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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昨日惡賊今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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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昨日惡賊今日是你

我通過“夜寒蟬”夫婦的細細回想,得出了一些蛛絲馬跡,推測郭暖律此行要去的地方,應該是屈山鎮外一處名為蔡家村的荒村。

我立刻收拾行囊,騎了他特意留下的小墨奔襲而去。

像他這樣的人,從不會特意留著馬兒給誰。

他能留下馬,恰恰說明他自己也覺得此行兇多吉少、未必能回,他不願此等駿馬在自己死後就流離在外,就好像他不願一把寶劍因為主人遭難而被棄荒野,所以他是特意換乘了“夜寒蟬”夫婦的一匹老馬去的。

但他都留下小墨了,我能不用麽?

這時不是什麽害臊的時候,為了追人,我帶齊了傷藥繃帶不說,還在自己的大腿上另纏了許多布帛棉花,在馬背上也墊了厚厚的一層層緩沖棉花,然後我立刻翻身上馬,準備去追人。

小墨也真是通人性,我抱著它的馬脖子,學著郭暖律的樣子輕輕在耳邊說了一句“蔡家坡”,它就發出一聲歡快的嘶鳴,如風如雷一般奔襲而去,墨玉般的馬蹄上下抖動如擂鼓,仿佛在地面上敲敲打打出了一截優美的音符。

且追且停地奔襲大半日,我終於到了蔡家村。

村中的青壯年大多去了城內,因此村內多是老人,大多潦倒寂寞,村內也有一些廟宇古跡,可年久失修、殘破不堪,連神像也被人盜走了首級,大概是用於在古玩市場上變賣,可見此地荒落已久。

我一到蔡家村,先問了幾個本地的村婦,就得知一名與郭暖律形容相似的男子,和另外一個看不見容貌的兜帽男子,一起去了村西邊。

我趕忙奔馬前去,果然發現了兩個人的腳印,漸漸追蹤而去,發現盡頭指向的一處古廟。

此時天空微微暗沈,先是下起了星星點點的雨絲兒,跟著漸漸下大起來,像窒悶已久的空氣一下子被人打開了話匣子,千般萬種的話聲兒都跟著雷電雨絲兒劈落下來,枯黃野草被風雨死死按住不說,樹枝也被打得咯咯作響、微微顫抖。

雨像一層層墨似的,暈染著本就不亮的天空,我披著鬥篷在這種雨色下,就好像頂著一個墨水瓶子在走路,邊走邊灑的墨,滿地都是黑濘濘的路。

不得已,我就站在高處的一棵樹下,既躲著雨,也去俯瞰古廟門前的風與景。

這不看還好。

一看,我的心都被抽緊了一些。

兩個不怕雨也不怕冷的人站在廟門前,自覺充當了廟祝門神的角色。

一個是郭暖律。

一個是村婦口中的兜帽男。

可這兩個人,尤其是那兜帽男身上散發出來的無形氣勢,真真像一座從天而降的高山,可以把一個普通人壓得都喘不過氣兒來。

幸好我不是普通人。

我還是能健康喘氣。

但心中也有一股極度警惕的本能擴散開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的感覺,直接從脊背上躥到了我的腦門。

這是大敵!

這是看不清面目也能判斷出的大敵。

這種強烈而可怕的殺氣,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只能從你身上的肌肉一寸寸緊繃起來的可怖中才能感受到。

難怪郭暖律特意尋了三年的材料,尋了“夜寒蟬”夫婦為他打造特制的武器,認為必須要用曲水軟劍加上一把新劍,才來打破這敵人的硬功。

可這到底是什麽人?

在場之人沒有一個去回答我的問題。

郭暖律神色肅冷,如陳年積冰,並無一字可發。

那兜帽男也似厭惡了說話,更無一句廢話撂下來。

他們站在這廟門前,相隔不遠,卻似陷在命中註定的一個死局,兩個人動也不動,說也不說,好像處在一片被時間膠著了的窒澀空氣裏,沈浸在一種敵不動我也不動的神秘氛圍裏。

周圍只有雨水間隔不斷地打在窗格、門檻,和大石塊兒小石頭的滴滴答答聲音,和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就在我以為——這種詭異的安靜能天長地久地維持下去時。

兜帽男忽的動手。

他不動,是雨下一座灰黑色的雕像,仿佛完全融入雨水泥水之中。

可他一動,那雨水本打在他的身軀之上,忽的全都被他沖撞而飛,猶如千針萬點一般潑向了郭暖律!

