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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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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慎獨居的門口, 站著個年輕內侍,脖子伸得老長,不住眺望。

一見範離的身影,他立刻緊趕上來:“範大人, 快請進去吧, 皇上等了許久啦!”

範離對進良點頭招呼,站在門口整一整衣裳, 大步踏了進去。

皇帝並不在外間, 範離便腳步不停地往內室去, 才一進屋,就見皇帝靜靜立在墻角的燭火前出神, 範離趕緊行下禮去:“皇上,微臣來了。”

“哦, 你來了。”皇帝猛地回神,口氣還算溫和,“方才小太監去你家傳話, 說你出門了, 這大老晚的,還忙差事麽?魯國公附逆的案子, 不是早結了?”

範離才想搖頭道無事,稍一想想, 卻又改了主意。

皇帝待他甚是恩寵優容,他做的事情並不算出格,沒必要瞞著皇帝, 甚至, 他把實話說出來,更能得皇帝信任。

於是, 範離將姜家去求秦芬和秦恒的事情,揀要緊的說了幾句,最末還不忘把自己出頭攬事的實情給說了出來。

皇帝原還面無表情的,聽了範離的話,臉上倒多些笑容。

如今皇帝身在高位,敢同他說真話的人越來越少了,對著他毫無保留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宮裏昭貴妃算一個,眼前範離也算一個。

皇帝心裏高興,便伸手虛點一點範離:“你這小子,朕那般信任你、擡舉你,你就狐假虎威地擡著朕的金牌令箭去做這種事?秦恒是個正派人,也被你擠兌得上架,去做這糊塗差事?”

範離嬉皮笑臉地唱個大喏:“皇上恕罪,我這不還是為了我娘子麽,她若是受了為難,那貴妃娘娘面上也不好看呢。”

這差事是皇後為難昭貴妃一派,然而這等瑣碎小事,皇帝懶得計較。

先前昭貴妃受委屈時,皇帝且不說話,這時昭貴妃占上風,他更不會出聲了,笑著瞪一眼範離,便算將事揭了過去。

“西北部韃靼人來犯,原本可叫北戎那裏派出兵力去,可是北戎諸部近來也不安生,朕想著不可分兵過散,西北那裏還是得再派人去,你求了我外放,可巧有這樁差事,給了你罷。”

韃靼人野蠻兇悍,然而卻不懂兵略,不過是些散兵游勇罷了,只要運籌得當,不難擊退,這件差事是天上送的功勞,若不是皇帝偏愛範離,也不能輕易給了他。

雖然如今君臣兩個不似從前那般,到底未曾失了情分,範離知道這件差事的份量,站起身來長揖到底:“微臣一定不辱使命。”

皇帝擺一擺手:“行了,別多禮了。這差事雖然不算艱難,卻也不能輕視了,你挑兩個得力的人隨著你一起去,一則是助力,二則……也不能叫人說我盡偏心於你。”

這話的意思,便是不許範離挑從前的手下了。

範離倒沒多少為難,一口應下,稍一思忖,提了兩個人出來:“我想要西山營的範夔,還有那位戶部的主簿常甲雲。”

皇帝擡一擡眉毛:“怎麽選了這兩個人?”

一個,是素無往來的庶長兄,一個,竟是從前睿王那一派的官員。

範離知道皇帝心裏明白,這時也不多做解釋,只嘿嘿一笑:“皇上您瞧這兩個人選如何?”

“好啊,怎麽不好,一個到底是親兄弟,再怎麽和你爭吵也不能擔個弒弟罪名在頭上,一個是睿王派的人,若是這次糧草有問題,先得背個大黑鍋,他為著自己的腦袋,也得想盡辦法替你籌謀,你小子在錦衣衛,這謀算人心一道上倒是學出師啦。”

既是皇帝點了頭,這事便做定了,範離心滿意足,起身就要告退。

皇帝卻伸手攔了:“韃靼人來勢兇猛,耽誤不得,你們三人就在我這慎獨居碰個頭,一齊出發,不必家去了。”

範離楞一楞:“皇上……我家裏……”

皇帝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上前用力一敲範離的腦袋,倒又有些從前的樣子:“你這臭小子,差事也派了,人也由你挑了,還只惦記家裏,你自己求的功名榮耀,這會又不要了?”

話雖這麽說,皇帝的語氣卻沒一點生氣的意思,他自己也是個專情之人,哪裏能不明白範離的感受。

範離知道好歹,連忙作揖討饒:“是微臣冒失了,國家大事,自然該放在前頭,微臣就是擔心娘子,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在範家,可有多可憐。”

範家的境況,皇帝也知道,範離這幾句話倒不全是為秦芬和自己開脫。

“罷了,我叫昭貴妃給你家娘子賜幾樣東西,給她撐撐腰,這總行了吧?”

