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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無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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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無愛之人

一番深深淺淺的談話過後,尹舒浩卻讓我先回去等待,因為他要花一天的時間去準備後事。

這一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可以用來交代身後事,處理幾個該處理的人,也完全足夠去設置一個滔天的陰謀、陷阱,去密密織造一個栽贓陷害的局。

我卻已然是不在乎了。

當從那個畫閣裏走出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已把什麽都看得極淡了。

因為已經下了一個決定,而這個決定也大到足以扭轉伺候的一切決定,讓所有的選項讓這個決定讓路。

既如此,前方又有何懼?

只是回到了房間,一打開門,就看見房裏等候多時的梁挽,我瞧見他的面容一亮,明明是數九寒天的秋冬季,他那雙俊秀的眼卻像夏日的花火似的一閃一個發光,流溢出灼灼暖人的笑意,尤其是在看到我之後,這種笑意和溫柔幾乎在一瞬間積攢到了頂峰。

可是等他靠近時,卻立刻看出我狀態不對。

哪兒不對?

心情、表情、感情,沒有一處有著對的表現。

他疑惑地問我怎麽了。

可我一看到梁挽,想像往常一樣開口,心中頓時如針紮火燎刺痛了幾分,便微微頓了一頓,找了一副面具披在臉上,擠出一絲笑。

“我有點累了,今晚想自己睡,你可以去隔壁房麽?”

我現在根本無法面對他。

我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說。

我以為出賣林家的另有其人,結果還是林麒身上突破的,那這一切的起源——不還是歸咎於我麽?

梁挽目光一黯,在燈光和陰影之下半明半暗地立下了,他看了看我,那目光殷殷切切地好像他今晚註定傷心寂寥了似的,可是只不過一小會兒,他又揣出一份笑道:

“如果難受的話,說出來也許會更好一些?”

我道:“不是難受,我是真的有些累了。”

他見我堅持,想了想,道:“那晚些我就去隔壁睡,我在這兒再陪你一會兒,好麽?”

“……好。”

話才勉勉強強地方遞出去,梁挽就像早有準備似的蕩出一笑:“那現在就先吃點東西、喝點甜的?”

說完,他手指一點,獻寶似的指了指桌上的一盤桂花糖糕、一盞牛乳酥酪、一杯寒梅花香茶,我有些驚訝地看了看這整齊擺放的小食,瞧了瞧這熟悉的形狀色態,當即意識到這是他在莊子的廚房裏自己做出來的,心中又酸澀又喜悅,一時之間各色情緒翻了桌似的湧現上來。

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走上前,嘗了嘗他做的小食。

梁挽小心翼翼地問道:“如何?我用的材料和在明山鎮的不同,味道會不會受到影響?”

他極其認真地問我對他廚藝的評價,仿佛在這風雨飄搖、人心叵測的江湖裏,我的一點兒積極的評價,就足以讓他的心暖半天都不會涼下來。

我心情稍覆,只咀嚼著這熟悉的滋味,仿佛連唇角的笑也被染上了幾分清甜。

“好吃,你的廚藝進步更多了。”

梁挽這才結結實實地松了一口氣,看向我道:“我就怕放多了鹽和糖,讓你覺得膩了。”

“我在你眼裏就是這麽挑剔的食客?”

他笑道:“你要是不挑剔,豈非誰都能討好得了你?”

我立刻意識到他說的“討好”是另外一種意思的討好,剛下意識地想開心起來,一種警惕和冰冷的回憶卻湧上來,壓抑了這點本能的開心和愛意。

梁挽見我欲喜卻未喜,想放松卻不得放松,只目光微動、關心憂切地伸出手,輕輕挽了我的臂膀。

“你出門去是不是見了義父?是不是他和你說了什麽讓你不開心的話?”

我搖搖頭。

“是不是見了別的什麽人?是不是他們做了什麽得罪你的事兒?”

我還是搖頭。

梁挽見我沒心情說話,便猜到我這一次的沮喪有著更深沈的原因,便極力安慰道:“那今天就不說話,只好好吃、好好睡,人生大事莫過於此,至於明天……明天我有一個驚喜給你。”

“嗯……什麽驚喜?”