這人竟然能以天然的雨水為武器!?

郭暖律當即雙劍齊發,劍舞如飛。

一個如我一樣的頂級劍客,當然應該左手右手的劍法都能用。

他左手持八面重劍舞動如鋼鐵屏障,右手以曲水軟劍波光粼粼地撥弄開千千萬萬襲來的漫天飛雨。

講的就是一個水潑不進、雨打不入。

這種劍法浩瀚渺茫、撥灑浩蕩,仿佛要以自身的力量去抗衡整個漫山遍野的雨幕遮籠,只不禁讓我驚艷駐足的同時,又疑了一惑——難道他選擇用八面重劍,而不是這四面精英新劍,是有好處的?

那我該不該相信他的選擇?

該不該出來打擾他們?

可兜帽男瞬息之間也沖擊上來,一瞬間只出一掌,卻好似同時出了七八十掌一般,掌動則雨飛,雨動則拳至,平平無實,卻沒有任何破綻空隙可以言語。

郭暖律瞬間出劍。

一道金屬光輝猶如天外而來的飛雷砸下,他以一把八面重劍強行劈砍過雨幕,欲砸在對方的臂膀之上!

對方卻是半退一步,雙手卻進一點。

一把合住了這劍鋒!

重劍劍鋒竟如泥牛入海一般,動也不動。

郭暖律右手一動,曲水軟劍抖開一處清水銀流,剎那間白芒閃刺,繞過間隙,如龍蛇吐海一般直刺腰腹!

那人卻只以一手撚住重劍鋒芒,竟伸出一手,也撚了曲水劍的劍鋒!

居然能以兩只手同時接住郭暖律的劍鋒!

這是什麽巨力的怪物啊!?

我在樹下看得驚心動魄的同時,忽然想到了一個被我忽略已久的事實。

郭暖律在不久前的萬鶴莊裏,才和我打得遍體鱗傷。

他恢覆是恢覆了些,可沒恢覆全乎。

這人的氣力如今可不在巔峰期啊!

那即便對方本和他勢均力敵,如今趁他不在巔峰期,兩手捉了劍鋒,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麽?

我再看去,發現那人竟已同時用手撚住兩劍,且猛地向內部翻撞起來。

竟想以八面重劍之鋒,撞曲水軟劍之利!

瘋了不是?

瘋了啊!

而郭暖律也面色一驚,登時發怒之下,雙劍蘊力,雙足則撲朔而踢,直如“星官削鬥”一般踢那人的腰腹,借力一折,使曲水軟劍脫出,而八面重劍則在壓力劇增往下壓制,從那人手掌之中脫離而出!

可那人掌心微微流血之時,卻迅速被雨水沖淡。

而郭暖律手中的八面重劍,那把無堅不摧、猶如天神利器的八面重劍。

居然在被那兜帽男持握之下,多了幾個崩口?

他面色一驚,可那兜帽男卻袖口一揚,雙手在雨下露出了兩道閃動如雷電的白芒。

兩把輕輕巧巧、卻險之又險、宛如蟬翼輕薄的短刃。

短刃交叉而去,直向郭暖律刺去,一上刺咽喉,一下撩撥手筋,全都是幹脆利落、絕不容情的殺招。

郭暖律迅速改變策略,一手以重劍為盾,護住全身,一手以更快更輕更巧的曲水軟劍展開全方面的刺擊,在雨水和白芒交錯之間反手彈劍、抖劍、撩劍!

但數個回合後,他臂上翻開了一道兒肉,腳下的泥濘地深邃了一小會兒,就繼續被大雨沖刷而去,他不得不撤掉重劍盾牌,只以軟劍防範全身。

而那兜帽男的肩膀處明明被刺了更深的一記傷,而他本人卻毫不在乎似的左右騰挪沖刺,好像他根本就不把自己當人,也不把對方當人!

不行,不對啊。

郭暖律之前就受過傷,他的身體也對新傷有反應。

可那個人卻像木頭一樣,居然對受的傷毫無反應?

而郭暖律也不是吃素的,又讓兜帽男身上受了三處新傷,可對方卻視若無睹一般,不退反進,重重地一拳頭砸在了那防範胸口的軟劍劍身之上!

