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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眼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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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一眼萬年

78

這夜無風無雨,星鬥璀璨。

翌日。天光漸亮,又是一碧晴空。

餐廳,花禾與林壑隔桌相對而坐。桌上餐點豐盛可口,可惜兩人心裏存事,並未在意味道。

早餐用完,管家一身筆挺制服行至餐廳,彬彬有禮對二人道:“老爺夫人已為二位定好機票,由我開車送您二位去機場。”

花禾呼吸一滯,眼角微動,望向管家,似是欲言又止。

管家未錯過她眸中一閃而過的遲疑,心裏惋惜著,平靜中夾雜無奈:“大小姐…今晨有事,不能親自來…”

然而,自昨夜起至今,門口從未進出過汽車。這說明,周清濛仍在莊園裏。

可即使這樣,她也來不了。

花禾一怔,說不清失落悵然。卻不想為難管家,故作輕松一笑,沖管家道了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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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升,金光四濺,灑在莊園各處。然而園內一隅卻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為什麽我連送都不能去?媽媽是準備把我關在家裏再不見人嗎?”

周清濛驟然起身,眸光含著慍色,語氣譏諷道。

“若非你抱著不切實際的想法,我怎會不讓你去?”

周夫人則是不緊不慢用著早餐。

周清濛曉得自家母親從來說一不二,也不再白費氣力與她爭論,面色一凜,便朝門口走去。

“你敢走出去試試?”

見周清濛態度強橫硬要出門,周夫人眉眼一肅,輕喝道。

仿佛是被周夫人話裏的冷漠驚住,周清濛腳步一滯。

望著周清濛的背影,周夫人冷冷說道——

“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麽樣子!

昨晚宴會,連待人接物的基本禮貌都沒有了。為著一個平民子弟,和長輩大呼小叫,還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樣子嗎?

就這麽廉價嗎?偏要上趕著去嗎?

“寧願和親人反目,也要和那小子在一起嗎?周家大小姐身份都不想要了是嗎?”

周夫人面無表情,言辭振振,不乏氣憤。雖坐著,目光卻是居高臨下,冷而銳利。

周清濛則僵在原地,宛若被這番冰冷的逼問鎮住。

她呆立在廳門口。木門細雕細琢,刻著富麗堂皇的花紋。周身一圈景致,目之所及的,是一絲不茍的裝飾、低眉順眼的仆人。

唯有窗邊紗簾飄飄搖搖。

那廂周夫人的訓話還在繼續。左不過是些禮貌、身份、門第、自尊的話。

沒由來的,她感到呼吸不暢。

出生優渥又如何,像籠子裏的鳥、舞臺上的木偶,毫無自由。

自記事起,何時練琴,何時練舞,何時上課,每時、每日都安排地滿滿當當。

大到未來的擇校、專業選擇,小到禮服款式、首飾佩戴,每一處須得循規蹈矩。

成績要名列前茅,比賽要爭一奪二,酒會宴會也不能缺席。

一切都在父母的掌控中。

誠然,路是萬裏挑一的合適,照著走便可順利抵達眾人心向往之的羅馬。

可是,她不是AI,不是機器,來人世一遭不是為了達到“完美人生”的成就。

拋開一切身份、光環,她不過是昨晚剛滿18歲的少女。

她要的很多嗎?

不過是想體驗普通高中的生活。

不過是想與喜歡的人一起體驗普通高中生活。

不過是想去送送喜歡的人。

僅此而已。

可這些都不能實現。

反觀她喜歡的人,孤身一人遠赴重洋。即便遭受賓客冷眼,也依舊滿面和熙笑容,只為親口對她說——生日快樂。

見周清濛靜立原地,周夫人以為唬住了她,一時慶幸、了然、不屑幾味雜陳。

終究還是顧忌的。

所幸還是顧忌的。

不遠處,鐵藝大門開合的吱嘎聲與汽車引擎聲漸次而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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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莊園特地建在人煙稀少處,只為得無人打擾的清靜。因而去往機場、市中心的路途遙遠。

道路沿著海濱。遠處雲水接連一片,日光毫不吝嗇映著海面,波光瀲灩似碎金。

花禾坐在前排,與管家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林壑獨坐後排,失神望著窗外風景。

等待紅燈間隙,管家不經意瞟了眼身旁少年。

簡單的短袖長褲,掩不住少年氣。

照理說,花禾二人是客,即便他是管家,依舊是仆。可花禾行事間進退有度,沒半分少年傲氣,很難不讓人心生好感。

難怪大小姐喜歡。

話題總離不開昨晚的宴會。

“昨晚宴會,貌似清濛的父親沒來?她好像有些不開心。”

女孩的失意,她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對花禾而言,這只是閑聊。若管家不願說,可以不說。

管家卻聽出這話落腳點在——“她不開心”。

因為不開心,才會多問。

心下感慨的同時,管家吐露事實。

“周先生是不會來的。”

不等花禾覆問,管家緩緩道出人盡皆知的秘密:“如果不是因為周家產業,他們也許會離婚。”

短短一句話,所有事端都能解釋清楚。

俗世難得純粹感情,姚家用潑天富貴養出的女兒卻偶然得了。

可這感情最終逃不過漸消漸殆的局面。

沒有那些或高尚或無辜的理由。原因只有一個,極平凡卻讓人心灰意冷的一個。

愛消失了。

管家在姚家工作許久。他親眼見證彼時驕縱矜貴的姚家大小姐,如何結識囊中羞澀卻秀於常人的周先生。從相識到相戀,從情深意切、伉儷情深,再到如今的兩兩相望、話不投機。

可即便這樣,兩人依舊未離婚。

不是因為少時感情多麽刻骨銘心,而是因為周家、姚家產業已然息息相關、盤綜覆雜,牽一發動全身。

花禾沒由來地漫上一陣蒼涼苦澀。

“就是因為這,周夫人才這麽不待見我麽?”

