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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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範家花廳的圓桌上, 東海的鮑魚、幽州的野雞、滇州的蕈子、簡州的對蝦,凡當下時興的美味佳肴,盡數擺上。

大夫人在邊上的茶廳穩穩安坐,瞧瞧心痛得愁眉不展的兩個兒媳, 再瞧瞧面和心不和的小五兩口子, 她心裏暢意極了。

唯獨範夫人,面上既沒有喜也沒有憂, 只是略帶著沈思, 時不時看向門口。

大夫人心裏高興, 對著範夫人,竟也有好聲色:“弟妹, 楊家再怎麽勢大,也不會留著侄媳吃晚飯的。至於小七, 皇上或許留了他說話,你勿要著急。”

範夫人聽了這話,勉強露個笑容, 擡眼去看範夔。

範夔倒是知道那七弟的下落, 可是他和七弟好似仇人,與嫡母也無甚恩義, 才懶得去搭理範夫人。

範夫人一頭怨秦芬不知早早歸家,一頭又擔心兒子被皇帝派了艱難差事, 眼瞧日頭偏西,漸漸急得坐不住了。

大夫人見範夫人發急,倒愈發坦然, 正要再勸解幾句, 忽地見丈夫急吼吼地沖進了花廳:“撤了!都撤了!”

大老爺一向是個甩手掌櫃,只在書房裏賞玩古董字畫, 和那個侍墨丫頭玩玩紅袖添香的把戲,再出面和堂兄弟、堂叔伯們交際應酬,除開這些,什麽也不管,什麽時候竟問起家事來了。

當著眾人,大夫人還得做個賢良樣子,扯起嘴角勉強一笑,道:“老爺,小七還未家來呢,這慶功宴……”

大老爺氣得胡子都要倒豎起來,用力指著大夫人:“慶功!慶功!我□□將士死傷者眾多,皇上或許都要替他們去大相國寺祭祀的,你還敢在家慶什麽功!”

屋裏眾人見大老爺罕見地發怒,都是一楞,只範夔冷冷一哼,發出個譏諷的笑來。

五少奶奶不解其意,悄悄扯一扯丈夫的袖子:“怎麽了這是?咱們慶功,礙著誰了?”

礙著誰了,誰也沒礙著,這不過是那七弟巧言令色所使的把戲而已!

這普天下,“或許”能勸得動皇帝去相國寺祈福的,宮裏是那禍水昭貴妃,宮外頭便是那佞臣範離!

範夔不理睬五少奶奶,起身走到大老爺面前,越過大老爺的肩膀往後看一看,門外空無一人。

“大伯父,七弟怎麽不曾來?”

大老爺逮著機會便要訓人,這時對著範夔,從鼻子裏狠狠出口氣:

“你比小七多在軍營摸爬滾打了七八年,竟全是糊塗過日子了,如今既不如小七出息,也沒他懂事,怎麽家來就大喇喇地等著吃席,也不提將士傷亡的事?這事傳了出去,禦史臺可不是要奏章滿天飛了!你還知道問小七?小七把事情知會了我,自己回院子去了唄!”

範夔到底也快而立之年了,身上又領了從四品的官職,此時當眾受了大老爺一訓,如何下得來臺。

更不用說,還是範夔最忌諱的,和範離作比較。

五少奶奶知道不好,連忙捧著肚子到了範夔後頭,小心地清清嗓子:“相公,我肚子發緊。”

她這話倒有一半是真的,如今肚子漸大,時時有緊繃之感,倒也不全是編出來哄人的了。

範夫人眼見著兒子又出一回頭,心裏不知多愜意,這時對著五少奶奶,又發自內心地關懷起來:“禾意肚子大了,確實勞累不得。”她說著,對大夫人淡淡一笑:“大伯說這席擺不得,我也不敢再領受,這便領著夔兒和他媳婦回去了。”

五少奶奶再怎麽心疼份子錢,也不敢和皇帝唱反調,遺憾地看一眼桌上的山珍海味,且行且回頭地靠著穗兒走了出去。

秦芬已好生生坐在房裏,打發人擡水給範離洗澡。

範離自來沒有丫鬟服侍,這時都不肯和奴婢們同處一室,等婆子們放下水,丫鬟們也放下幹凈衣裳了,便開始揮手趕人:“好了,你們都下去,我自個兒來就成。”

秦芬嫌棄範離身上味道古怪,也不願留在房裏,才要扶著桃香的手出去,卻聽見範離咳一聲:“娘子,請在屏風外頭候我一候,倘若要遞個東西,還得請你幫忙的。”

聽了這話,桃香飛快地放開秦芬的手,又飛快地道一聲“奴婢告退”,飛身出了屋子大門,還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秦芬楞怔地站在原地,啼笑皆非。

她側耳聽著,桃香這丫頭,仿佛還把門口的小丫頭們全趕走了。

這個鬼丫頭,誰說她是個什麽都不懂的直腸子來著?

