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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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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既接了差事, 秦芬便得認認真真辦起來,除開吃飯請安,時不時出門散步,她便只足不出戶地看賬冊。

範夫人見了, 倒懊惱起來, 可是再去喊秦芬少用些功,又顯得太虛偽了。

這日和喜兒在屋裏, 便說起私房話:“若是把離兒媳婦給累壞了, 可不好, 我不成了惡婆婆了。”

那位七少奶奶是既得少爺的珍愛,又得太太的看重, 喜兒如今也知道這些了,說起話來, 哪裏會不知道話風往哪裏刮:“既如此,奴婢日日熬一碗雞湯送去。”

秦家那位當家太太出身楊家,排場氣派大得很, 聽說, 那日回門吃的兩頓飯,四碗八碟、兩湯兩點的, 比一品大員家的也不差什麽了。

範夫人自忖著銀錢上未必遜色於那位親家母,可是這上頭卻比不得了, 聽見喜兒要日日送雞湯,她搖了搖頭:“七少奶奶自個兒會制花蜜,前次從姜家帶回來的點心也精致, 你日日只送雞湯, 恐怕不像樣。”

什麽?婆婆給兒媳婦送東西,還送出罪過來了?

自家這太太, 要對兒媳婦好,也不是這麽個好法,這哪是娶兒媳婦,這是供尊菩薩呢!

喜兒不由得瞪大眼睛:“長者賜,不敢辭,太太送碗雞湯去,少奶奶還能嫌棄不成?”

範夫人見丫頭領會錯了意思,笑著擺擺手:“你這丫頭,怎麽就大驚小怪的,心又窄了不是?我的意思是,變著花樣地送幾樣東西,也不必金貴,除開雞湯,什麽紅豆粥、黃米棗仁粥,也都行的,日日送雞湯,除開顯得咱們自己殷勤,於七少奶奶那裏難道當真有用?”

喜兒還真沒想到這些,聽了主子一番話,不由得心悅誠服:“太太就是太太,當真是細心,我便不曾想這麽多。不過想想也是,每天送一碗雞湯,再好喝那也不香了。”

於是乎,秦芬喝了三次粥,一次雞湯、一次骨湯,終於艱難地看完了賬冊。

這日出門巡鋪子,秦芬去拜別範夫人,範夫人倒是滿臉的寬慰,可秦芬只覺得心驚膽戰。

她雖也有幾樣產業傍身,卻都只是小打小鬧,最貴的,也就是那價值千把兩銀子的小梨莊,何曾管過這樣大的產業。

百花大街上,一家酒樓,一家綢緞莊,那可都是一年上千兩銀子的營生,她這趕上架的鴨子,能管好麽?

秦芬忙著在心裏打鼓,南音卻滿臉的古怪神色,秦芬見了,關切地問一句:“怎麽了?哪兒不舒服麽?”

南音搖搖頭,湊近了低聲道:“方才登車,我瞧見一個人影子閃過去,瞧著依稀是大夫人身邊的衛媽媽,她是什麽身份,怎麽用得著親自到門口來辦差事?”

秦芬倒不曾留意這個,聞言稍一沈吟,敲一敲馬車壁板。

“少奶奶,什麽事?”

秦芬想一想,點了個人出來:“今兒去百花大街巡鋪子,人多眼雜的,叫上有貴一起,他有些功夫,在外人頭熟,比旁人都管用呢。”

南音聽見叫有貴,不由得惴惴起來:“姑娘怎麽想起來叫他了?今兒有事?”