他故作神秘地笑了:“都說是驚喜了,你當然要猜了。”

這十拿九穩、胸有成竹的樣子簡直可愛又輕狂到極點。

眼見如此,我也只能無奈地給了他一絲淺笑,捏成一個拳頭,似惱似嫌地錘了一把他那寬闊健美的胸膛。

“你一開心就皮,一得意就跳,可別太狂了啊你。”

他被我錘得往後一蕩,可是一擡眼,眼見我終於有些真心地笑了出來,身子立刻歡喜地晃了回來,他又抱住了我,貼住了我,雙手環到了他最喜歡的那一段腰上,五指如撫一根最熟悉的琴弦那樣攬著、揉著,仿佛那裏的觸感和溫軟都能給他一種莫大的力量。

而我也用盡全力去放松身軀,去回抱他的背,我長了薄繭的五指在他的背肌之上跳舞似的撫了一動,從上肌滑到了下肌,他只發癢似的輕笑出了聲兒,這樣一個矜持克制的男人,竟然撒嬌似的蹭了蹭我的面頰,動作又柔和又親昵到了極點,像是捧著他最稀罕最難得的狀態獻到我面前似的。

而我只是任由他這麽做,任由他沈浸在這一時片刻的歡欣與溫柔裏。

不管明天會有怎樣的“驚喜”等著我們,至少這一時一刻,我希望他是能夠全然歡喜、全然忘憂的。

第二日,梁挽出了門。

而我也如約在下午時分去了“碧血閣”。

這一路上我都在觀察沿途的路況,看看有否增加崗哨,有否頻繁輪換護衛,有否改變了什麽,一切風吹草地的變化都足以讓我的神經高度緊張。

我在猜測,猜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

是一呼而出的數十位打手?是逃無可逃的機關和羅網?還是預先布置好的屍體,準備著一場精心設計的栽贓與嫁禍?

可真的到了地方。

什麽都沒有。

“碧畫閣”內與昨日沒有任何變化,連灰塵的位置只怕都沒有變化過,只有一個尹舒浩待在林麒的畫作之前,目光深沈地凝視著畫裏的一切細節。

他今日換了一件更為肅穆莊重的黑緞袍,黑到像是可以在葬禮上出行的那種禮服,只有在袖口縫合的一縷金絲,才能給這黯淡到極點的衣服上增添些許色彩和光亮。

而當他看向了我,那凝視的神情上發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微妙變化,仿佛某些銳利的地方一下子放松了,某些放松了地方又一下子緊繃了十倍。

“你的條件,還是和昨日一樣?”

我一楞,沒想到他開口先問的是這個。

我就點頭道:“是,還是和昨日一樣。”

“要麽,我把你的醜事昭告天下,然後當眾挑戰並殺了你。

要麽,你自我了斷,省了我的麻煩,我也可考慮幫你保守秘密。”

“不要覺得可以抓了我,或者滅了我的口,我給我的朋友留了足夠東西,若我長時間沒有回去,他們一定會收到一封信,信中會恰好寫明了你不想讓人知道的一切。”

而尹舒浩只問:“那我如何相信在我死後,你就會為我保守當年的秘密?”

我只道:“若你死了,你的死可以用於凝聚人心,公開你的醜事對如今的局勢也並無多大幫助,你畢竟是真真切切地庇護了一些人。”

烏合之眾也好,綠林豪傑也罷,這些人能聚在此處,一是因為受了尹舒浩的庇護,二是因為他是公然反聶的旗幟之一。

在那場小宴上,許多未受過庇護的掌門幫主也出現和支持他的義舉,並下定了對抗聶家的決心。

若是尹舒浩的醜事敗露,敗掉的不止是天勝莊,還有好不容易才形成的人心和局勢,以及這個匯聚了多方豪傑的“抗聶聯盟”的雛形。

現在想想,聶楚容允許聶雲珂來找我,來透露這些事,也未嘗不是因為他已對尹舒浩起了忌憚之心。

也許是尹舒浩平日就對他有陽奉陰違之舉。

也許尹舒浩暗地裏庇護梁挽的舉措讓他生了恨意。

也許他也希望我能當眾揭發尹舒浩,然後以此打擊瓦解掉這個已經逐漸形成的反聶集團。

不論是哪個,我豈能讓他得逞?

尹舒浩聽我如此侃侃而言,仿佛有些欣慰道:“我只聽梁挽提起你是如何仗義為俠、,卻不料你對局勢人心還能有這樣深刻的理解……”

啥意思?以為我是熱血笨蛋?

尹舒浩笑道:“好,那就換個地方吧。”

我眉間一凜:“換什麽地方?”