這一砸猶如摧風遇火,尋常人下去骨頭都給被崩斷,郭暖律為了化解這硬勁兒,只憑身軀被這一拳砸得激蕩而開,在半空中倒飛五尺,正要落地之時。

卻有一把劍鞘遞向了半空!

我的劍鞘。

他的劍鞘。

郭暖律當即察覺去向,雙足在劍鞘上點了一點,瞬間翻飛身軀,在空中連著點撥三劍,點開劈向他面門的一道短刃,又撥弄開劈向他腰腹的那道短刃。

落地之時,他與我站在了一起。

面上依然是冷的,唇角是滲出一絲血的。

眼裏卻熱騰如火。

“來這兒幹什麽?”

我在雨水下看他,聲音決然道:“還你的劍!”

說完,他瞬間取走我手中新劍,卻反手還了我一把。

我一看卻驚,不是八面重劍,是他自己的曲水軟劍!

他飛身掠起,我咬了咬牙,不管手感如何,只拿著手中曲水軟劍,裹著披風一掠而起,在大雨之中翻飛而至,和他一起,到了那兜帽男身側。

兜帽男見到我來,輕輕哼了一聲兒,隨即沒了聲響,該打還是照打不誤!

大雨滂沱、閃電交加、在這殘缺荒蕪的神佛像之前,我和他兩個殘血,打對方一個輕傷。

我回憶著他與我相殺時用的曲水劍法,去抖動那軟劍繳械,竟也抖得如一派流水傾斜、一道銀瀑燦爛,而他回憶著我之前數次廝殺時用的重劍劍法,用於那新劍之上,更是聲東擊西、以少成多、幻化無常!

有時他為盾牌,我為劍鋒。有時他為劍鋒,我為盾牌,偶爾他把新劍插入我劍鞘,我把曲水劍投向他手中,這樣來回換劍、來回換著攻防、軟硬之勢,終於漸漸把劣勢挽回到了一點點優勢,那原本激蕩不安的局,也被硬生生打出了一個劍光燦爛、癲形狂態!

那兜帽男在眼見局勢已被拉扯到了平局之後,忽的在某一時某一刻,他驟然停手。

我和郭暖律也不約而同地停下。

兜帽男只是扯了扯嘴角,如同機械似的一節節升起,透出了一種分外詭異的感覺。

我還以為他會怒叱我和郭暖律二打一,沒想到他只是平淡又冷漠道:“你本來打算用這把新劍的……對吧?”

居然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郭暖律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都一樣。”

那兜帽男卻只是指出道:“有分別的,這把新劍你還不太熟,練久了,殺我才更有機會……”

說完,他忽的轉向我,口氣裏帶了些微妙。

“我以為聶楚淩已經死了,沒想到還活著……”

我眉頭一驚:“我從前見過你?”

“沒有。”兜帽男道,“但我一直想見你,聞名正如見面……你的劍法天賦確實和他一樣頂級……”

他話音一轉,冷聲道:“可惜……”

我眉頭一皺,想問他可惜什麽?可這神秘人忽的收了雙刃入腰部的皮帶,那行雲流水的動作之後,他雙手微微垂下,掌心微微垂了一點血。

“下次見面,把傷養好。”

然後他就往後急退,忽的消失於雨幕之中。

我才轉頭看向郭暖律,道:“這到底是什麽人?你為什麽要殺他?”

郭暖律卻只是莫名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把新劍遞給了我,把曲水軟劍拿了回來。

我耐著性子等他,他卻只是一步步走向了廟內。

可每走一步,地上都有一片深沈的血痕,只是迅速被雨水沖刷幹凈了而已。

果不其然,等他走到廟門,有所遮蓋的時候。

這人就回頭,面色淡然地看了我一眼。

“我要休息,你隨意吧。”

我走過去,正色問道:“你暈倒之前,能不能先說那個人是誰?”

郭暖律淡淡道:“我不會暈倒,只會休息,我也不會告訴你那個人是誰,你都沒有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

什麽小學生啊?還得我先告訴你,你再告訴我?

我卻道:“你最好就告訴我,否則你一定會暈倒。”

郭暖律冷笑道:“哦?我若不說呢?”

我只一動不動地瞪著他。

半晌後,他回過頭。

果不其然迎來了我的一記八面重劍打擊!