定然有事,還是不小的事。

自打接了範夫人的差事,秦芬就知道,大房那裏定然要聞風而動,她本做好了萬全準備,誰知外頭竟全沒動靜。

沒動靜,自然不是那群人如今良心發現了,大約還是畏懼秦芬頭上那個秦字,和身後連著的華陽宮。

財帛動人心,要那些人放手是絕無可能的,只怕他們要玩手段。

既南音已瞧見了衛媽媽在門口“辛苦辦差”,那秦芬今日的麻煩定然少不了,她若不喊上有貴,那不是傻子麽。

自從範離出京,有貴也沒了差事,不往範離那座大宅子去,倒紮在了範府的下房裏,還時常遞話進來向秦芬請安。

他一個小子,自跟著少爺跑腿就是了,哪用得著來討好少奶奶,秦芬知道,這只怕還是範離的意思。

既是得了範離的意思,秦芬還有什麽好客氣的,待有貴到了馬車邊上,她便揀要緊的說了兩句,有貴立刻應下:“小的保管少奶奶今日順當。”

秦芬如今雖已成婚,出門也不算容易,範夫人倒無甚可說的,然而調動車馬總要大房那裏點頭,她既不願勞動大房,更不願招來覬覦,於是今日一趟,便兩家鋪子一並巡完。

先去的是酒樓,一座金碧輝煌的三層高樓,上頭一塊烏沈沈的匾額,暗銅色的太白醉三個字,在陽光下微微閃光。

酒樓的掌櫃早受了安媽媽囑咐,日日都在預備著迎候少奶奶到來,今兒一聽見正主兒來了,立時帶著夥計們接了出來,齊齊對秦芬請安。

秦芬看一看眾人態度恭敬、動作整齊,知道這掌櫃的辦事牢靠,便不多訓誡,先坐在雅間細細看了半年的帳,再囑咐開一桌中等席面上來,還多添一句:“不必說是我要的。”

時近中午,客人們已經陸續進店了,秦芬在這時要一桌席面,既能考驗廚師的功夫,也能考驗夥計們待客的能力,算是給這酒樓出的一份考卷。

掌櫃的原看著少奶奶文文靜靜,說話都不會高聲,還當是和夫人一樣是個愛詩書的清高人,早預備好了話來回的。

誰知這少奶奶既不考也不問,只要一桌席面,還多囑咐了那樣一句,掌櫃的立時知道,這是個心裏有成算的。

既對秦芬起了敬畏的心,掌櫃的再開口時,便添了兩分小心:“不知少奶奶可有什麽忌口的?我去替您吩咐兩句。”

秦芬知道,這掌櫃的是想去囑咐囑咐大師傅留神,可是她今兒來,不是為了吃飯,而是為了考查,自然不能放掌櫃的離去。

“我沒什麽講究的,你不必去囑咐,叫下頭只管做就是了。”

這便是不準掌櫃的給外頭傳話的意思了,掌櫃的喏喏而應,大冬天的,竟冒出一頭汗來。

先上了四個果碟子,分別是鮮橙片、鮮雪梨片、鹽津李子、脆烤榧子,再是四個涼菜,水晶肴肉、涼拌雙脆、三鮮雲絲、生腌仔蟹,秦芬一一嘗過,味道都還過得去。

然而禦下之道,哪怕是好的,也得挑一兩樣不足來,秦芬與秦貞娘作伴多年,於吃這一道上也算精通的了,這時倒真有話說,點一點那四樣涼菜:“全是葷腥,略添一兩個素菜更好些。”

這一聽就是會吃的,掌櫃的心悅誠服,連聲應了下來。

依著秦芬,熱菜減等,只要了四樣,廚房裏的大師傅心中還算有數,聽見客人銀錢照付,熱菜減等,便翻了花樣地做了四道好的上來。

蘇州的響油鱔絲,松江府的醬燒肉,簡州的清蒸銀鯧魚,外加南邊送來的時令炒野菜,秦芬這回一下子就點了頭:“甚好,河鮮、海鮮,還有重油菜,外加一個鮮爽可口的,搭配得不錯。”

掌櫃的眉開眼笑,點頭連聲稱不敢。

便是這時候,小夥計托著兩個盤子進來了:“掌櫃的,大師傅做了一碗清淡的荷葉雞湯,又送了一碗八寶銀耳甜湯,說客人減等要了熱菜,咱們不能虧了客人。”

