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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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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這一年的春節來得比較早。

進入大寒後的第八天, 便是除夕了。

過年前後的這段時間裏,時舒的心情依舊不會很好,但徐欥的陪伴和感知, 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撫順了她心上的折痕。

高博也會在這段時間避開跟她見面。

他們的關系, 隨著她回國之後, 這一年多的日常相處, 已經緩和了許多,好歹也能心平氣和地聊上幾句, 但高博心知, 過年前後, 他頻繁地出現在她面前, 只會將這段時間好不容易修覆的關系重新撕裂,降至冰點。

這是他們之間不爭的事實。

他們之間有跨躍不過的鴻溝。

她能做到現在這樣,已是對他最大的寬宏。

他知道, 他感恩。

他不會貪心地去奢望更多。

所以, 他甘願站在光被擋住的地方。

做熒光棒的影子。

做她一生的守護者。

……

今年除夕, 徐欥的父母早早地便對他說, 他哥徐憲瑭會過去父母那兒跟他們一起過年, 所以他們今年不會回來陪他過年。

他們知道他女朋友的家庭情況,他們表示理解。

對於親人的離去,思念和遺憾並不是最痛苦的事情,而是在這種萬家燈火, 家家戶戶團圓的特定日子裏, 節日的氣氛會促使這種思念和遺憾的痛苦,不斷加深。

他們沒有合適的身份去打攪他的女朋友, 比如邀請她和他們一起過年,又比如一些突如其來的電話關懷。

盡管他們也關心, 也會心疼,但他們並沒有那樣合適的身份。他們最終只能叮囑自己的兒子,多陪伴,多感知,多理解,多溫暖,別在這樣團圓的日子裏,獨留她一個人。

……

時文奎依舊去鄉下的祠堂吃齋念佛,以渡對妻、對女、對婿的無盡思念。

不過今年,有了徐欥陪在時舒身邊,時文奎和高博去鄉下的時候,也不算太擔心。

人的情緒積壓得久了,總需要排一排,卸一卸。

這個時候,有一個愛她的人能夠陪著,就很好。

哪怕他並不能真正地幫助她渡過情緒的障礙,替她承擔去一部分情緒,減輕她的苦楚。

但他只需要感知到她情緒的變化,在她臨近崩潰點的時候,抱一抱她,拍一拍她的背,說一聲:“我在。”

“別怕。”

“沒關系的。”

或者只要在她沒有胃口不想吃飯的時候,他有辦法哄著她稍微吃一點兒,別傷著自己的身體。

又或者,他更厲害的本領是,能在這樣至暗的時刻騙取她短暫空隙中的心情放松,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

做她的情緒的感知者,陪伴著,哄著,不讓她陷入更糟糕的狀態,就很好。

因為——

時文奎知道,這些年,她一到過年就縮起來,躲在南郊公館,離父母最近的地方。

她這些支離破碎的情緒,她這樣疲憊脆弱的一面,永遠也不可能坦然而真實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展露在他面前的模樣,永遠都是羽翼豐滿的模樣,她已練就了強大的心臟,在規則內外游刃有餘,是能夠為外公撐起一片天空的大人了。

但……她在時文奎心裏,哪裏會長得大呢?

永遠都是孩子。

-

似乎每一年的除夕,都會下雨。

南郊公館。

徐欥一早兒便準備好了白色的新鮮花束,陪著時舒去私人陵園看望她的父母。

時舒彎腰將綴著雨珠的花束,擺在父母的墓碑前,黑色的大衣衣擺隨著她的動作幅度掃過地面,沾染上了一塊黑色的泥斑。

徐欥站在她的身側,將一把黑色大傘撐過她別著發簪的腦袋,雨點兒砸在傘面上,劈劈啪啪。

他蹲下身來,用紙巾拭去她衣擺上的泥斑,又起身重新站直,沒有說話,做一個安靜而沈默的陪伴者。

他們都默契地穿著黑色的大衣。

黑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西裝褲。

算不上情侶裝扮。

只是同時選擇了莊重和肅穆。

一陣風吹來。

徐欥手中的黑色傘骨仍抓握得平穩,只有雨水順著傘面,在耳邊下得淅淅瀝瀝,西裝褲褲腿被斜密的雨水浸濕。

徐欥註意到了她褲腿上的水漬,又將傘往那邊傾斜了一些,替她和擺在墓碑前的鮮花遮擋著風雨。

兩個人沈默著站了一會兒,徐欥在心裏對著兩位已故的長輩做了一些承諾,因為不想讓他的承諾成為時舒的負擔,所以,他沒說出口,是……他和她父母之間的秘密。

過了一會兒,時舒擡手揩去父母照片上的一點兒水漬,輕笑了一聲,道:“介紹一下,這我男朋友。”

