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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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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範離被一竿子支到了自己的書房, 既沒多想,也不曾拿這事再去問問。

秦芬如今孕期辛苦,心緒也不好,他自然不會為了些許小事去煩擾。

這書房還是秦芬過門後給範離布置的, 就在兩人的小院邊上, 範離一向黏著秦芬,少來這空屋子, 今日來了, 見裏頭冰盆、鮮果都齊備, 甚至角落還擺著兩盆寶珠茉莉,全是依著他喜歡的樣子, 他不由得嘆口氣:“我何德何能,娶了這麽個好娘子, 忽剌巴兒地來這空房子,裏頭都能給我布置成這樣。”

“少爺,您來了, 請先歇歇, 喝口水吧。”

簾子一動,玉容端著個紅漆托盤進來了。

範離知道這丫頭是秦家送來的, 待她便多兩分好聲氣:“好,你先擱著, 我等會喝。”

玉容依言把茶水放下,不曾出去,卻立在了範離身邊:“少爺, 這屋子的布置可還合心意?”

範離還當這是秦芬叫問的, 微微點一點頭,走到書架邊上去:“很好, 回去和少奶奶說,我挺中意的。”

他雖然看在秦芬面上,願意給這丫頭好臉色,卻不代表他是個願意放下身段的人。

相反地,由於做過錦衣衛指揮使,他在尋常人面前,甚至是習慣擺出盛氣淩人的架勢,這時對著一個丫頭,自然不會主動親近。

玉容卻好像沒察覺到範離的疏遠,抿嘴笑一笑:“這屋裏的布置,全是奴婢親手做的。”

範離“嗯”一聲,隔了半晌,見玉容還在邊上杵著,只當這丫頭是想討賞,他原是不耐煩的,想著這丫頭是岳母送來的,又被妻子撥了來服侍,少不得好聲氣些,便勉強耐著性子添了一句:“你做得不錯,我會和少奶奶提這事,你先下去吧。”

玉容卻沒走開,反倒繞過書桌,走到了範離身邊,把手搭在了範離肩膀上:“少爺辛苦,讓奴婢替少爺松一松筋骨。”

範離過了多年刀頭舔血的日子,根本不習慣人碰他,這時玉容的手才伸來,他便好似被人塞了一把雪在脖子裏,渾身都激靈起來。

若不是還有些教養束縛著,只怕他範離就要罵娘了。

他瞪大眼睛看一看身邊那含羞帶臊的丫鬟,滿是不可置信。

哪怕是他再不通內宅事務,此刻也能猜出這丫頭的意思來了。

趁著主母有孕,便厚顏無恥地勾引主君,大約是做些飛上枝頭的美夢,說她心高也好,有志也好,不管怎麽論,總之是個背主忘恩的東西。

這樣的東西,合該亂棍打死才是!

範離被玉容激得氣血沖頭,才要發落,想到這丫頭的來歷,竟按捺住了:“我這裏不用你伺候,你下去吧。”

自家那娘子,到底不是秦夫人親生的,若是他貿然處置了這丫頭,只怕娘子要和娘家起個隔閡,到時候反倒不美。

玉容方才還得了兩個好臉的,這時忽地見範離翻臉,竟有些不明白,她見範離終究還是給了句好話,還當是他憐香惜玉,想了一想,鬥膽說句半真半假的話:“少爺,是少奶奶叫我來服侍您的。”

這話並不是虛的,然而事情的因果,卻叫玉容顛倒了過來。

南音把丫鬟們叫在一起,當眾說了去小書房服侍少爺的差事,旁人都沒搶著應聲,玉容卻主動站了出來。

她當時本以為南音要搖頭的,誰知南音把她上下打量一番,竟準了她的請求,這麽著,這樁差事就落到了她身上。

至於這書房裏的布置,一半是範夫人的指教,一半是桃香等人平日的教導,這時玉容想一想,幹脆又拿出來表功:“這裏的布置,也全是奴婢素日留神學來的,畢竟,這都是奴婢的本分。”

範離審慣了犯人,自然能看出來玉容說的不是假話,他不由得楞在原地,臉色陡然青灰起來。

他這一輩子,打小就吃夠了苦頭,所有的根源,無非就是嫡庶不分這四個字,他對妻子說這煩心事,沒有十遍八遍,也有三遍五遍,怎麽妻子全然沒往心裏去,還在鬧這一出?