秦芬看一看掌櫃,微微一笑:“大師傅既會做菜又會做人,這都是平日裏掌櫃的教導有方,賞。”

南音立刻從懷裏掏出荷包,揀了個小小的銀錠子遞給掌櫃的:“少奶奶請大夥兒吃茶。”

銀子多少還是其次,這是來自主子的讚賞,掌櫃的如何不高興。

從前掙多掙少,也只那位安管家來問兩聲,夫人好似全不在意,掌櫃的雖然沒有二心,卻也覺得少一股幹勁,如今眼瞧著少奶奶是個明白人,他肚子裏的雄心又鼓了起來,一忽兒就生了幾個好主意,定能把這太白醉酒樓的收入給漲兩三成!

秦芬一個人吃不了那許多飯菜,揀兩樣合意的吃了,擱下筷子,命南音和有貴坐下吃些。

兩人拘束,只一人沾了個桌子角,匆匆填了肚子。

秦芬望一望桌上還剩許多,幹脆命夥計揀幹凈的包了起來,帶回去給院中的丫頭吃,自個兒和掌櫃的,坐在邊上說些生意上的事。

有貴對自家這位少奶奶,原不過是禮貌加客套,外加少爺叮囑下,他得盡一盡職責,於她本人,是沒什麽好惡的。

他一向知道這位少奶奶排場大,聽說在範家這許多日子都吃不慣飯食,只當她是挑剔吃穿慣了,以為這是個揮金如土的主兒,這時一瞧,竟是個會過日子的。

有貴也曾跟著範離出去辦差,風餐露宿,有時一連十來天也吃不上熱飯,凈吃幹糧喝冷水,是吃過苦頭的,這時見了秦芬的做派,倒認真服氣了幾分,對著南音嘖一聲:“咱們少奶奶,果然是會持家的。”

誰知南音看一看有貴,竟挪遠了一些,好像生怕沾上有貴似的。

有貴“嘿嘿”一笑,也不生氣。

闔府上下都知道,七少奶奶身邊兩位大丫鬟,桃香是活潑爽利些的,南音是文靜細致些的,這時初次相處,南音只怕是顧忌男女大防呢。

有貴是個聰明人,哪裏會和一個姑娘計較這些。

秦芬正和掌櫃的說到要緊處,卻忽地聽見外頭嚷嚷起來,粗粗一聽,大約是客人對菜不滿意。

掌櫃的先還和秦芬談笑風生,這下子險些嚇得冷汗直流,也不敢使喚人,自個兒急急趕出門去了。

秦芬也曾派人問過這太白醉的生意,掌櫃的是個圓滑保守的人,這二十來年雖沒把生意經營壯大,卻也是小心謹慎、絕少出錯,這麽一個老練的人,怎麽會讓客人鬧起來。

想想早上那位盡職的衛媽媽,秦芬一下子就猜到,外頭那鬧事的客人,八成是大房派來的。

秦芬對有貴招一招手,吩咐他出去看一眼,有貴出去,很快就回來:“那幾個人,小的不認識。”

怎麽?竟不是大房使的手腳?

秦芬才自我懷疑,便聽得有貴又說一句:“可是那幾個人,看起來形容瑟縮,不像有氣派的人。”

見秦芬沈吟,有貴只當這位嬌怯怯的少奶奶害怕了,他想想自家來前誇下海口,連忙把胸脯拍得山響:“我把他們打出去,少奶奶放心!”

秦芬連忙伸手攔了:“罷了,你打他們一頓容易,可是他們扭頭就出去胡說八道,那樣的話,咱們這酒樓的生意,只怕也要黃啦。”

南音想一想,問個問題:“有貴大哥,那幾個人的手掌是不是很粗大?”

有貴能跟著範離辦差,自然是有些本事的,這時不必再下去瞧,便答了南音的問題:“是,正如南音姑娘所說,那幾個人的手掌……哦!他們像做活的人!難怪我瞧他們沒什麽氣派!”

