他投來一個哭兮兮的求救眼神。

“我裝的,”他可憐巴巴地坦白,“我其實超級超級慌。”說完又抓住易升的手臂,苦哈哈地請求道:

“大神大神,你快教教我怎麽跑步吧!”

易升看他慌慌張張的面色,想到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不擅長的事找自己幫忙,覺得他更可愛了。

他在心裏對宛洱說:

“你親我一下我就幫你。”

但他沒說出口。

他忿忿地想到:“這和趁火打劫的‘一根蔥’有什麽區別。”

於是他鄭重地答應了對方利用運動會前的這一周幫他惡補跑步。

這一周,兩個人每天早一個小時上學,晚一個小時放學,都用來鍛煉體能。

易升為了幫宛洱在短期內有效的提高跑步的能力,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一條一條地對比資料的真實度和可信度,在確定它們都適合宛洱以後再拿給他看,按照上面的方法帶著他拉練。

他以前是幹不出這種事來,有人問他跑步的訣竅,他頂多按自己的習慣或理解瞎侃幾句,或者直接說這是純粹的天賦其他人學不來。

但自從跟宛洱待久了以後,他總覺得自己的腦袋仿佛多長了一根弦似的,每回想事情自動撥那麽一下,思路就更通暢、更廣遠些了。

“最近好久都沒聽到別人說我缺心眼了啊……”他摳著頭,默默地想。

一周的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運動會的當天。宛洱通過竭盡所能的補練和技巧上的掌握,和易升以及其他兩個隊友配合著,幫助隊伍以零點五秒的優勢拿下了接力賽的第一,把劉老師激動得淚流滿面差點沒從看臺上摔下來。

他們這個班在全年級十五個班裏文化課成績向來領先,但一到體育活動就倒數,這次由於宛洱因地制宜的人員安排和細致周到的協調調度,還有接力賽奪冠的積分優勢,他們班的整體排名進步到前所未有的中游層級,可以說是名留班史的程度。

到了第二天下午,運動會進行到尾聲,最後一個項目是拔河,宛洱發現如果贏了拔河,他們班的總排名還能再進步一名,由此特別鼓勵參賽的同學們一定要加油。

易升也報名了拔河,但現在卻沒看見他人在哪裏。

宛洱到處找問,找了老半天,最後在操場入口的置物櫃前面看到他。

“我、我找了你好久,你怎麽跑這裏來了?”他氣喘籲籲地問,上下打量著對方,又說,“你怎麽穿著冬季的校服呀你不熱嗎?”他讓他換回之前的那件短袖校服。

易升卻把自己的校服扣得很緊,說校服裏有致勝拔河的關鍵。

宛洱看他校服那幾個兜裏鼓囊囊全封著東西,好奇地問他裏頭是什麽。

易升賣著關子不肯告訴他,只說等到時候贏了再說。

宛洱拿他沒辦法,帶著他歸了隊。同班的學生看著他穿成這樣,以為他參加之前那些項目參加出病來了,腦子不太清醒,提議換個隊員。

易升指著他們大呵:“你們有眼不識泰山!來,讓我壓軸,穩贏!”他腳步沈沈地走到隊伍的最後,把拔河的繩子系在腰桿上,做好比賽的架勢。

其他人也握起繩子,準備比賽。

這次拔河易升的班抽到了一個常勝班做對手,按照以往的成績來講,輸贏本來是沒有懸念的。

但這回雙方卻焦灼了好幾個階段,在鼎沸的吶喊聲中,易升他們在附加賽裏以微弱的優勢奇跡般地拿下勝利。

松繩的那一刻,大家倒在地上,都有點楞,等旁邊同學們的激動歡呼蕩進耳朵才反應過來自己贏了,也歡呼著回應起來。

宛洱是第一個跑到易升面前的人。

“我們贏了!易升!”他激動地幾乎跳起來,“我們贏啦!”

易升坐在地上,看他那麽高興,心頭湧上無限的滿足,覺得參加這個運動會跟上了春節聯歡晚會差不多,自豪得要死。

宛洱又問他校服的事情,易升這才慢幽幽地拉開校服拉鏈,把一堆銀晃晃的東西逐個擺出來。

竟然是一堆砝碼,還都是實驗室裏型號很大的家夥們。

“我找咱物理老師借的。”

宛洱看看砝碼又看看他,表情不受控地換過幾轉,最後默默豎起了大拇指。

易升哼哼兩聲,挑了挑眉。

宛洱見他一直坐著,想把他拉起來,但對方卻“哎喲”一聲,沒挪步,表情是暗暗地吃痛。

“怎麽了?”他以為是拔河的繩子磨傷了對方的手,趕緊抓著他手掌檢查,可沒發現傷口。

對方支支吾吾地不告訴他。

宛洱在他周圍繞了一轉,發現他腳踝壓著東西,擡起來一看,發現是個大秤砣,菜市場經典款。

這怕不是借的,大概率是這哥們早上從菜市場悄摸著順出來的。

易升見他發現了,臉一紅,這才老不好意思地說:“剛剛拔河的時候它掉出來砸我腳上了……唉,這不是自己學校的東西用起來都不順手……”

“明早我幫你把它還回去吧……”宛洱哭笑不得地說。

他小心地把被砸的對方攙起來,送到了校醫室。

這一天,易升終於在醫務室裏從醫生口中聽到了一句久違的話:

“同學,我想你大概是有點缺心眼吧。”

“……”

他此刻的心情很有些覆雜。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