尹舒浩目光一凜:“我習武數十載,練就了這麽一身武藝,我就算要死,也不能這麽窩窩囊囊、毫無反抗地自盡而死,對吧?”

我冷笑:“你是想引我與你動手,然後動到一半外面的人沖進來看到我在殺你,然後你反手扣一屎盆子在我的身上,說我來這兒刺殺你,是不是?

尹舒浩淡淡道:“你應已看出,‘碧畫閣’附近並無他人,守衛都已被有意撤去,若我想要陷害你,以我在莊中的威望,直接說你欲對我不利,著人拿下你,你覺得那些人是會信我還是信你?”

這倒也是……

他根本不用著意陷害,他甚至只需要和那些人說一聲,我相信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對轉刀口朝我下手的,連證據都不需要,尹舒浩是有這樣的威望的。

尹舒浩只沈眸道:“你若有勇氣跟我來,事成之後,有一個聶楚容藏了多年的秘密,我可說與你聽。”

聽起來就像是陷阱。

可是因為太像是陷阱了反而不那麽像了。

我想了想,心中反而坦然。

“走吧。”

昨日交談,我覺得尹舒浩似乎並非我想的那樣十惡不赦,可一時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大忠似奸,還是大奸似忠,若能借此試探出他的虛實,或者幹脆拼上一條命去殺了他,又有何不可?

說到底,還是他賣了林麒!

我目光冷靜地盯著他在前方引著路,手是一刻也未曾離開腰間的劍,五指猶如攥聚了這數十年的仇恨與殺心,只要他敢露出一丁點可疑的動作,我根本不會給他再動作的機會,我下一瞬間就會出劍。

終於,他走到了一副名畫之前,掀開畫布,露出了後方的一個機關,他把那機關轉了一轉,畫閣的一面墻壁頓時往後退了幾尺,露了一個向下延展的樓梯。

居然有密室?

果然藏了一手。

我冷冷道:“你想帶我去哪裏?”

尹舒浩目光覆雜道:“林麒當年養傷的地方,你想去看看麽?”

我心中一沈,依然默不作聲地搭著劍,跟著他一點點下了那一階階往下延伸的樓梯,而他慢條斯理地敲了敲機關,燭火自動顯出,可室內仍顯得半明半暗。

我看了看路上,卻發覺這一路遍布灰塵。

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

難道……他真的沒有在這裏面埋伏什麽人,只是單純想染更為看看林麒養傷的故地?

我依然不敢放松警惕,即便尹舒浩的每一個動作都是自然而順暢的,我依然可以保證我的劍下一瞬就能刺入他的背部,然後胸口貫穿而過!

終於,我們越過了遍布灰塵蛛網的過道,到了一個黑暗的房間。

尹舒浩嘆了口氣,推開了這道沈重的門,這一推仿佛是他的良心在逼迫自己去面臨過去的罪孽,逼著他去面對那些一直逃避的事與人,因此淺淺一推,也似乎用盡了他半生的力氣似的,我瞧見他的面容莫名其妙地蒼老了幾分,好像疲倦負疚已把他的精氣吞噬了一半似的。

不能掉以輕心,萬一他是演的呢?

對,他一定是演的。

怎麽會有人犯了這麽不可挽回的錯之後還想改過?他改得過來嗎?他配改過嗎?

他要是配,那我也配了。

我面上冷峻,心中冷靜,卻見尹舒浩忽的把門一關,手上倏忽一動,就上了一把重重的鎖。

我冷笑道:“想把我鎖在這兒,總算露出本性了吧?”

尹舒浩卻淡淡道:“鑰匙就在我身上,你若能擒了我,或殺了我,自然也能走得出去。”

正合我意!

我頓時手上一陣抖擻,在昏暗不明的視線之中甩出了一道兒劍上的冷鋒,那一抹寒芒如撕絲裂帛一般越過空氣,點刺向了他的咽喉!

尹舒浩立刻從密室內取出一把武器,正面對上了這把劍鋒!

我一驚之下,以為是什麽神兵利器,劍尖倏然如流星一轉,就把那黑乎乎的物事兒劈出了一個裂口!

唉?這麽容易?

是我的劍太厲了?

我定睛一看,卻見尹舒浩舞動的卻是一把銹跡斑斑的大刀,那把刀上面甚至還有未曾抹去的灰塵,可見躺在這地方已經足足三年了。

這……這拿把鈍刀和我拼,什麽意思?

