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1章

關燈
第241章

采蓮知道, 自己已是板上釘釘的五姑娘心腹,這時聽見玉容那分外嬌嬈的聲音,不由得警覺回頭。

只見玉容面上含羞帶臊,渾似沒骨頭一般, 輕巧歪著身子, 正半垂眼簾微笑著,任由範夫人打量。

采蓮心裏冷冷一笑, 也不多話, 裝成木頭一般, 把頭低了下去。

她來範府,本就拿定主意聽五姑娘安排, 及至南音來說了有貴的事,她立刻知道, 五姑娘回娘家尋丫頭,肯定不是為了納小老婆。

甚至再想得深一些,五姑娘只怕是為了姑爺面上好看, 才沒用身邊人。

至於為什麽不用身邊人, 那也不難猜,五姑娘和姑爺那麽好, 哪願意為了下人起隔閡。

這麽好得如膠似漆的兩個人,能叫玉容這丫頭給鉆空子?

這些天來, 采蓮瞧著玉容還算個熱心人,也偶爾勸她些安分守己的話,然而玉容不光不聽, 還刺猬似的譏諷采蓮拍馬屁。

采蓮這便知道玉容是個不受教的, 懶得和這蠢人多話,幹脆不說了。

這時眼瞧著玉容被範夫人越拍越輕, 整個人都快飄到天上,采蓮連忙輕輕咳一聲:“太太恕罪,瞧著時辰,我們該去給姑娘做飯了。”

自進了這屋門,兩個丫頭從說話到行禮,全是兩個味道,範夫人再是迂,也瞧出玉容是有心巴結的那一個,自然把好聲氣都給了玉容。

這時聽見采蓮開口告退,範夫人也不說放不放人,只似笑非笑地挑個毛病:“親家太太不是已把你們倆的身契送來了麽?你們如今,可是正正經經的範家丫頭了,怎麽對著離兒媳婦還是姑娘姑娘的叫,少奶奶三個字,是紮嘴麽?”

秦芬身邊的丫頭不喜歡範家人,因此私下還管她叫姑娘,到了人前才叫少奶奶,哪怕是差了一兩聲,也沒人敢和秦芬論理,因此一向都不曾改過。

采蓮這時沒轉過彎來,可她卻不是秦芬的貼身丫頭,便沒那好福氣了。

“是奴婢的不是,太太請恕了奴婢這一遭!”采蓮用力跪在地上,抖得篩糠一般。

她此時也不想著什麽婚配的事了,只怕消息傳秦家,閔嫂子那閻王似的性子,要拿她家裏人發作。

範夫人有心給玉容打個榜樣,越發不肯放過采蓮:“你規矩沒學好,出來也是丟你們少奶奶的面子,從今日起,你不必出門了,在院裏思過吧,等到中元節再出來。你也不必想著你主子能求情,我這婆母雖不濟,一個丫鬟想來還是能發落的。”

這麽一關,便是一個月了,不光玉容心裏打哆嗦,連喜兒也面露不忍。

可是采蓮確實是錯了規矩,便是說到禦史臺,範夫人也占理。

雖說懲罰重了些,可是到底不曾打罵,采蓮生怕範夫人說出要去秦家告狀的話,這時一個求饒的字不說,連忙應了下來:“奴婢多謝太太,這就回去思過,少奶奶那裏,奴婢自個兒會把事情回清楚。”

範夫人看著采蓮出去,再對著玉容,便換了副慈祥的面孔:“好孩子,來,給我看看皮肉口齒。”

這話出來,喜兒頓時心驚肉跳,自家這糊塗主子,分明是要扶持玉容上位。

她有心想要給玉容遞個眼神,誰知卻見這丫頭雙頰生暈,喜兒忽地明白過來,自家太太這遭,只怕是有的放矢。

喜兒看一看玉容的姿色,又想一想五少奶奶那副憔悴的模樣,在心裏左右盤算,最終還是低下頭去。

五少奶奶雖是千好萬好,可少爺到底是個年輕人,哪素得了許久。

萬一少爺當真瞧中了這玉容,便是五少奶奶也不能如何,她喜兒一個丫頭,又能做什麽?