不料管家勾唇一笑,半是安慰半是玩笑:“是,也不是。”

“家世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們,太年輕了。”

總歸是多活十幾年,加之旁觀者清,管家一眼就看出周夫人癥結的核心。

家世是其一。

年紀才是更為重要的阻礙。

年輕時的周夫人,即便見過諸多世面,對感情卻所涉不多。這才會奮不顧身愛上年輕的周先生。

婚後種種酸甜苦辣、時光蹉跎,已足夠讓周夫人醒悟。

以為年少時的愛是世間萬物不可比擬的珍貴物,實則不過水中月、夢中影,美麗、夢幻,卻長久不得。

年少的姚小姐沒參悟透。

如今的周夫人悟透了。因此才覺得周清濛這段純粹校園情愫是“不切實際”。

更何況,周清濛從小到大,所見所感、所用所學,皆是周夫人一手操持,更遑論婚姻大事?

現代社會,自由戀愛,一點沒錯。

但周清濛所享有的自由,只存續於周夫人篩選後的範圍。

譬如學校、專業。譬如未來配偶。

“可是,年輕人的愛情就一定脆弱嗎。”

涉世未深的愛純粹,但並不一定代表著脆弱。

這一句話,聲音細微,幾乎是喃喃自語,語氣卻異常堅定。

管家沒有聽清,只聽到“脆弱”二字。

不等他覆問一句,眼前景象已至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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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向來熱鬧,行人如織,川流不息。人群中充斥著離別、重聚、工作的麻木,與旅行的期待。

花禾是釋然。

辦完手續,花禾望著落地窗外的異國風景,心裏感悟千萬。

親口說了生日快樂,已經達到此行目的。

雖然沒再見到想見的人,有些遺憾。

不過,這點遺憾,她會試著消化。

三人靜靜坐著,等待登機廣播響起。

這時,卻聽身後有此起彼落的驚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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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話音落下,餐廳裏寂靜無聲。這靜讓人提心吊膽。

周清濛獨立於門側,眼眸微垂,神情晦澀不明。

周夫人則心生煩躁不想再看。

從前的周清濛,即便性子冷漠孤僻些,好歹聽話講禮。

不知何時起,行事乖戾起來。就是從執意要轉學蘭華那日起吧。

得好好管教了。周夫人一面想,一面喚來仆人。

桌上的茶點早已冷掉。她讓仆人重新為大小姐換杯熱茶。

仆人按夫人吩咐斟了一整杯的蜂蜜柚熱飲,便欲端給大小姐。

“大小姐——啊—”

大呼小叫什麽?周夫人蹙眉,轉身朝門口看去。等看見那番景象,也不由心口一涼。

卻見雕花木門下,人影不再。一陣風斜過,唯有紗簾影影綽綽,孤零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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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禾身旁的管家亦轉頭看去,隨後滿目驚訝。

不是事故發生,不是明星出行。只是一位纖瘦少女。

少女一襲長裙,眉宇精致清冷如晨間木蘭,像來自不勝寒的高樓,使人感到遙遠不可近。

單憑這不足以讓路過行人側目。

當她目光看向前方那位少年時,她眸光熠熠,唇邊一絲極淡的笑。

也許是青春光彩,也許是掙脫束縛的自由,也許是喜歡的人在眼前。這一點笑意,讓她憑空沾染煙火氣,顯得真實而生動,光華奪目。

她輕喚。

“花禾——”

少女墜入浮光掠影的凡世,墜入少年的懷抱。

林壑怔怔望著這場景,無端覺得自己是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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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轉眼是一眼萬年。

花禾不可置信。

“你…你怎麽來了?”

花禾快步走近她,直至她嗅到周清濛身上那陣淡香,才恍知是真實世界。

“一定要來的。”周清濛喃喃低語。

才見到花禾,周清濛心裏便不可抑制地湧上一陣酸楚。

慶幸可以再見到的酸楚。

心疼花禾所遭遇的酸楚。

重逢不久卻要離別的酸楚。

她所珍視的愛被不屑一顧的酸楚。

………

晶瑩淚水從周清濛那雙澄澈眼眸中滾落,她眸光愈發明亮,惹人心疼。

花禾拇指輕擦去幾滴淚。淚珠溫熱,卻讓她胸口一燙,鈍鈍地不舒服。

“……別哭啊……這顯得我在欺負你似的……”

兩人站在一塊,實在養眼。一人含淚,一人溫柔安慰,這樣戲劇化的景象更讓旁人側目。

本想逗大小姐開心,卻不料她淚珠愈發多了。

“我…舍不得你…”

不想再抑制心口的難過,周清濛凝噎著。

她舍不得花禾。

送她已是不易,再次重逢是何時?

怕再也見不到花禾。

就像小時候喜歡的寵物會被送走,喜歡的朋友再也見不到。

可花禾比這些都要重要。

這次忤逆母親出來,後果如何,她無法估量。

也許是日後再不覆相見。

可即便這樣,她還是要出逃,哪怕是最後一面。

不再多言。

花禾擁住女孩,心悄無聲息墜了底。

周清濛看不到的眼眸中,折著細碎的光。

就讓時光停留在這裏吧。

哪怕未來渺茫。

哪怕沒有未來。

此時此刻,她依舊會擁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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