他像是早有預料地瞬間提劍格擋,角度和速度都無可挑剔,卻正中我的預料而撕裂了部分傷口,他頓時冷哼一聲,正要嘲諷,而我立刻拿了另外一手的劍鞘,以一個刁鉆角度迅速地捅了過去,直撞他的腰腹!

郭暖律憤怒地瞪了我一記。

然後不出意外地暈倒過去。

我看著他倒下,上去狠狠捏了捏他的臭臉。

“本老板說要你暈倒,你當然只能暈倒,還想好好休息?想個屁!”

廟宇裏頓時回蕩起了我得意而猖狂的笑聲,以及我把郭暖律的衣服扒拉下來的聲響。

半個時辰後。

雨早已停了,姓郭的在馬背上悠悠醒轉。

這次是他抱著馬脖子,也是他被包紮過,而我牽著馬兒,慢悠悠地走在前頭。

郭暖律只揉了揉眉,咬得牙都快發光了:“你打暈我……”

我淡淡道:“嗯。”

“你敢打暈我……”

“哦?”

“你敢打暈我後還給我包紮?”

“嘿。”

我正“嘿”的時候,那人已瞬間從馬背上跳下,卻反手一劍指向了我的背後。

所有的動作都只在一個瞬間完成,且沒有半點停頓。

他冷眼且冷色道:“打暈後還敢給我包紮,讓我有機會止血恢覆,你是真不怕我殺了你啊?”

我卻回頭睨了他一眼,不說話。

他只皺眉:“為什麽不說話?你笑什麽?”

我是在笑:“因為你醒了,我就可以休息了。”

我本就不顧傷勢,大半日地奔襲而來,又和他一起激鬥,又把他抱到馬上,牽著馬兒走了那大半日,如今天鬥有些黑沈了,等的就是他體力稍微恢覆一點醒過來,如今他醒了,我終於可以三下五除二毫無顧忌地往下一沈,在他震驚的目光之中栽倒在地上。

大概半個時辰後。

我醒過來,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以為我會在馬背上的抱著馬脖子。

結果我在郭暖律的背上。

他居然背著我,慢慢地走向任寒發夫婦的那個木屋。

我震驚了半天,支支吾吾道:“你在幹什麽?”

郭暖律冷漠地吐槽道:“小墨本來就要休息吃草的,我特意留它下來恢覆,你還讓它奔波半天,我現下放了它去一片草地上吃草,它吃完就會回來的……”

“我問的不是馬,是你……”

“我不想抱著你,也不想扛著你。”郭暖律冷聲道,“所以我背著你……這不是很正常?”

我在震驚裏沈默了大半天,疑道:“正常?”

又持續了一會兒的沈默,我有些試探道:“那……我們現在……算不算是……”

“不算朋友。”郭暖律淡淡道,“我不和惡賊交朋友的。”

我聽得惱了一惱,怒聲威脅道:“你知道我現在就在你背上,是隨時隨地都可以偷襲你的,對吧?”

郭暖律回應的語氣淡得可以讓人灑把鹽道:“你也知道我可以隨時隨地把你摔到一個臭水溝裏的,對吧?”

我忍不住雙手微微一用力,環住了他的脖頸,心裏的惱和怒似乎隨時要化作一種撓人的殺意。

“你為什麽這麽瞧不起我,叫我是惡賊?就因為我……我過去和你廝殺,暗算過你?”

郭暖律冷淡道:“聶楚淩難道不是惡賊麽?”

“我沒殺過無辜。”我努力地駁斥,像反對這天然的控訴似的,手上像一點點地環緊他的脖頸,“我殺的人要麽有該死的理由,要麽是他們要殺我,或殺我的身邊的人!就因為我和你有仇,你就口口聲聲什麽惡賊!”

“你這麽介意啊?”郭暖律淡淡道,“那你記不記得,你曾暗殺過敘州城‘無量幫’的幫主?”

我沈默下來,是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了。

首先那人作惡多端,殺了不可惜。但我發現,我在那一時那一刻殺了他以後,接下來就有一大筆錢進了聶家的腰包,而且下一任的幫主,還偏偏就是聶家推上去的傀儡。

那之後我就發現,即便是殺惡,如果我是被聶家誘導著去殺惡,那最後空缺出來的權力空白,也只會被另外一股新的惡勢力所填補。

於是我也終明白——無論是想殺惡,還是想做善,必須幹幹凈凈、清清白白地做,絕不能借著聶家的手。

這也是我退出聶家的重要理由之一,因為在裏面根本幹不成什麽事兒,你幹的好事兒會被當成聶家的資本,你結交的朋友會被當成聶家的資源,沒有別的辦法,必須走!