徐欥擡眼,有些楞怔地看著她,睫毛上綴著水霧。

但很快,他便會心一笑,水霧便折進去眼睛裏,將瞳仁濡潤得晶亮。

只是,徐欥並不知道,他在和兩位長輩說一些時舒聽不見的悄悄話的時候,時舒也對父母說了一些他聽不見的悄悄話——

時舒沒能說出口的,沒讓他聽見的,她的心聲是:他不是我隨便談的男朋友,而是有計劃結婚的那一種。

逝去的親人,會變成天使,守護在最愛的人身邊。

他們能感知到她的情緒,能聽到她心裏的聲音,他們只是看不見,碰不到,抱不住她,但他們一直都在。

他們是她變得強大的無窮力量。

時舒停了一會兒,才又側側腦袋,咬著唇角的笑意,對徐欥說:“介紹一下,我爸媽。”

徐欥因此順著她的介紹,禮貌而溫和地向他們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我是徐欥。”

他將心裏已經做過幾次的自我介紹,認真地說出來,他雖然來見過她父母好幾次了,但這才是她第一次正式地向他們介紹他。

一種身份上的認可,他因此誠懇地進行自我介紹。

他並不在乎他們是活著,還是已經離開,他只在乎,他們是他所愛之人的父母。

他既然跟時舒在交往當中,他便應該要對他們做一些承諾,是晚輩對長輩的承諾,是一定不能食言的。

他們也一定能聽見的。

……

可能是因為徐欥陪著。

時舒今天沒在父母這兒待很久,差不多待了半天,兩個人便準備離開,回去時舒在南郊公館的房子,這樣離得也不算遠,也算是和父母一起過年。

“走吧。”

“嗯,好。”

經過農貿市場的時候,時舒說:“去買點兒菜?”

“我們也簡單地吃頓年夜飯?”

年夜飯是要做的。

徐欥本來也有這樣的計劃。

只是,農貿市場的環境並不好,今天又是濕淋淋的天氣,他本來是打算先送她回家,再自己出來買菜的。

但既然她提議了路過的時候直接去,徐欥便也不會再進行別的提議:“嗯,好。”

車子駛進了農貿市場的停車場,停好。

徐欥解開安全帶,側過身對時舒說:“那時時你在車上坐著,等我一會兒,我去買菜。”

“我跟你一起去。”時舒說。

她說完就同步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了車。

徐欥也就沒有特別堅持。

他將傘換到左手去,右手牽過她的手,兩道黑色修長的身影,這才往農貿市場裏面去。

時舒很少來農貿市場,也就剛開始跟徐欥暧昧的時候,來這兒體驗過一次。

這是她第二次來。

因為是除夕,加之南郊這地兒特殊,臨著私人陵園不遠處建造的小區,多多少少有點兒難售,居住率向來不高,農貿市場的人不算多。

他們因此有足夠的自由和寬敞的空間,在各個攤位前挑選年夜飯的食材。

時舒沒什麽買菜做飯的概念和經驗,她就是四處看看,並不清楚這些叫得上或叫不上名字的食材,可以怎麽搭配烹飪。

但徐欥不同,他來之前便對兩個人的年夜飯的菜式有了想法和打算。

徐欥先問了時舒有沒有想吃的菜,時舒說,隨意,她不挑。

徐欥便報了幾道菜名,問她的意見。

他報的第一道菜是,年年有餘(魚)。

時舒點頭,表示認可這道菜的寓意。

展翅(火雞的翅膀)高飛。

時舒嗤笑一聲:“誰要飛?”

徐欥有些啞口,默默地道一句:“我。”

“你還想飛?你想飛哪兒去?圈子裏誰來挖你了?”

展翅高飛,是她理解的這層意思嗎?

徐欥摸了下鼻子:“我沒想飛。”

倒是有人來挖過他,不過他拒絕了。

徐欥:“我只是想展翅。”

時舒腦補了下他撲棱撲棱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嗯,展翅去哪兒?”

徐欥表示,他今年不是要參加研究生考試嗎?