範離眼尖耳利,聽見外頭無人,便肆無忌憚起來:“娘子,快來給我搓一搓澡。”

秦芬再如何也是個愛幹凈的,加之這許多年得楊氏寵愛,萬萬做不出那低聲下氣服侍人的模樣,這時才不管範離心裏是失火還是鬧洪,走到屏風後頭,從盆裏舀起一舀子水,隨手往範離肩膀上一澆:“行了,我已替你沖過了,你自個兒再好好洗洗。”

範離知道自個兒身上腌臜,也並不是當真要秦芬來服侍伺候,不過是隨口撒個嬌,見秦芬不肯,他也不生氣,笑呵呵地拿著布巾自己搓澡,揀了打仗時有趣的話來說。

秦芬不曾出過遠門,這時不由得被範離口中的故事所打動,原要走的,這卻挪不動步子了,一下子坐在屏風後的小杌子上:“你多說些。”

範離忽地站起身來:“先別說了,換一桶水來,我再洗洗。”

秦芬不意這人竟作如此舉動,頓時驚得“呀”一聲捂住眼睛,飛快地逃了出去。

範離倒當真不是有意的,在軍營裏,哪有什麽沐浴的機會,好容易遇著條河了,趁日頭好,幾百個精壯的小夥子齊刷刷跳進河裏去洗澡,慢了些便要被凍得生病,誰還有功夫講什麽體面。

等換過一桶水,秦芬便磨磨蹭蹭不肯進屋,範離連忙把洗澡不易的事情說了,秦芬這才挨進來:“你不許再……那樣了。”

範離洗過,又叫換了一遍水。

桃香在外頭老老實實守著門,心裏卻直嘀咕,這姑爺,怎麽凈做些奇奇怪怪的事,他是個七仙女麽,老是要洗澡,便是個七仙女,也該洗完上岸了。

第三桶水進去,卻良久不曾有動靜。

桃香到底是大姑娘了,一下子猜出屋裏在做什麽,趕緊警惕地看看四周,自己也往遠處挪了些。

秦芬也不知道,方才還記得規矩體面的,怎麽慢慢就被範離給誘惑了。

兩個人頭頸交纏,臂膀相依,從熱騰騰的水裏,轉到了軟綿綿的床上。

才是二月,屋裏雖燃著炭盆,秦芬還是覺得不暖和,嬌滴滴喊了一聲“冷”。

範離聽了這一個字,腦海裏好像焰火猛地炸開,立刻發起了威:“別怕,等會就不冷了。”

夕陽已在西邊,慢吞吞舍不得下去,愈發猛烈地燃著它的火光。

那濃烈的金紅色,灑在遠處碧青的山頂,好像要把那山給燒了起來。

桃香在外頭,聽得裏面隱約幾聲嚶嚀,臉上立刻燙了起來,幹脆挪動腳步走到了院門口。

正低頭平覆心情,忽地見喜兒走了過來,桃香如今已知道範夫人不喜兒媳婦過分討巧,這時連忙把實話只說一半:“少爺在裏頭洗澡呢,喜兒姐姐有事請稍候。”

喜兒不疑有他,也不去刨根問底,只說了來意:“晚上家宴辦不得了,大夫人氣得不輕,把各房的菜都退了回來,太太叫我來問,少奶奶想吃些什麽,我回去揀了送來。”

範家人的口味和秦芬全不一樣,那席上自然沒幾個秦芬愛吃的菜,可是今日姑娘只怕沒空挑剔吃穿,桃香連忙支吾過去:“鬧了那樣一番,咱們還是安生些吧,哪裏還挑什麽。”

喜兒回去把這話一說,範夫人倒又嘆口氣:“唉,離兒媳婦這孩子……你說她懂事吧,行事操切、得罪大房,你說她不懂事吧,又知道顧全大局,我都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那……給七少奶奶勻哪幾個菜去?”