沒想到,郭暖律居然也覺察到了這一點,可見他對人事洞若觀火,其實比我想的還要敏銳和老練。

他說了,我也就在他背上,喑啞蒼涼地一笑。

“好,就當我是這惡賊……”

一把寒光凜凜的新劍就這麽瞬間抵住了郭暖律的脖頸,就如我許多次曾差點殺了他似的。

“不如我現在就殺了你,也好過你將來找我算賬!”

郭暖律卻有些冷漠地以側眼看了看我,然後接著背著我,走了下去。

“還不放我下去?”我怒氣蓬勃地抵住了他的脖子,“你再不放下去,我會真的……”

郭暖律淡淡道:“我被人指著的時候,也是不會好好聽人說話的……

我卻抵著他的脖子,手中一刻未曾放松。

所以你明明是知道我、了解我的。

你明明聽過這三年我做了什麽,你明明把新劍送給了我,為什麽當著面,還要戳我的脊梁,罵我是惡賊?

你應該也曉得,有那麽一時一刻,我其實很想得到你的認同,我也有點想做你的朋……

“我不會和聶楚淩做朋友,你別受了傷就發笨。”

郭暖律見我忽然消沈,只皺了皺眉,吐槽道。

“但……聶小棠是不是惡賊,我想再觀察一段時間。”

唉?

哦?

嘿嘿嘿嘿。

我沈默地看了他半天。

忽的壞笑一聲兒,隨手就把他寶貝得和什麽似的漂亮新劍,往水溝裏那麽一扔。

郭暖律一怒二驚,當即扔了我,頭也不回地就去水溝裏取了新劍,而我卻立刻翻身而起,沖過去想往他的屁股上狠狠踢上一腳,最好把他也踢到水溝裏的時候,他卻瞬間一劍刺入了我的腰帶,然後一個鉤連掛帶,把我也帶入水溝裏了。

等我倆牽著小墨,回到任寒發和路嬋木屋的時候,他倆看著我們兩個又是濕噠噠又是血烏烏的,有些發楞,我們卻一言不發地,怒恨交加地瞪了彼此一眼,然後各自往各自的客房裏去了。

接下來的七天裏,我就聽了大夫的安排,安安分分地待在木屋裏養傷。

我也想過要讓路嬋或者任寒發幫我去明山鎮報個信,可路嬋好像接了別的單子,一下子走不開,任寒發又忙著培育藥種,一時之間也不能走開。

路嬋和我說,這個時候鎮子上亂轟轟的,如果找人送信的話,有被半路攔截的風險,還是我養好一點傷,自己去,比較妥當。

我想想也是,就暫時休息七天了。

這七天,郭暖律見我的時候還是冷著臉,表面上看是沒有半點軟和下來的跡象,但和我練劍切磋的時候倒是越來越多,也越發地默契和同步了。

有時我們用木劍鬥得起興,都覺得不過癮,想換真劍切磋,只是被路嬋好生勸了一通,才沒真打起來。

總算到了第七天,我覺得好了些,就決定去明山鎮了。

郭暖律似乎也要一起去。

理由是他很想知道那個男人是誰。

正如我也想知道那個兜帽男是誰。

可他死不開口。

那我也就不說!

我和他都喬裝易容一番,騎著兩匹馬奔襲去了明山鎮,可到了鎮上,我就覺得氣氛有點不同尋常,人人都緊繃得有點過了分,街上人群都少了,我一問才知道,原來有一些人得知聶老板在白骨坡附近失蹤,就連夜上山搜尋,可七日下來都無蹤跡,直叫人心越發慌忙起來。

還有一些人今日是去了縣衙看熱鬧——有人公審接連犯下重案的“秋生露”。

我到了縣衙,果然看見一群人烏泱泱地圍在門口,卻被衙役攔著不能進去,只能聽得一些輕微響動,而我和郭暖律對視一眼,彼此都飛上了屋脊,找了個合適觀察的隱蔽位置,蹲下一看。