學業上圖個吉利的寓意。

徐欥眨了下眼,有些遲疑:“時時你,是不是忘記這件事兒了?”

看著他一副認真的模樣,時舒就有些忍俊不禁。

她沒忘,他表白的時候,那麽誠懇地說著那些他的規劃,這麽重要的事情,她怎麽會忘了呢?

但她說:“嗯,我忘了。”

徐欥抿抿唇,食指在她掌心裏輕撓了幾下:“是不是因為時間隔得太久了?”

他說,她忘了也沒關系。

那他再告訴她一遍好了,他要參加今年的研究生考試,跨專業考材料碩士。

研究生考試,那是公歷年年尾的事情了。

現在還在公歷年的年頭上。

陣陣癢意從掌心裏傳來,指尖瑟縮。

心上漾過輕薄的漣漪,時舒的心情就莫名輕松了一些,她說:“嗯,那你繼續。”

徐欥繼續報菜名。

有了展翅高飛,便有群龍(澳龍)之首。

時舒配合地問:“誰是群龍?”

徐欥仍牽著她的手,道得溫吞:“當然是時時你。”

俯首(佛手柑)稱臣(橙)。

“誰要俯首?”

他的手指嵌進去她的手指縫裏,又誠懇地回答:“是我。”

“嗯,還有呢?”

生財(生菜)有道。

四季(四季豆)平安。

紅紅火火(紅心火龍果)。

……

每一道寓意很好的菜,都取自普通食材的諧音,倒圖了這過年時分的大吉大利之意。

心上的霧霭掠去大半,時舒就忍不住笑意更深了些,他怎麽可以這麽可愛?

時舒對他的年夜飯安排很滿意:“嗯,可以。”

“我聽你的安排。”

……

他們開始按照計劃,采購食材。

徐欥一只手裏拎著塑料袋,另一只手撐著傘,只能暫時松開時舒的手。

手指尖松開的時候,時舒又重新勾住了他的手指,她另一只手接過了他手中的傘。

“我來撐傘。”她說。

手指便重新扣在一起。

他好像走到哪兒,都能勾起別人的聊天興致,這一路和他攀談的攤主就特別多。

他不是喜歡主動和人攀談的性格,除了一些必要的場合,必須要由他來主導,他的話題會比較主動,倒也有不錯的控場能力和社交能力。

別的時候,他的話就比較少,但對於別人友好的交流,他也都會禮貌地一一回應,並不會讓別人覺得冷場,或者覺得他沒禮貌。

比如看到他們手牽手,賣澳龍的攤主打趣問:“小兩口感情好的嘛,逛個菜市場都要手牽手。”

時舒以為他會在陌生人面前覺得不好意思,還他自由的抽手之際,卻又被他握得更緊了一些,他也能禮貌謙和地同陌生人溫聲道一句:“是像您說的這樣。”

他買帝王蟹的時候,另一位攤主又問:“你們怎麽這個點才出來買菜準備年夜飯?算你們運氣好,要是再晚一點兒啊,我可就都要收攤了。”

他也禮貌地回答,說:“我們第一次自己準備年夜飯,沒有經驗,謝謝提醒,明年我們會提前準備。”

時舒抓住他話裏的重點,這是他第一次準備年夜飯嗎?他報出那些寓意很好的菜名的時候,時舒還以為,他很有經驗。

兩個人買了帝王蟹,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時舒就問:“你以前沒有準備過年夜飯嗎?”

“嗯。”

他說他以前過年,大多數時候也是一個人。

剛開始是因為家庭條件的限制,春節期間的機票會比較昂貴,所以他們會避開春節期間的團聚。

後來是因為父母的生意開始有些起色,他們變得十分忙碌,他哥的學業和志願者項目又都是滿世界跑的性質,他們並不一定能夠有湊到一起過年的時間。

在那些能湊到一起過年的時候,如果父母很堅持,他那一年會去和父母一起過年,但如果父母態度不是特別堅持的話,他多數時候不會去。

“為什麽不去?”

“他們想讓我繼承家裏的產業,留在國外。”徐欥說:“但我有我的打算。”

“他們不太支持,所以……”徐欥:“也算是一種緩兵之計。”

緩兵之計的結果。

是總有人妥協。

是父母心裏的那桿秤,首先向子女傾斜了。

自己一個人過年,自然沒有必要去精心準備一頓豐盛的年夜飯,隨便吃一點兒就好。

時舒“嗯”了一聲,想到他剛才列舉的這些有寓意的菜名當中,並沒有提到要買帝王蟹,但他卻買了,還挑了最大的一只。

兩個人其實吃不了太多菜,他平時也不是鋪張浪費的性子,時舒就問:“你買帝王蟹是?”