尹舒浩卻笑著撫了撫這把刀:“這刀……林麒曾經用過,就拿它吧……就在這兒吧……”

我聽出了他話裏那一股隱藏的決絕和濃郁的悲傷,似乎明白了幾分,又似乎不敢完全相信對方沒有後招,於是依舊劍刺不停!

而尹舒浩也畢竟是天勝莊的老莊主。

即便是一把沈甸甸的鈍刀,他舞在手中也如輕若無物。刀鋒在他的掌心之中來回翻飛,如鋼鐵的蝴蝶撲向生命之花,又似年輕時翻動不休的熱血,在年邁暮氣的他身上重新覆活。好像那些陰謀算計都已消失不見,回到他身上的只有純粹的戰意。

慢慢地,他不再計較兵刃的鈍老,就如同他不再在乎身上的鈍老,只是近乎忘我地與我拼鬥,在我的劍下勢要使出尹家的“四十二相刀法”演上一遍才好。

而我也漸漸覺察出了吃力。

因為劍雖厲,劍法雖無上地好,用劍的人卻有舊傷。

因為刀雖鈍,使刀的人功法卻妙,他在刀上灌註了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精妙內力,竟能使刀一時軟如爛泥,一時又硬似精鐵。

這種武器的忽軟忽硬,恰如我劍法的忽快忽慢,彼此相互克制、欺騙、切磋,正如一個人處心積慮地想要蒙騙一個看似天真的對手,卻發現對手也是如此。

最後我終於捉住了一個空蕩,仗著這是郭暖律送的玄鐵精劍,仗著它的堅無可催,我是一劍向下橫劈!

當場把鈍刀一劈兩斷!

尹舒浩卻抓住這個機會,捉了兩把斷刀,往我的雙肩猛地一劈而下!

我登時刺出一劍反刺對方的胸口,卻也驚惶地意識到——我這一劍固然可以擊中他的致命之處,可致命未必是立刻死去,他的兩把刀也可能同時落在我的身上。

這是兩敗俱傷的局!

可沒想到劍是毫無阻礙地“噗”地一聲兒刺入了胸口,我預料的雙刀卻遲遲未能下落。

我驚訝地楞在原地。

一把斷刀懸停在了我的脖頸旁邊,一把懸停在了我的肩膀之上,明明咫尺之近,卻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尹舒浩解脫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然後雙手一松,把兩把斷刀扔了出去。

“劈裏啪啦”地落在了地上,仿佛代表著拋下了一切罪。

而我的劍卻仍舊插在他的胸膛之中,我卻震驚到無語地看向了眼前的老人,一時之間連自己想說的冷言諷語都說不出口了,連持劍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著,無法支持那把劍保持在半空。

尹舒浩卻笑了笑,滿是皺紋的面上卻照起了回光返照般的光,他用一雙空著的雙手持住了胸口的劍:“我說過……不想窩窩囊囊地自盡,但至少可以轟轟烈烈、痛快淋漓地自盡……”

他看向震驚的我,笑道:“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像這樣酣暢淋漓地打上一場……”

我的震驚當即轉向了憤怒:“我是讓你去自盡,沒讓你借著我的手去自盡!”

他卻轉了話題,道:“那你可知道……我想告訴你的聶楚容的秘密是什麽?”

我一楞,尹舒浩忽拋下了一個無聲無息的驚雷。

”你大姐當年是怎麽死的?你有想過麽?”

我一驚,原本因為憤怒而活泛起來的血正一點一滴地重新失去了該有的溫度。

尹舒浩苦笑道:“聶楚容抓了我的把柄抓了這麽多年,我也想抓住他的,所以我查了這件事足足三年,終於查出了一點兒眉目……”

“你大姐聶楚驚產後虛弱,是誰通報的消息?是誰派去的殺手……是誰在她死後順利地登上了聶家家主的位置……”

我憤怒地叱道:“別再挑撥離間!”

我一退開,他卻幾乎持握不住那把釘住他胸口的劍,倒吸了一口涼氣,面色蒼白道:“我都已經回到這個最不想回的地方,你怎麽還要逃避呢?你哥哥是什麽樣的人,你自己難道不清楚麽?”