果然發現了一場好戲啊。

外圍圍觀的是湊熱鬧的普通老百姓,可再裏面的就是被害者的一票家屬了,他們個個是義憤填膺、怒發沖冠,且指著地上一個被廢了四肢的莫奇瑛。他此刻只被重枷鎖身,毫無昔日捕快風光,只是狼狽淋漓地躺在地上,他身邊更是幾個被重枷捆了的同夥,正在地上嗚呼哎哉。

而李大人在堂上審問,卻是副座,因為在此有個地位比他更高的人——來自盛京公門,曾得了當今聖上禦賜令牌的大捕快——陳風恬。

陳風恬外,則是幾個他的親信捕快,以及怒目冷色的梁挽、寇子今,甚至還有小錯、衛嫵、池喬等一幹人等。

此時大概已是指認了被害人,供述了作案過程,而聽到最後,陳風恬更是痛心疾首地呵斥莫奇瑛道:

“你本是前途無量、光明遠大,為何要做出這些令人發指的慘案,毀了自己也毀了那麽多人!”

莫奇瑛卻冷笑道:“前途無量?你身為盛京大捕頭,自然可以隨隨便便說這四個字,可我是什麽人……我早年間難道不是認真破案,謹慎辦差,可我又給自己換來了什麽?”

“貴人不服我,上司不惜我,我的武功能力哪裏就比你差了……可無論是聲名,還是薪水,都不足你百分之一!你不過是會在盛京辦差,會討上頭的喜歡……卻比我多了這麽多的聲名與功勞,你卻還要和我論公道,論什麽前途!?”

陳風恬只冷聲怒叱:“你只知道別人的聲名、別人的功勞,怎不想想這些聲名和功勞背後是什麽換來的?你不滿意自己的聲名淺薄,可你不想想,若沒有這些聲名,你是怎麽做了這麽些大案,還不被人懷疑,直到此刻才伏法的!?”

“你殺死那些人,憑的就是你破案得來的名聲和功勞,他們是因為對你的信任才栽在了你的手上,你居然還要說這些顛倒黑白的謬言,把錯都推在別人身上!?”

陳風恬深恨地嘆了口氣,梁挽卻眉目一沈,冷聲道:“如今我再問你,聶老板失蹤多日都無音訊,鎮子上的兩百人前後搜山數日,都無半點發現,是不是你的同夥綁了他去?”

我一楞,我完全沒想到我走了七日,居然引發了這麽多風波?以往我離開更久,可也沒這樣啊。

莫奇瑛只冷笑道:“這事兒又豈能怪我?我是抓了他,用了藥,上了刑,可最後給他致命一擊的人,可不是我啊!”

寇子今怒得一拳砸在椅子上,“怦”地一下沖出去:“不是你這人面獸心的,又會是誰?”

莫奇瑛只冷眼掃了一圈眾人,仿佛瀕死的餓獸最後看了食物一眼,充滿癲狂潦倒之態。

“在場之人,又豈止我一個是人面獸心?”

陳風恬道:“你把話說清楚,若摘出更多同夥,或許還可免你的一些罪。”

莫奇瑛卻忽然看向了梁挽,冷笑道:“梁公子,那個地下牢房甬道裏的所有房間,都經過特殊設計,表面上互相獨立,實際上四通八達,房間的通風管道都通向了主牢房。”

梁挽目光一震,道:“你說什麽?”

莫奇瑛像是不要性命也要癲狂笑道:“我是被你重傷了……可你在吃了‘醉骨酥’後,我聽到你把聶老板給抱到一個屋子裏,把門鎖了,雖然剩下的我沒聽清楚,但敢問你在裏面,對他又幹了什麽人面獸心的事兒?你要不要當眾說個清楚麽?”

梁挽一楞,像受了什麽致命指控般,面色瞬間慘白。

寇子今怒道:“胡說八道什麽!?你死到臨頭還要攀誣別人!你這畜生!”

他說著說著都要去打人了,卻被陳風恬給攔住。

梁挽卻只是嘴唇微顫,面色蒼白,不作任何分辨。

我倒希望他分辨,這樣模棱兩可的控訴他怎能接受?事情雖然有些可惡的成分,可並不如莫奇瑛所說的那樣可惡啊!

可梁挽出於愧疚也好,難受也罷,居然始終一言不發,也未為自己分辨,他簡直希望自己被審判、被懲罰一般。

我暗自著急,繼續圍觀,郭暖律卻忽然看向了我。

“是他?”