“蟹蟹(謝謝)有你。”他笑說。

嘖。

時舒:“嗯,那為什麽要挑最大的一只?”

他仍笑:“是我最大的謝意。”

就……真甜。

徐欥的手中拎著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最後,他稱了條東星斑拎在手裏,對應著他那條“年年有魚”。

他掃碼付錢的時候,攤主也主動和他攀談起來:“選擇住在這兒的年輕人可不多哦,你們是住這兒啊?還是來走親戚的呀?”

“我女朋友的父母住這兒。”他禮貌一笑,卻又神色平靜地說:“我們來這兒,陪他們過年。”

“原來是女朋友的父母住這兒啊?”

他點頭:“嗯。”

在他眼裏,並無逝去的人和活著的人之分。

時舒鼻腔裏有一些酸澀,她很快又收斂住情緒,面上並無明顯的變化,只是,她自己心裏清楚,剛才那麽一瞬間,她心裏的枷鎖潰然一塌,找到了打開的鑰匙。

兩個人買足了食材,往車子的方向走去,冬雨仍下得綿綿密密。

“怎麽不選擇去國外發展?”時舒撐著傘,邊走邊問:“你明明有這樣的條件。”

徐欥想了想,說,是因為情懷。

因為不想離開這片土地。

就像她完成學業後,一定要回國的原因差不太多。

他認為,他離開的決定一旦做出,就再也不可能回來了,但這兒,有他的留戀和不舍。

後來他又遇見了她,她向張高磊總經理要了他做助理的契機,倒像是催促還沒有做好重新踏上瀾城這片故土的他,做了最終的決定。

這當中便也多了緣分和命運的眷顧。

遇見她。

愛上她。

“或許是命運,為了更好地讓我們遇見。”徐欥:“所以,它才會讓我一直等在那裏,等你來,我們一起重新回到這個地方。”

瀾城是他們都割舍不斷的地方。

無論他們走到哪兒,他們最終都會回到這個城市來。

-

到了家,兩個人在電梯廳裏換鞋。

徐欥仍耐心地將她在農貿市場上弄臟的鞋子擦拭得幹凈,將她鞋櫃上的鞋子排列得整齊。

時舒想回饋一下他的好意,拿了拭鞋紙,腰剛要彎,就被他敏銳地察覺到,他握住她的手,道:“你別弄,我自己來就好。”

他這麽說著,一只手牽著她的手,一只手擦自己的皮鞋,買來的菜就被放在一旁。

行吧。

時舒就耐心地等著,耐心地任由他牽著手,她聽見帝王蟹撓著冷鮮的泡沫箱,沒耐心的蟹蟹,在說謝謝,她心想,唇角就翹起來。

徐欥擦完,將鞋子擺放在另一邊閑置的鞋櫃上。

他想了想,又將他已經擺好的皮鞋,移動到和她的高跟鞋擺在了一起。

成雙入對的鞋子。

時舒心裏得出結論。

入戶後,他的雙肩包脫在玄關的櫃子上。

和時舒的手包並排坐在一起。

成雙入對的包。

時舒心裏得出結論。

他又將身上的大衣脫下來,和時舒身上脫下來的大衣,並排掛在了一起。

成雙入對的大衣。

時舒繼續得出結論。

時舒看見這他的一連串行為,得出一連串的“成雙入對”的結論來,唇角翹起的弧度更深了一些,她又忍不住彎下眉眼。

他可愛!

超可愛!!

……

兩個人洗了手,徐欥站在島臺前將買來的食材分別敞開,換到盛放的容器中,時舒突然想到什麽,“嘶”一聲,問:“我可以點道菜嗎?”

徐欥:“當然可以。”

徐欥表示她想吃什麽,都可以告訴他。

他會為她準備。

“但,晚了呢。”

“不會晚的。”

時舒有些遺憾地說:“我們剛才忘記買食材了。”

“沒關系。”他問她想吃哪道菜:“如果我們忘了買食材,我再去買。”

“可以做一道薺菜餡的湯團嗎?我想吃薺菜湯團。”時舒:“但……我們好像忘記買薺菜了。”

徐欥就笑了。

他在食材放置處挑了幾下,拎過一個敞口的塑料袋,換到玻璃容器中,給她看。

“哇哦,你買了?”