我只覺得胸口的情緒翻江倒海地撲棱上來,好像一下章就覺出了呼吸的困難之處,緊攥著胸口,好像那空氣裏的灰塵一下子變成了有毒的煙霧,而尹舒浩的話語仿佛成了某種無形的魔咒,他說一字,我就疼上一分。

疼是因為——我知道。

他說的很可能是真的。

尹舒浩慘然一笑道:“我觀察聶楚容多年,我也已經明白,靠外界的力量去毀了他,有可能,但很難,即便做到也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做出很多很多的犧牲……我不知道在這過程之中還要犧牲多少人……”

“若想迅速殺了聶楚容,你必須像當年他欺騙自己的親姐姐一樣,演得比誰都註重親情,下手比誰都狠絕無情,看上去比誰都弱勢、都無助。他就是這樣才讓你姐姐放下警惕,把手裏的精兵交給了他。

“聶楚驚當年也是驚才絕艷的一代女魁首,只有她真正信任的人才能殺了她,同樣的,也只有聶楚容信任的人,才能毀了他。”

尹舒浩見我仍舊沈默不語,忽怒道:“如何用一用我的死,如何真正取信於聶楚容,你明白了麽,聶小棠?”

這一聲兒終於如同當頭一棒,打在了我倉皇的身軀之上,徹底打醒了我的僥幸和幻想。

“你……你早就想好了是麽?”

尹舒浩苦笑道:“我已老了,也有了這個洗不去的汙點,聶家隨時可以把這個汙點拋出來,我已不中用了……”

說完,他看向我,目光精絕道:

“但你一定殺了聶楚容,你一定能做到!”

我心中震蕩萬分,一種領悟當年真相的痛楚,和破繭而出的清醒絕望,同時在我心中環繞徘徊,可與此同時,尹舒浩卻仿佛已經耗盡了所有的氣力,他手裏捧著那把劍,直直地倒了下去!

隨著他怦然一倒,仿佛也落下了我所有的僥幸和倉皇。

因為,我明白要如何對付聶楚容了。

想完以後,我並沒有當場離去,而是用尹舒浩身上的鑰匙打開了密室的門,保持了通風,同時冷靜地看著他在地上一點點流盡了血,面上卻還保持解脫的笑。

他死在了自己出賣林麒的這個地方,到底是一種自我贖罪,還是一種對我的諷刺?

我冷靜地靠著門等著。

果不其然,我等到了我想要等的人。

梁挽的腳步聲已匆匆傳來。

我算好速度,於是等梁挽趕到的時候,讓他恰好可以看到我從容不迫地把劍從他義父冰冷的身軀之中拔出來。

這個場景對他的沖擊力,無異於把一整座屍山血海砸到他的身上。

他的身軀恍如電殛一般猛烈顫抖起來,卻在下一刻跌跌撞撞地猛沖了過來,用顫抖的雙手抱起了義父冰冷的屍體,用無法聚焦的眼瞳去查看了對方身上熟悉的劍傷。

看完,他看向我。

他近乎呆滯且笨拙地看向了我。

仿佛一個被砸碎的人,正咿咿呀呀地看向自己信任的人,期待這個人把碎掉的自己給拼回來。

“你……殺了他?”

我冷靜道:“是。”

梁挽怔住。

他茫然到了絕望地看向我,他的嘴唇開始了無可抑制的顫抖,胸脯乍然起伏,像一只絕望的共鳴箱,每一次的呼吸都是萬不得已的掙紮。

“為什麽?”

我努力壓抑心中的痛苦和悲傷,努力壓抑去抱著他安慰他的欲望,只是冷靜道:“我不能說。”

我答應過尹舒浩,若他自盡,我就為他保住他的秘密和名聲,這同樣也應對於梁挽,應對於我接下來的計劃。

而梁挽近乎絕望看向我。

像一個溺水的人望著一根水上漂浮的稻草那樣絕望。

他急切地張嘴,說話,似乎想在理智裏尋出一個可以解釋這一切的理由。

“是……是不是別人傷了他?你只是最後拔出了劍,對不對?”

我保持著面無冷靜。

“你應該看得出傷都是我弄的。”

他驚叫一聲兒,聲音低沈嘶竭到了聽不出是他:“……是不是他要殺你?是不是你在自衛?是不是有什麽人威脅了你?”

我冷靜道:“你應該能看出我沒受新傷,他沒有殺我的意思……”

“至於威脅,你覺得我看上去像是一個能受人威脅而殺人的人麽?”