我冷冷道:“是他個鬼,倘若是他,我早就殺了他!”

郭暖律淡淡道:“那你先別出手,讓人以為你‘死了’,那個幕後黑手才能放松,才能露出更多馬腳……”

這倒也是個計策,可我真的能忍著不出手麽?

莫奇瑛的瘋言狂語不斷,陳風恬也見審訊不便進一步,就喝令眾人散去,只是許多人散場之後,還有一些人留下。

比如寇子今,比如小錯,他一心一意看著梁挽,也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目光裏的猶疑一步步地加深,且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聶哥這三年來,從未和我失聯這麽多天都不回信,他一定還活著,可傷心失意到不願回來,梁挽,你當日對他到底做了什麽,如今只有我們幾個,你能不能和我們說個清楚?”

梁挽卻目光一沈,面色蒼白,卻蒼然一笑道:“我不能說。”

不能說就對了,還好他還知道要保留我的面子。

小錯卻不依不饒,目光顫抖道:“為什麽不能說?”

梁挽目如冷星般,堅定地搖了搖頭:“在場都是他的朋友,如果他在場,以他的性情,絕不希望這件事被第三人所知道……所以你再如何問,我也不會說。”

還好還好,你總算還曉得要瞞下去。

寇子今卻越發驚異地看向對方,小錯也越發不解道:“梁挽,你這些天確實有點不對勁,你方才的神色也很怪……”

說著說著,小錯忽冷了冷眼,接近對方。

“那你不必說全,我只問你是或不是兩字……”

“你是不是……對聶哥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梁挽沒有說話,只傷心深愧地擡起面孔。

沈重無比地點了點頭。

小錯身上一震,只悔恨無比地仰天慘笑道:

“你……我把他托付給你照顧……你……你卻……好啊!”

“好”字落地瞬間,他居然手上抖擻半分,一道銀芒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如風徹雷擊一般地刺過去!

我卻深深一嘆,但也並未擔心。

小錯的實力我知道,但梁挽實力我更清楚。

這一劍他還是躲的過去,他會毫發無損的。

結果“奪”地一聲兒,那一把銀色短劍直接沒入了梁挽的胸腹!

我目瞪口呆地霍然站起,寇子今驚呼一聲欲要踢走小錯,小錯卻瞬間一個翻折,陳風恬則轉身按住了他,梁挽卻是站在原地,看著插在自己胸腹的劍,面色慘白虛弱,卻解脫般松了口氣,雙目流的淚似晶瑩欲落的遺恨和自責。

“不怪他,如果小聶因為我出了任何事兒……我應該受的就不止是這一劍,我自己都想……”

小錯被人按著,卻也紅著眼睛發出小獸般的怒吼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唯一的親人……我要殺了你!”

我震驚地看了眼前的一切,我從來沒有見過小錯這樣失態而傷心的樣子,更完全沒想到他居然把我看得那麽重要。

我更沒想到的,是梁挽!

他此刻胸腹中了一劍,口中已緩緩溢出了一抹觸目驚心的鮮血,且慢慢地靠著柱子滑落了下來。

陳風恬按住的小錯,忽口中一吐。

一道金光暗器從他口中吐出,直刺梁挽的面門!

“啪”地一聲兒,我一腳踢開那暗器,攔在他面前。

“統統給我住手!別再自己人殺自己人了!”

眾人一楞,有驚有喜、有愧有悲地看向我。

驚的是陳風恬等人,喜的是小錯寇子今,愧和悲自然都屬於我身後的一個人。

我回頭看向他,他擦了擦眼睛的淚和唇角的血,勉強支撐起了身子,仿佛完全忘記了胸腹插著的劍,和第一次受重傷的難過,他只是看著我,望著我,沖著我興奮快活、毫無憾恨地一笑。

“你回來了……你沒事!”

“你還有臉說我?”

我卻看著他,酸澀覆雜惱恨皆有。

“你明明能躲開的,你為什麽不躲開!?”

“不……我躲不開的。”

梁挽卻異常平靜決絕地看了看我,口中溢出的鮮血在他的唇角好像一個盛開的血花兒。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很無輯,可是那刺來的一瞬間,我就是躲不開,我躲不開的,小棠……”

他反反覆覆地念著這句話,卻心滿意足地看了看安全的我,然後微笑地,滑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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