“嗯,想到一塊兒去了。”徐欥說:“去年我在你這兒看見一包未拆封的速食薺菜湯團。”

他因此想,她去年過年的時候什麽都沒準備,卻有一包速食的薺菜湯團,要麽是她喜歡吃薺菜餡的湯團,要麽就是這湯團作為過年必吃的食物,對她來說有某種特殊的意義。

時舒“嗯”一聲:“小時候,我阿婆也會準備。”

她又笑著說:“但去年你看到的那包,其實是物業送的。”

想起去年除夕的晚上,她站在他的院子外面,透過玻璃窗戶,看見他和他的家人一起在做薺菜湯團。

“你和你家人相處的模式,也挺溫馨的。”時舒說。

他第二天來照顧宿醉的她,替她準備了養胃的清粥小菜,倒是也沒忘給她同時準備了薺菜湯團。

但他當時擔心她大量飲酒後,吃太多糯米制作的粘性食物會對胃黏膜產生一些傷害,因此只給她吃了兩顆,剩下的都放在冰箱裏存放了。

想到什麽,徐欥沒多問,就往冰箱走去。

時舒看明白他的猜想,有些尷尬地撓了下眼角的皮膚,說:“抱歉,還在冰箱裏。”

她的冰箱有家政阿姨定期清空填補,當時阿姨是問過她處理意見的,她當時說:“先別丟。”

阿姨問過幾次,她的回答,都是“先別丟”。

阿姨後來便不問了。

她倒是有幾回記得要吃來著,但後來徐欥提出做她的生活助理,那之後,她一個人吃飯的機會就很少了,久而就忘記了這些湯團。

加之,這兒她也不常住。

於是就……一直放到了今天。

放了整整一年,她沒吃,她忘了。

徐欥說,沒關系,他等會兒下樓去丟掉。

“辜負你的一片心意了。”時舒有些抱歉地說:“你特意為我做的。”

“沒關系。”徐欥將那包放了一年的薺菜湯團丟掉,又說:“再做就好了。”

“其實你做的湯團挺好吃的。”時舒安撫了下:“有家人的味道。”

徐欥笑著:“嗯,那今天我再給你做。”

“我幫你吧。”時舒說。

“也行。”徐欥征求她的意見:“那時時,你看看,你想幫我做些什麽?”

時舒想了想:“處理食材?”

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些蘆筍尖尖,徐欥猶豫了下,他想到了別的,問:“你幫我系一下圍裙,行不行?”

時舒點頭:“行啊,怎麽不行?”

時舒打開櫥櫃,翻出很多條嶄新的圍裙,她問:“你要全身款的,還是半腰款的?”

“半腰的。”

“要什麽顏色?”

徐欥掃了眼她手裏拎著的一摞圍裙:“深色。”

時舒就隨手拎出條米白色的半腰款圍裙出來,別的又塞回櫥櫃裏。

徐欥:“……”

時舒拎著那條米白色的半腰款圍裙走到徐欥面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很少從襯衫到外套,從裏到外,穿一整套黑色的衣服,今天是為了陪她一起去看望她的父母,才特意穿了這一身,不用她刻意提醒,他向來禮數周到。

這身黑色襯衫和西裝褲穿在他身上,和他平常給她的感覺不太一樣,有一種斯文卻禁欲的成熟氣質。

他很好看。

幹幹凈凈的最好看。

但淺色的圍裙系在腰上,就容易弄臟,而且臟得很明顯。

“為什麽挑件淺色的?”時舒眉心微蹙:“弄臟了就不好看了。”

他剛剛的確說的是深色,她自然也分辨得清,深色淺色,所以,她剛剛走神了。

“……我。”徐欥沒有去辯駁這個無關緊要的誤會:“那我註意點兒,不弄臟,就好了。”

時舒又覺得挺好笑:“圍裙不就是用來弄臟的嗎?”

“你放心地施展。”時舒:“弄臟了,你再換一條。”

徐欥陷入了片刻沈默,他想起來,弄臟床單的時候,他是這麽跟她說的,【床單弄臟了,我來換一條】。

徐欥有些麻木,他最終只是無奈地道:“麻煩時時幫我系上吧。”

“我幫你系嗎?”

“我的手不太方便。”他擡了下手,他手上正佩戴處理食材的黑色手套,眼睫一眨:“可以嗎?”