範夫人望一望大房送來的食盒,隨口點了幾樣:“紅煨牛筋,軟扒圓蹄,鹽燒芋仔,再送個蟲草花雞湯去。”

喜兒聽了,心裏默默搖個頭,少奶奶愛吃的是細巧小菜,太太點的這幾樣,卻全是少爺愛吃的。

只怕方才太太說的兩句誇讚的話,也全是因為少爺回來了,才忽地生出來的。

秦芬待下頭人一向是恩威並重,喜兒也領受不少,這時有意幫一幫秦芬,便道:“聽說西北那裏的蠻夷,喝的是奶酒,吃的是大塊肉,少爺此去,不少吃肉,倒少魚蝦,太太瞧這菜……”

提起兒子,範夫人自然無有不應的:“我怎麽忘了這茬,幸虧你提醒。把那圓蹄和牛筋送去五少爺處,換個油爆河蝦和清溜魚片給少爺。”

飯菜送到秦芬屋裏時,小兩口早已穿戴妥當,老老實實坐在桌子邊上。

桃香知道主子臉皮薄,裝著不曾察覺主子已換過衣裳、改了發髻,一板一眼地將桌上的菜式報一遍,然後就扯著南音退了下去。

範離舉箸先夾了只蝦,秦芬便也跟著動筷子,誰知那蝦轉個彎,竟落在了秦芬的碟子裏。

“娘子持家辛苦了,該是你先請。”

秦芬也不知範離從那裏學來的這些把戲,笑著嗔一眼,慢慢抿著那蝦肉。

範離用力扒了一大口飯,飛快地吃了下去,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道:“我聽說你在府裏受了委屈,怎麽回事?”

秦芬頓一頓筷子,側頭來看範離。

依著秦芬所學,她能使一百種法子叫範離憐惜自己,什麽欲說還休啦,什麽含沙射影啦,無論怎麽,都能把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然而眼前的男人辛苦打仗,除開為了光宗耀祖,也有小半是為著秦芬,他肯為秦芬搏命,秦芬難道還能用欺瞞哄騙來獲取一些男人的憐愛麽?

於是秦芬擱下筷子,緊緊盯著範離的眼睛,將範府裏所發生的事情,如實說了一遍。

待聽見大夫人想把府裏家事扔給秦芬,範離不由得沈下臉:“不懷好意!府裏一筆爛賬,鋪子上的出息全歸了大房,他們不還回來,還想撮弄著你去填坑!”

待聽見秦芬把家事分給三個嫂嫂,還叫各人往大夫人處報賬,範離不由得拍手叫好:“就該這麽辦!”

秦芬事無巨細,一直說到了今日的慶功宴。

範離聽見大夫人硬是要辦這次宴席,還拉扯著旁人出份子,不由得哼一聲:“難怪有貴叫我一定要推了這事呢,果然是宴無好宴,好人是她做了,旁人卻記恨你。”

秦芬只頭一次巡鋪子時喊過有貴,平日偶爾賞些吃喝銀錢,已許久沒叫過他了,這時聽見是有貴警醒範離,不由得奇一奇:“有貴是從哪裏知道這事的?”

範離哪裏會操心這種小事,隨口道個不知,又代母親賠起罪來:“我母親這人就是糊塗,她的言行,你別放在心上,我替她賠禮。”

得著範離一句軟話,秦芬吃多少委屈,此時也不能放在心裏了,她微微一笑:“得了,長輩都是老小孩,我還能和長輩置氣不成?”

範離向來聽說婆媳間都是死對頭,這時見妻子一句話就揭過委屈,不由得動容。

他十來歲就去了英王府,所交往的不是好漢就是英雄,哪受得了母親那優柔寡斷的做派,為著這條原因,他對母親雖然孝順,說話做事卻是半哄半糊弄,遠遠比不上秦芬的寬容豁達了。

“娘子真是古往今來世所罕見的大好人!”範離笑嘻嘻地拍句馬屁,賣弄似的說出一條驚人的消息來:“蠻夷被我們打怕了,只怕不日要來我朝歸順,禮部有得忙了。”

秦芬一下子明白了這裏的意思,不由得喜上眉梢:“禮部要忙,四姐夫豈不是……”

“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範離笑嘻嘻地比個手勢,又道,“到時候邊境一開,貿易便要旺起來,你三姐夫也有得忙啦。”

秦芬這次不過是微微頷首:“太太聽了這話,可未必高興。”

範離知道秦家這些恩怨,也不去置喙,只摟著秦芬用力香一口:“咱們吃完了,早些安置去。”

秦芬臉上一紅,輕輕將範離一推:“沒個正經!”

範離“哎呦”一聲,唬得秦芬跳了起來,他身上可還有許多傷呢!

“怎麽了?是不是我傷著你了?哪裏疼?”

“不是疼,是癢癢,心裏癢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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