若說是擔心什麽失寵,那全是沒影的事,他都恨不得掏心挖肺地對她了,已經不知道怎麽才能對她更好了。

如今滿京城裏都在傳他是個畏妻如虎的軟骨頭,可他卻不放在心上,他若是在乎旁人議論,當初接錦衣衛的差事時,就要被那些鬼話氣死了,名聲又算什麽,橫豎日子是自己過的,旁人的流言,不能傷他分毫。

然而,外頭流言他可以不管,家中鬧起這些來,他卻不能不管。

他在看一看屋裏精心擺設的冰盆、茉莉,心裏更是氣得打哆嗦,他平時與她一齊享受的愜意時光,竟被她用來鋪陳另一張床了。

他範離為她千辛萬苦爬到如今的地位,不可謂不用心,他這輩子,就是對著皇帝和親娘,也沒這樣軟脾氣過,這時想想,竟好像全不值了。

什麽丫鬟不丫鬟的且不論,難道他範離的一顆真心,全是用來給她踐踏的麽?

玉容受了範夫人點撥,腦子裏滿是自以為是的想法,她見範離的神色陰晴不定,還當他是顧忌秦家和楊家,這時幹脆又豁出去一些,雙手牽住範離的腰帶,微微使勁一抽:“少爺,外頭天熱,請在屋裏好好納涼吧。”

範離鐵青著臉,看著自己的腰帶到了那丫頭手裏,不知怎麽,竟沒暴起。

更漏滴滴,敲得人心煩意亂。

玉容的事無比重大,南音不敢叫小丫頭來盯梢,把屋裏差事交了交,自己站在書房外頭聽壁角。

她先想好了借口,手裏端了盤冰湃的葡萄,趁玉容被趕出來,她就趕緊端著果子進去,把那丫頭搶著出頭的事一說,便算揭過這事。

因不敢離得太近,玉容只在抄手游廊盡頭的拐角處凝神聽著屋裏的動靜,先聽見南音嬌滴滴的嗓音,後又聽見範離平靜無波的聲音,再後頭,南音似乎嬌笑著說了句什麽,後來,便聽不見了。

南音再怎麽也是個大姑娘了,男女之間的事,總也能猜出一些,她知道,依著少爺那急性子,若是不同意,便該趕了玉容出來,怎麽會在屋裏安安靜靜地呆著。

青天白日的,一對年輕男女在屋裏安靜相對,男的許久不曾動葷,女的呢,又滿心懷春,哪怕兩人不曾做下什麽,只怕少爺也像那四姑爺似的,心裏有意思了。

大暑天的,南音竟冒出一身冷汗來,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手裏的果盤上凝了許多水珠子,滴滴瀝瀝淋得裙子都濕了一塊。

桃香正在屋裏抱著個繡繃紮花,見南音這模樣回來,還嗔她幾句:“你這個丫頭,多大的人了,竟不穩重起來,姑娘哪能吃這涼葡萄,你莫不是借著姑娘的名義要東西吃。”

南音心裏裝著件天大的事,險些要說破,可是桃香性子燥,姑娘又是那麽個身子,她誰都不敢說。

想來想去,幹脆拿旁人來說事:“桃香,你說……姜家那個丫頭芍藥,會是個什麽情狀?”

桃香手上不停,頭也沒擡地道:“四姑娘和太太一樣的性子,看著溫柔靦腆,心裏可有數著呢,那丫頭就是她回秦家要去的,必定死死捏在手裏,芍藥再怎麽,也是孫猴子遇見如來佛,翻不出天去的。”

南音終究沒憋住,委婉地把話引到了自己身邊:“你說,若是咱們姑爺……”

“咱們姑爺,怎麽會和四姑爺似的。”桃香竟然發出一聲輕笑,“不說旁的,只說咱們姑爺,吃夠了庶出的苦頭,哪怕是為著範家的清本正源,他也不會幹那樣的事。”

“我是說,倘若有一天,姑爺他……”

桃香停下手中的針線,奇怪地把南音上下打量一眼:“你這個丫頭今天怎麽了?差事不好好做,說話也不討人喜歡。”

“南音的意思,不是倘若假如,只怕是已經成了吧。”秦芬不知什麽時候已到了兩個丫頭身後,慘白著一張臉,語氣是嚇人的平靜。

南音嚇得趕緊站了起來,那果盤仍舊濕淋淋地捧在手上,連前襟濕了也不曾察覺。

秦芬苦笑一笑,生平頭一次,有了作繭自縛的感受。

她此時已經後悔,後悔叫那玉容去試範離的真心。

從前楊氏替秦覽納妾,也是指望秦覽搖頭說不要的,然而試了百次,都是一樣的結局,秦芬看在眼裏,只是替楊氏不值。

這些年來,她分明已經學到了人心變幻莫測的道理,怎麽遇見事了,還是忍不住要試?