時舒:“哦,好。”

“當然可以。”

兩個人站得很近。

平時在外面,時舒穿高跟鞋,兩個人的身高差距不太明顯,但這會兒他們都穿淺底的家居款情侶拖鞋,十二三厘米的身高差距就有點兒明顯了。

他低頭,高挺的鼻尖剛好能觸碰到她白皙的額頭。

圍裙從前面倒穿,時舒兩條手臂從他的前面小腹處繞到後腰,她環著他的腰,織帶在他身後交叉再穿回來腰間,穿進去兩側的攀扣,重新回到他小腹處打結。

他的呼吸落在她前額,蔓延到耳際,有些發癢,她的手剛好落在他的皮帶處,金屬扣輕輕碰響,她想起一些別的畫面,微微走神。

時舒沒幫人穿過圍裙,織帶在她手中也不怎麽聽話,加上走神,她系了幾次,沒系好。

系不好。

她就一定要系好。

這是強者的本能。

她的手就一直在他的腰間擺弄,徐欥被她弄得有點兒癢,她可能是也有些發急了,手就碰到了別的地方,徐欥下意識地避開了腿。

她再弄一會兒,他的褲子恐怕就要被她解開了。

為了兩個人能夠按時吃上年夜飯,徐欥決定還是自己系圍裙。

他放下手裏正在清理的食材,脫掉手套,將手洗了整整三遍,才握住腰間她正在胡亂折騰的手,中止了她的動作。

他的行為,引起了時舒的不滿:“怎麽?”

徐欥嘆了聲息,坦白說:“我的褲子,快被你解開了。”

哦。

時舒表示,她只是想幫他把圍裙的織帶系得漂亮一點,完美一點,她一點兒沒有要脫他褲子的意思。

“嗯,我知道。”徐欥說:“是我的問題。”

“隨便系一下就行。”徐欥視線低垂,沈默著看了她一會兒,無奈地道:“我還是自己來。”

不行。

不可以。

她說幫他系圍裙,那就是要幫他系圍裙。

絕不食言。

時舒制止了他的行為,不就是系個圍裙嗎?

和系鞋帶一樣簡單。

時舒擡手,順手就……拍了拍他的翹臀:“別動。”

真的就只是因為順手,和下意識的動作。

但……總之……

總之。

這還是她第一次……嗯……拍他屁.股。

拍完,兩個人都明顯楞了一下。

徐欥:“……”

大概是為了緩解尷尬吧,總之,時舒又捏了他那兒一下,然後面色平靜地點評:“又軟又彈,你……那兒,拍和捏的手感,都很不錯。”

不知道她怎麽想。

總之,徐欥覺得剛才的尷尬並沒有能夠得到緩解,反而加劇了,她之前……之前,他們那樣親密的時候,她也沒有對他做出過這樣的行為。

時舒的手仍落在他的腰上,和左右兩條織帶較勁,徐欥默默地站著,平覆心緒,雙手有些無處安放。

接過她手裏的織帶也不是,重新去處理食材也不是,身體的部分機能蘇醒,他的耳朵漫過一層浮紅。

時舒還是成功了,她用了些力,用力一扯,織帶很快系好,他的腰就又被勒得更緊了一些。

織帶收緊,他的腰又細又窄。

他腰真好看。

時舒心情大好。

時舒的手仍落在他的小腹處,皮帶的金屬扣處,圍裙的織帶結處,嗯……視線也落在那兒,欣賞自己打的漂亮的扣結,欣賞著……欣賞著,就看見比窄腰還要更優秀更厲害的地方,發生了顯著又明顯的變化,撐起得鼓鼓高高的。

年輕的小男友。

總是經不起一點兒風吹草動的。

徐欥沒打算在這種對她來說特殊的日子裏,要她配合他去做一些不合時宜的事情。

但身體的本能,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雖然不能控制,但可以克制。

他便趁著還洗得幹凈的手,握上她仍落在他腰間的手,在她微漲的呼吸裏,他扶著她的手,繞過他兩邊的腰側,環抱在腰後。

他抱著她,下頜抵在她的發髻處:“嗯,別動。”

她的發髻上別著他送給她的那支玉簪。

徐欥:“你抱我一會兒。”

-

他很會做飯。

三個小時的準備,他一個人做了整整一桌菜。

是他們兩個人一起吃飯以來,菜式最多的一次,無論是從擺盤,還是到色澤,看起來色香味俱全,都是他說的那些很有吉祥寓意的中式菜肴。

還有……年味十足的,顆顆飽滿的薺菜湯團。

……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吃年夜飯。

也醒了瓶紅酒。

南郊這兒是郊區,還沒有完全取消煙花爆竹的燃放,只是要到指定的地方燃放。

兩個人吃年夜飯的時候,就已經有零散的煙火在遠處的高空升起了,它們映著窗戶玻璃,在遠處炸開絢爛的翅膀。

時舒喝了口紅酒,突然說:“還不錯。”

“是什麽?”