皇帝都這樣說了,範離除了謝恩,也沒什麽可開口的了。

進良派人去給範夔和常甲雲傳話,皇帝又坐在燈下批閱奏折,範離立在邊上替皇帝研墨,心思卻飛得老遠。

那姑娘明日起來,聽說他這丈夫不辭而別,會不會難過?

他吩咐了有貴不準說外放做官的事,有貴會不會不知變通,仍舊把這事給瞞著?

旁人知道這事,會不會以為她沒人撐腰,都去欺負她?

範離想得許多,越想越覺得秦芬比那軟綿綿的小白貓鐵牛還可憐,全忘了那日秦芬大發神威,把大夫人和五少奶奶擠兌的無言可對的樣子。

隔得許久,外頭的腳步聲打破了屋裏君臣兩個的靜默。

當著外人,範離便不好顯得與皇帝太熟稔,擱下墨條,恭恭敬敬站到下首去了。

簾子一掀,先進來的是範夔,他好似沒看見範離,行過禮便粗聲大氣地道:“皇上,這差事……微臣難辦得很吶!”

範離還是頭回瞧見這庶兄在外人面前的樣子,這時竟好像不認識,對著那後腦勺仔細看了好幾眼。

這庶兄對著自己時冷靜陰鷙,對著外人,卻擺出一副粗魯豪邁的樣子,旁人見他金刀大馬的,哪裏會多提防他,難怪這人年紀輕輕就能做到五品官,果真是有兩把刷子的。

皇帝似是知道範夔的性子,這時也不曾生氣,只是慢慢看他一眼,又將他身後那沈默的常甲雲打量一遍,淡淡地道:“朕還不知道,做臣子的竟能挑揀差事。”

範夔好像才看見屋裏還站著個範離,裝模作樣地打量範離一遍,又拱手對皇帝開口了:

“皇上,微臣不是挑揀差事,而是……唉,微臣素來與七弟不和,朝裏眾人皆知的,可是皇上開口了,微臣也沒什麽好說的,可我願做一名十人小隊長,只是不做七弟的副將!”

這話既顯得自己極為坦誠,又頗有些以退為進,皇帝聽了,果然受用,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暖和起來,說話也不似方才冷冰冰的:“什麽小隊長?副將就是副將!這是範離對你這兄長的好意,你要懂得領受。”

範夔好似恍然大悟,臉上立刻擺出一副動容的模樣,對範離仔細看了一眼,向上作個長揖:“微臣遵旨。”

兄弟兩個對了這一眼,彼此心裏都明白,好意是沒有的,有的只是釜底抽薪罷了。

範離是怕範夔在京裏挑唆那位多事的五少奶奶,特地把他拉出京去呢。

當著皇帝,範夔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心裏卻恨得咬牙。

他哪裏不知道這七弟的意思,可是在他心裏,內宅的爭端倒是其次,要他給這沒用的弟弟作副手,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皇帝調停完兩兄弟,又對那常甲雲囑咐兩句,隨即一揮手,便送了三人出去:“朕盼著你們凱旋。”

天色才露出魚肚白,數十騎快馬便飛快地出城去了。

秦芬這一夜都睡得不熟,一時夢見姜啟文扶了奴婢作正室,一時又夢見秦恒變成了鄉下的教書先生,不知怎麽,竟還夢見範離在大街上看猴子,被那耍猴的使勁摔個大跟鬥。

眼瞧著範離往自己身上跌來,秦芬左右躲不過,嚇得驚呼一聲,雙眼一睜,竟是個噩夢。

桃香在外頭早聽見了,隔著帳子問一句是不是發噩夢了,秦芬“嗯”一聲,隔了半晌,問一句,“什麽時辰了?”

“卯初了,時候還早,姑娘再臥一會兒吧,今兒要去姜家,得打足精神呢。”

秦芬應了,沈默地躺著,卻怎麽也睡不著。

皇帝深夜急召範離進宮,究竟是什麽差事?

難道是範離替自己去辦姜家的事,被皇帝知道了,他要問罪?

秦芬直覺皇帝不會為這種小事費心,然而事關昭貴妃,任何細節都可能成為變故。

往好的方面想,可說範離保全了昭貴妃娘家一派的安穩,可是有心人拿住把柄了呢,卻可告範離一個弄權的罪過,此事可輕可重,全看皇帝心思了。

那家夥是個粗忽性子,會不會好好回皇帝的話?

秦芬從前並不是個愛擔心的性子,難處到頭頂了,她還能笑著說一句“等火燒到眉毛再急”,如今事情還沒個影兒,她卻已替範離提心吊膽起來。

想了一會,秦芬自己也覺得奇怪,兩個人成親也才幾日,怎麽她就一副情根深種的樣子?