玉容方才被範夫人的威嚴嚇得膽寒,這時對著範夫人,又更顯乖順些,自己拎起裙角露出腿來,任由範夫人打量。

範夫人看過玉容的樣貌,竟挑不出什麽不是,心道那親家母對庶女倒還真好,這個玉容,恰好是比著秦芬,樣樣都次了一等下去。

秦芬生得只是秀麗,這個玉容便只在清秀之外多了些柔美,秦芬針線尋常,詩書皆通,玉容善於女紅,於讀書認字卻一竅不通。

為親生女兒選通房,也不過就這麽細致了,範夫人想著,再看一眼玉容,對這個恰巧補了秦芬短處的奴婢,卻露出些滿意。

這丫頭旁的也都尋常,只聽話順從這一條,在男人面前便能討許多好了。

自家那兒媳婦什麽都好,只是少些女人的柔順和服從,未曾有孕時,天天不是視察鋪子就是巡查莊子,跟個巡山太歲似的,好像比男人還忙許多,範夫人就瞧不慣兒媳婦這一點。

那時候兒子被迷得七葷八素,她便是想插手,也得顧忌兒子。

聽說兒媳婦如今孕吐厲害,人也不似從前水靈,總不能叫兒子一直素著下去。

範夫人知道,若是旁的事,她顧忌著秦家和楊家,還得掂量著辦,這一樁事,卻是說到金鑾殿也不怕的。

少爺要寵一個丫頭,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更不必說,這丫頭還是秦家送來的。

範夫人窩囊多少年,終於也有了借劍殺人的一日,這時對自己頗為滿意,拉著玉容,又殷切開了口。

秦芬到底有那麽個身份,範夫人也不至於昏頭到底,這時假模假式,先誇起秦芬:“你們少奶奶樣樣都是好的,就是人太要強了些,你瞧瞧,如今弄得一副可憐樣子,叫人怪不落忍的。”

玉容能被選了來,大面上的規矩自然好,這時絲毫不曾猶豫,飛快地接口:“少奶奶有孕辛苦,奴婢看了也心疼呢。”

範夫人正等著這話茬呢,喜滋滋地順著說了下去:“你們少奶奶如今精神短,你得懂得替她分憂。”

至於怎麽個分憂法,兩人自然是好比瞌睡遇枕頭,一個細說,一個細聽。

喜兒原是不想管閑事的,待聽見“每逢變天,你少爺身上舊傷就要覆發,可也不是一味地風濕,得細細地分了熱癥和寒癥料理”,喜兒不由得楞一楞,稍稍一想,便咬牙在心裏拿了主意。

覷著範夫人說得入神,喜兒只作個知趣避嫌的模樣,對範夫人無聲福一福,靜靜退了出來。

出得門來,緩緩走了數十步,喜兒便轉了腳步,往秦芬院裏走去。

她雖不如桃香和南音那樣聰明伶俐,卻也不是傻的,她知道,太太是鐵了心要把少奶奶給鬥下去,所以竟連少爺的陰私也拿出來說了。

可是,少爺身上的舊傷,是少奶奶千辛萬苦地照料許久,才照料好的。

少爺未成親前,每逢舊傷覆發,便孤零零地在那座禦賜的宅子裏,半死不活躺著,太太每次都叫送一副祛寒的好藥,然後便在家對著老爺靈位哭訴,三五天後,也不知是藥效到了,還是少爺自己扛過來了,總之,少爺是又能起來了。

成親後,少奶奶見少爺發了兩次舊病,立刻上了心,先自己查了許多醫書,再抄了許多藥膳,往外頭去尋了不少大夫查證,小心翼翼地選了幾個最好的藥膳,慢慢替少爺補身。

這麽著,才把少爺的身子給補起來了。

想到這裏,喜兒也不禁替主子臉紅,這做娘的,比五少奶奶那做媳婦的,可差出太多了,差便差吧,還要把兒媳婦的功勞搶了去。她雖是個丫鬟,卻也做不出這樣搶功的事。

到了秦芬院前,喜兒又不由得躊躇起來。

她一時義憤上頭,急忙忙地就來了,好不好地,怎麽張嘴呢。

恰巧桃香從屋裏出來,見了喜兒,立刻一把拉住,皇天老爺地叫了起來:“好姐姐,你不來,我也要找你呢!快告訴我,采蓮怎麽犯了過錯,竟叫太太罰了一個月的禁閉,少奶奶如今那個身子哪能煩神,還請你快快說清楚了!”