“過年的感覺。”時舒與他碰杯:“和你一起。”

徐欥接受了她的碰杯,並回敬一杯:“謝謝時時你的認可。”

“我覺得很榮幸。”

兩個人吃得不多,還剩了很多菜。

偶爾因為過節,而產生的食物奢侈和浪費,不會受到譴責,徐欥收拾了碗筷。

洗碗機正在工作,時舒打開了客廳裏的電視,剛好是春晚直播的時間。

她嘗試和他分擔掉一些飯後家務,抱了水果去洗。

徐欥往水果洗池裏放了個超聲波果蔬清洗器。

“哇哦。”

水果洗完,時舒脫掉拖鞋,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身體往後一靠,慵懶地陷在沙發裏。

過了一會兒,身旁陷下去一塊,他也來了。

兩個人就窩在沙發上看春晚。

偶爾吃幾塊水果。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濃,煙花在窗外不斷地炸開,電視裏的春晚節目熱鬧,歡聲笑語。

時舒好像找到一些過年的感覺了。

這一天,隔了好多年。

整整十八年。

時舒側過腦袋,朝著徐欥笑了下。

徐欥大約能感知到她的情緒,這會兒應該不錯,靜謐而安寧。

他便擡手攬過她的肩,將她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兩個人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起安靜地觀看春晚節目。徐欥的手機開始不斷地發生振動,時舒的卻很安靜,偶爾振動幾下,是一些不知她家裏的事的內情的人,發來的一些祝福短信。

因為工作性質的特殊性,徐欥的手機二十四小時暢通,並不開靜音模式,但這會兒,他準備暫時將手機調到靜音,不去吵到她。

“別。”時舒卻突然出聲制止了他:“我想聽一聽,這些熱鬧的聲音。”

她想感受一下,熱鬧是什麽感覺。

徐欥便只是將手機音量調小了一些。

耳朵被四面八方的聲音包裹著,有電視裏的,有窗外的,也有手機裏傳來的。

時舒甚至在某個逗人開心的小品節目結束後,給外公打了個視頻。

視頻接通。

“阿公。”時舒問:“您在做什麽?”

“剛祈完福。”時文奎回答:“章桃他們一家也才剛回去。”

“嗯。”

對於時舒這個時候打來的電話,時文奎很意外,但也很開心,他原本以為她的狀態會很糟糕的,但……沒有,她狀態看起來還不錯。

時文奎:“你怎麽突然跟阿公開視頻了?”

“想您了。”時舒笑著說。

她很少以這種語氣和他說著她的心裏話,時文奎就有些激動,也有些感動。

這個世界上,他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自己的外孫女了,但此刻,她好像突然從一種困頓中走了出來,得到了釋然。

時文奎便開心地給她介紹著鄉下的祈福活動,徐欥也和時董打了招呼,拜了早年,聊了一會兒天。

不遠處有人正在喊時董,請他對本次他完全讚助的祈福活動做代表發言,時文奎便準備跟他們掛斷視頻,去參加活動。

他的鏡頭一掃,掃到高博正在往祈福古樹上掛祈願繩,時舒看見他手中的祈願牌上寫著兩個字:【守護】

掛斷視頻的時候,時舒就又喊了喊他:“阿公。”

“嗯。”

她笑著說:“明年,我們就別分開過年了。”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她的話,她的聲音,高博突然回頭看向阿公手中的視頻,兩個人隔著手機屏幕對視。

但很快,時舒看見高博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他沒開口和她說話,他迅速地將他手中的祈願牌翻過去。

他分明是慌張了一瞬。

時舒沒多想,全當他手中的那塊祈願牌上的“守護”二字,是他對外公的許諾,對這個家的許諾。

而時文奎聽了她的話後,一口壓在心裏很多年的沈甸甸的氣息,也終於如釋重負:“好,好,我的乖孩子,明年我們不分開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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