如今好了,她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竟把個丫鬟糊裏糊塗地送了出去,不光沒了裏子,連面子也丟了。

那姜家的芍藥,且還是秦貞娘過了明路給姜啟文的呢,到了她秦芬這裏,竟成了丫頭自個兒謀事,話說出去,怕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秦芬心裏一時是氣,一時又是愧,更多的,卻是對範離的怒火,站在原地哆嗦半日,忽地冒出一句:“我們回秦家去!”

桃香又不是傻的,這時早已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她是最護著主子的,哪容得秦芬受氣,眼見著秦芬發火,她一個字也不勸,立刻打發春兒去叫馬車,又一疊聲地吩咐南音:“去給姑娘收拾包袱,多收些換洗衣裳,揀兩樣東西給太太姨娘帶回去,咱們回家去好好住上些日子!”

家裏的太太對女兒們管教甚嚴,就連嫡出的四姑娘,在婆家受了氣,也沒擡腳就回娘家去,自家姑娘如何能這樣任性。

南音只覺得事情脫離了掌控,然而她畢竟不敢和桃香唱反調,再一看姑娘,竟也沒有異議似的,只好一咬牙:“好,咱們且先回去。”

她畢竟周密,還有心思把小丫頭叫來,囑咐幾句院裏事:

“姑娘有事得回秦家一趟,柳月和春兒這兩天照應屋裏,你們采蓮姐姐如今不得出門,要常去探望,鐵牛也別忘了餵飯餵水,旁的你們自己看著辦就行了。”

兩個小丫頭不疑有他,齊齊應了,乖巧行禮目送了秦芬出去。

隔了半晌,範離卻來了,生平第一次,在丫頭們面前沒講體面規矩,橫沖直撞踏進裏屋,轉了一圈又出來:“你們少奶奶人呢?”

春兒這時已看出來,眼前的少爺臉色有異於常日,她趕緊捏一捏柳月的手,細聲細氣地道:“少奶奶有急事回秦家去了,特囑咐奴婢兩個在這裏候著少爺稟告一聲呢。”

“好,好!拿那麽個東西去試我,過後了自己拍屁股就走,這手段,當真是好厲害!好縝密!難怪是那笑面虎皇貴妃的表妹!好!好啊!”

這話多嚇人,不光說了少奶奶不是,仿佛連宮裏的娘娘也帶上了,哪裏是尋常人能聽的。

春兒和柳月恨不得自己當場變成聾子瞎子,兩個人瑟瑟發抖,快要把頭埋在胸口。

誰知範離好像還沒說夠,又抖出幾句:“皇貴妃機關算盡功虧一簣,難道她不怕自己也落到一樣的地步麽!”

兩個丫頭想走,卻被範離的滔天怒火給嚇得邁不動步子,只好死命咬牙,候在原地。

幸好範離終究還不曾忘了涵養,說了這幾句不在譜上的話,已經意識到自己失態,慢慢理一理心情,隨手指了春兒:“小書房裏,有個丫頭被踢傷了倒在地上,你們去收拾了。”

既是有人受傷,怎麽也得請大夫,這便得往大夫人處知會一聲,加上範府的賬目一向糊塗,支銀子的事也不知從哪頭出,兩個小丫頭,還真不敢大膽應了這事。

春兒戰戰兢兢地福了福身,見範離要出去,壯著膽子說一句:“少爺,屋裏的姐姐都不在,奴婢們……還不曾辦過這樣大的差事。”

範離的火氣,又要冒了出來,可是對著兩個黃毛丫頭,他也不好意思發作,更何況,妻子屋裏的一草一木他都舍不得碰壞的,更不必說兩個大活人了。

忍耐半晌,範離才忍住了脾氣,沒好氣地問一聲:“屋裏一個大丫鬟也沒了麽?”

倒是還有個采蓮,可是她被範夫人罰了關禁閉,這話說起來,不亞於火上澆油。

春兒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來,然而還得硬著頭皮,半遮半掩地道:“采蓮姐姐,這些日子不便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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