他的目光如同滴血似的紅,一雙眼如要從那眼眶裏如子彈一樣崩碎而出,他張開口,一字一句地問我,且每個字的力度都像是浸著血出來的。

“我再問你,你為什麽一定要殺他?”

我淡淡道:“我說過了,我不能說。”

梁挽的臉龐乍然失了一切血色。

相反的是,他看我的目光赤紅翻湧到了極致,翻出一種不知是怒還是悲的極端情緒,唇角搐動得仿佛想吐,仿佛只剩下生理反應,仿佛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問我,最後卻只剩下了一句話,只有這一句話可以給我。

“那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啊,聶小棠?”

我想起了自己之前做的決定,我想起了他之前與我耳鬢廝磨、恩愛纏綿,我看向了他現在絕望到撕裂的面容,我看著他臉上流下的血一樣的淚。我努力摒棄了一切的愛意與歉疚。

我只是平靜地笑了笑,轉過頭。

抹了抹臉上的淚。

然後再回頭看他,再荒謬扭曲地笑出聲來。

“我不可以說為何殺你的義父,但我可以說說別的,比如……你知道林麒是怎麽死的麽?”

梁挽的目光瞬間空白,顫抖的手已經抱不住他敬愛的義父了。

看著這樣的他,我的心忽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撕裂了一樣。

可我知道不能回頭。

已經回不了這頭了。

我不去管殘留的淚痕,反正昏暗的光線可以掩蓋一切,我只繼續冷聲道:“他生前與我交好,卻屢次欺騙了我,當他暴露身份之時,是我親手傷了他,他才落到聶家的手裏。”

“他被抓回牢房之內,受盡折磨都不說,被下了藥,才吐出了你們林家的事。”

梁挽的面肌開始不受控地搐動了起來,就好像他的身軀已經與他的情緒僵持到了極限,崩潰已在須臾。

我深吸一口氣,退後幾步,隱入了黑暗之中。

在黑暗裏,才能無聲無息地流淚,同時也笑著說狠話。

“林家滅門的那一晚上,我也在。”

梁挽猛地站起來。

“你說什麽?”

他的喉頭劇烈翻湧著一種粗糙喑啞的聲響,這四個字仿佛是伴隨著極度的痛苦和憤怒滾落了下來。

我繼續道:“你的母親梁顏蓮,是用一長一短的蓮花柄的雙刀的吧?”

剛才還在憤怒的梁挽卻已徹底失聲兒。

“如果是她的話,那一晚,她最後一個交手的人應該是我。”

他茫然而空白地看著我,好像在看著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說一些完全不認識的話。

我只平平靜靜地看向他,像親手拋下什麽一般道:“她死以後,我走進了那個房間搜索過,裏面只有一堆死人,我踩過了其中幾個,也許那裏有一個是你,對吧?”

梁挽沒有反應。

“和尹舒浩談過以後,我才知當年的一切已經無法挽回,我也已經不能回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道:“你義父的命,是我故意借走的,可你母親的死(我晚了一步),林麒的死(我錯了一步),對不住了。”

“我知道你信了我,可你不該信我的。”

梁挽沒有說話。

他沈默了許久。

沈默到連驚訝的表情都沒有了。

連恨意和都憤怒的表情都沒有了。

前幾天,他還是那個世界上最幸福、最開心的人,他有愛人在身邊,有義父在愛護,他得到了朋友的承認,得到了長輩的祝福,得到了對於未來的美好期待。

如今義父的屍體在他身邊,一個無愛之人就站在他眼前,他的義兄因這人而死,他的母親在力竭而死之前,也疑似與這人交過手,他曾經混在一堆死人裏,屈辱地在滅門之夜,被這個人踩過了身軀。

那他自己,還剩下什麽呢?

梁挽看向我,面上似乎已失去了所有對未來的向往。

也失去了溫柔。

失去了光。

“謝謝你。”

我心中鈍痛到無以倫比,臉上卻嗤笑道:“謝我作甚?”

他只是淡淡道:“我的師父一直嫌我沒有取舍決斷的勇氣,覺得我就算遇到再惡的人,也下不了殺心。”

他隨即目光冰冷地看我,像看著一段曾經珍惜無比的情誼,如今只如地上的斷刀一樣冰冷而醜陋地斷成兩半。

“我想謝你,是因為你讓我平生以來第一次……有了殺死一個人的決心。”

然後,他毫不留情地、冷漠到底地,說出了那句讓我的心口為之撕裂的話。

“我想殺了你,聶小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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