且喜桃香拿了這樁事來問,喜兒趕緊拿這事打個幌子:“我就是為這事來的呢,走,往僻靜地方細說去。”

桃香依言跟著喜兒到了安靜角落,待聽見不過是為著說錯“姑娘”兩個字,她頓時松口氣,誰知那口氣還沒全吐出來,便又聽見喜兒一句,“太太把玉容留下了,正在屋裏和氣說話呢。”

桃香胸中那口氣,頓時又噎了回去:“真的?”她再怎麽跳脫,到底是跟著秦芬多年的,這時一想就明白過來:“太太她是打一個拉一個……”

喜兒連忙用力捏一捏她的手:“好妹子,不要聲張,若是嚷嚷出去,我且得擔老大的幹系呢!”

桃香趕緊捂住自己的嘴,拉著喜兒的手用力搖一搖:“趕明兒我拿一壇子花醬,好好謝一謝你!”

喜兒不敢耽擱,急匆匆走了回去,桃香在原地打了兩個轉,卻不急著往回趕。

這話必得回去稟告的,可是,怎麽說?

難道說,姑娘,你搬起石頭砸了腳,給自己招了個禍害進屋?

姑娘如今那副身子,聽見這話了,還不氣得又要少吃一碗飯。

桃香知道自個兒莽撞,也不敢自己拿主意,回頭尋了個機會,向南音說起這事。

南音平日看著慢性子,這時卻拿得定主意:“得告訴姑娘。”

桃香也知道得告訴,這時見南音也是一樣的想法,便一咬牙點頭了:“好,去跟姑娘說這事。”她說完,對南音望一望:“咱們……誰去?”

南音知道桃香是個碎嘴急性子,生怕她說多了惹姑娘亂想,便主動攬了這樁事:“我去吧。”

到了秦芬跟前,南音吞吞吐吐半天才把事情說清楚,秦芬卻笑了:“我當是什麽呢,原來是個丫頭的事,不過是個丫頭,又值什麽……”她說著,忽地改了口風:“她既是個丫鬟,自然就是服侍人的,叫她去少爺身邊服侍服侍,也沒什麽。”

南音心裏猛地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秦芬,卻見姑娘面上露出深思的神色。

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不敢說得太直白,委婉地替秦芬先找好臺階:“姑娘,您這樣做,是不是對太太的手段將計就計?”

秦芬撫一撫心口,卻不曾答南音的話,只提起別的事來:“姜家那兩個丫頭如何,你們可聽說了?”

姜家的事,豈可和自家一概而論,然而主子問話,南音只能照實回答:“聽說,四姑爺收用了那個芍藥……”

秦芬並不曾多評論姜家的事,又說起一樁毫不相幹的事來:“後位虛懸,朝中許多重臣聯名上書,請立皇貴妃為後,大夥兒都以為這事準成的,誰知皇帝卻把這事擱置了……”

說起朝中事,南音便不大懂了,小心翼翼地道:“這和咱們家,又有什麽相幹的?皇貴妃已是後宮最尊貴的人了,做不做皇後,原也不打緊。”

秦芬沒答南音的話,只不住用手指輕輕扣著桌子。

姜啟文待秦貞娘,難道不好麽?好,好得不得了,蔚姐兒洗三禮那日,姜啟文都恨不得把妻子捧在心口照顧,可是,這也不耽誤他收用丫鬟。

皇帝待皇貴妃,難道不好麽?自然也是好的,無論是尊崇的地位,還是安樂無憂的後半生,皇帝都替皇貴妃安排好了,可是,臨到最後這一關,這男人卻不似從前那樣痛快。

這兩個男人,待自己的心愛之人都是愛若珍寶,然而,卻都有自己的私心和盤算。

秦芬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心裏總有些怕,怕範離的待自己的那些好,背後也藏著這樣的事,到那時,她一顆真心豈不是白白拋入深淵?

“就說我身子不好,請少爺今天歇在外書房。”秦芬拿定了主意,停頓許久,才說了後半句,“玉容那裏,不必正經吩咐,只叫人不經意透個信去。”

這話出來,南音便知道姑娘還是顧念姑爺,她知道姑娘如今孕中多思,只怕鉆了牛角尖,可是她自個兒也想試試姑爺的真心,再者,也瞧瞧那玉容的成色,不知怎麽,竟應了下來:“奴婢明白了,這就去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