或許,是範夫人瞧在兒子面上,總是對她這位兒媳多加照應,或許,在女眷瑣事上,他總是挺身而出,從不厭煩,亦或者,是別的緣故。

家中的男親眷,有秦覽那樣反覆無常的,也有柯少爺那樣精於算計的,亦有方少爺那樣先冷後熱的,還有姜少爺那樣為人深沈的,秦芬見多了各色人物,竟不知道,原來一個男子,也會這樣真誠和細致。

就算是自家那位三哥,作朋友作哥哥都是頂好的,然而在情情愛愛上,只怕也不是個絕好的人選。

秦芬思來想去,只覺得自己前頭十來年所受的考驗,全是為了積這一段福緣,遇見範離,恐怕便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了。

她這裏才想得眼圈發酸,忽地聽見外頭南音叩門,桃香開了房門鎖,兩個丫頭先說兩句天氣冷熱的家常,隨即便是南音扔了句炸雷:“少爺連夜出京了。”

“什麽?”秦芬猛地坐了起來。

這家夥怎麽不辭而別?就算是外出辦差,也沒有這樣急的道理啊!

他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已經成親了?還記不記得家中有人在等他?

秦芬方才還滿心動容的,這會恨不得氣得錘床。

“少爺出京,做什麽去了?”

南音連忙丟了桃香,上前來回話:“有貴說,好像是什麽韃靼人來犯,少爺被派了差事呢。”

秦芬到底不是無知妒婦,這時聽了南音的話,立刻不氣了,連帶著想想前頭的事,更明白了範離的一片苦心。

他先前說很快就不做錦衣衛指揮使了,只怕是應在這件事上了。

三品的官職,多少人一輩子都摸不著邊的,他說棄也就棄了,自然不是嫌官位小。

奸佞跋扈、濫用職權,這些詞都是禦史彈劾錦衣衛的,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他曾問過這樣的話:“如今只得一個權重,算不算食言?”

她那時答,偏不喜歡位高不勝寒,這話既是安他的心,也是自己的心裏話。

然而他還是介意自己那殺人如麻的名聲。

他如今放棄這三品的官位,是為了她。

秦芬眼圈兒發熱,這時倒真險些哭出來,然而她到底不是傷春悲秋的人,稍一感動,便鼓起勁來做事:“走,梳洗穿衣,今兒咱們去姜家,給咱們的姜少奶奶也吃顆定心丸去!”

範家如今一應用度都得從官中調取,秦芬要出門,自然得派人往大夫人處稟告。

大夫人倒沒為難桃香,笑呵呵地派了一輛馬車出來。

桃香還當是自家姑娘前頭發的威風鎮住了大夫人,誰知還沒出門,便聽見大夫人在裏頭抱怨:

“誰家新媳婦像咱們七少奶奶的,屋子還沒捂熱呢,就忙著往外跑,一點子也沒個嫻靜樣。唉,三夫人也不知道管一管這兒媳婦。”

桃香氣得發抖,然而又怕主子知道了動怒,去姜家時心情不好,只好忍氣吞聲,笑著送了秦芬出去。

昨兒桃香值夜,今日便不曾跟著出門,正在屋裏歇息,忽地聽見外頭小丫頭沒命地叫:“桃香姐姐!快出去!宮裏來人啦!”

桃香著急忙慌地理妝,小丫頭哪等得及,扯著她便往外跑。

兩人氣喘籲籲跑到正屋前,那長案上的香正燃到一半,大夫人和一群女眷大氣不敢喘一聲,簇擁著李吉,前呼後擁地走到了院子裏。

李吉原先半闔著眼皮子的,這時見了桃香,倒略擡一擡眼:“哦,這丫頭我在宮門口見過,你是跟著秦家五姑娘的不是?”

桃香連忙一福到底:“回大人的話,奴婢是秦家五姑娘的貼身侍婢桃香。”

滿府裏的太太、奶奶,李吉都視若無物,倒是桃香這小丫頭得了李吉一句話,眾人都不是傻子,哪還有不明白的。

昭貴妃娘娘,給秦家這位五姑娘撐腰來了。

大夫人還不死心,小心翼翼地賠個笑臉:“真是對不住天使大人,也真是愧對了貴妃娘娘的好意,可巧我們小七媳婦,今兒竟出去了,我是不是叫她回來?”

李吉在華陽宮做首領太監,怎麽能是個笨的,這時對著大夫人一瞪眼:“怎麽著,你們接娘娘的賞賜,還敢誤了時辰不成,當家人接了賞賜便是!自然了,你若要等秦五姑娘也使得,只是這話,我得帶回去給娘娘了。”

這話,竟是要大夫人讓出當家的位子。

大夫人好似被人殺了一刀脖子,用力咽口唾沫:“老婦愚鈍,失言了,天使請傳娘娘的旨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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