秦芬聽見那些人出身不高,低頭一想,已有了辦法:“有貴,你來,你替我下去和他們好好說兩句。”

有貴湊得近些,越聽眼睛越大,下去送菜?這是什麽法子?

秦芬說完,又點一點自己話裏的陷阱:“金陵城不靠海,咱們這裏江珧柱都是幹貨水發的,銀刀魚也都是鹽漬過再用水洗淡了烹煮的,從沒有新鮮貨,他們若是答應要這兩樣鮮貨,那就會自己露餡,也用不著咱們去戳穿了。”

有貴不由得心悅誠服,他生平頭一次知道,原來吃東西也有這麽多講究,原來這些講究,竟還能派上用場。

到了一樓大堂,有貴撣一撣衣裳,拉長聲音:“掌櫃的,主子問你,這幾位客人究竟是怎麽不滿意呀?”

掌櫃的已被纏得滿頭汗,回頭見了有貴,生怕被主子問個不是,頓時更急了:

“這,這……他們說咱們店裏的東西不新鮮,天地良心,咱們每天的菜都是天不亮就去新買的,想要陳菜還沒有呢!”

有貴對掌櫃的使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對那四個人拱拱手:“我家主子說,小店招呼不周是咱們的錯,既然上門了便是客,旁的不必多說,小店送兩樣好菜給幾位品嘗如何?”

為首的那中年人擺出一副倨傲的神情:“你說來聽聽!”

有貴笑哈哈地點點頭:“我們主子說,新鮮運來的江珧柱和銀刀魚,各蒸一盤子給幾位送上,如何?”

江珧柱是海貨中的精品,聽說滋味豐厚,比十碗雞湯還鮮美,銀刀魚更是難得的深海珍饈,尋常人連見也難見的。

幾個人聽了,不由得口水四溢,心道吃了再鬧事也不錯,便齊齊點頭應了下來:“既是你們主子有誠意,也好。”

有貴望一望四周,已有食客臉上起些異樣神色,這便知道,自家主子的計謀生效了。

為防著旁人說嘴,有貴又追問一句:“幾位貴客,要的可是新鮮撈上來的江珧柱和銀刀魚?得是鮮活帶水的是不是?”

“自然要鮮活帶水的!陳貨舊貨,咱們吃得還不夠麽!”

這下子可露餡了,不必有貴出頭,掌櫃的已挺直腰板昂首啐了一口:“你們這些人,莫不是想吃白食!你滿天下去問問,除了海邊漁民,誰能吃上新鮮江珧柱和銀帶魚的!”

能到太白醉吃飯的,哪個不是有點子權勢的,若是這時還看不懂,也便不要在這金陵城裏混了,熱心腸的人早哄了起來:

“哪來的地痞無賴,想到太白醉來吃白食,出去吧!別擾了我們清凈!”

“也不打聽打聽這是什麽地方,這是你們這些混混該來的地方麽!”

“去去去,還不出去!你小心些,京兆尹大人可是這裏的老主顧了!”

幾個人猜到自己敗露了,可是腦子糊裏糊塗,想不明白是為什麽,再要辯兩句,掌櫃的早拎起雞毛撣子兇巴巴地等著了。

“得了,算我們兄弟今兒眼拙,咱們撤吧!”

這一場風波,很快就平息了,掌櫃的上得樓來,既感激又折服,對著秦芬,竟長揖到底:“今日幸虧少奶奶解圍,不然太白醉多年的招牌,豈不是砸在我手裏了!”

秦芬謙虛幾句,領著南音便要出發。

一個大夥計叩門進來,先看一眼秦芬,然後對掌櫃悄聲說了句什麽。

掌櫃的一聽,眉毛倒豎:“咱們少奶奶是什麽樣的人,怎麽會認識商戶!罷了罷了,瞧在他平日是老主顧的份上,只說少奶奶忙,推了吧。”

那大夥計又看一眼秦芬,為難地道:“那位陳娘子說,柯少爺實是認識少奶奶的。”

秦芬一只腳都出了門,卻又收了回來:“你說,遞話要見我的那家人,姓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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