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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對不起的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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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對不起的人到底是誰

酒肆後院的某個房間裏。

小錯站在我身前,低頭垂眼,悄聲兒看我,像被偌大的雨幕收拾過一通的小動物似的,毛發都耷拉下去了,肩也縮了縮,楞是沒點兒精氣神。

我喝了杯茶,慢慢悠悠地去整理那茶盞,去品味那茶香味兒,只問:“你這個樣子看我做什麽?你是覺得自己犯錯了麽?”

“我是犯錯了。”小錯思忖片刻,偷眼瞧我,“錯在不該沒問清楚就動手,差點殺了聶哥……聶哥還在乎的人……”

我便放下茶盞,往桌上一推,換了手,看向他,語重心長地端出接下來這段話。

“你啊,平時是多麽冷靜聰慧的一個人?怎麽關鍵時刻就犯了傻呢?我本來就是個靠不住的人,我的心緒可轉得比天上的星辰月亮還快,所以我對一個人的愛和恨本來就是隨時隨地可以變化的……你若只因我的愛恨去殺人,而不是為了一個人該殺而去殺人,那和從前又有什麽分別?”

小錯一楞,我就繼續道:“你費了這麽大的力氣才脫離了接星引月閣,你自己該知道為人刀刃身不由己的道理,也曉得隨意剝奪一個人的性命是何等的罪過。所以你更該知道,即便我恨梁挽,即便他犯了錯,只要他不是非死不可,只要他還有活下去的理由,你就不該去殺他……去剝奪他的性命,明白了麽?”

小錯愕然地擡頭看我,好像從未想過,我居然有一天也可以搬出這樣仁慈寬厚的道理來。

我卻苦笑道:“當然……這些事兒我自己有時也做不到,但我總是希望你能做得比我更好的,不是麽?”

小錯的面孔在光影之下變幻數度,終於透出一絲亮色。

“好……我知道了。”

語氣從猶豫變成思考,再過渡為堅決,以及困惑。

因為他看我還在思考,就忍不住問道:

“那……我可還犯了其他錯麽?”

我想了想,故作責惱地看著他:“當然。要出手的話,你也不該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出手啊,就算最後出了氣,自己也肯定會落下個殺人未遂的罪名。你不替他想想,也替自己想想啊。”

“我走之後,陳風恬可是盯著你呢,他知道你昔日身份,之前不動你,只是因為他相信我有能力看著你。但我不在,他也很想知道——你在脫離了我掌控後,是會安穩度日,還是會重走殺手的老路?你這次當著他的面傷人,我是和他好說歹說了一通,那家夥傷成那樣也幫你求了情……他才這般輕易地放你回來的。”

小錯的臉上立刻被一派羞紅愧疚所重新覆蓋,道:“是我給聶哥添麻煩了……我這就去陳捕頭那兒認罪道歉……”

他轉身要走,像個小陀螺似的風風火火地就要轉去下一個目的地,卻被我一只手給拉了回來,我無奈道:“你去和他道歉幹什麽?你該道歉的人……不是在我們的另外一個屋子裏麽?”

那家夥可是被我專門挪到了我房間——正休息著呢。

小錯想了想,繃緊身軀,咬緊銀牙不放松:“我不能……我不能和那個人去道歉!他,他到底還是做了對不起聶哥的事兒,他自己都承認了!”

我現下問出了真心話,便有些笑中帶罵、愛中帶惱:“所以……你是知錯、認錯,但不改錯了?”

小錯卻裝傻賣乖地拿那大眼睛看我:“聶哥都叫我小錯了,自然知道我是知錯,認錯,但不一定會改錯的。”

“可你之前都能改錯的,這一次為什麽……”

這話問得也並不疾言厲色、仍是溫溫和和問的,可是小錯聽了,卻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一下子就低頭,抱住了我的腰,腦袋埋在我的胸口。

我一怔之下,便覺得胸膛一時之間濕漉漉的,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溫暖,伸手也找不到狠心去推開,只是輕輕地,慢慢地,拍了拍他的腦袋。

“我也該說聲對不起,本以為失聯七日不會引發這麽多反應的,沒想到會……”

小錯抱了會兒,語聲兒已洩露了點兒難以抑制的哭腔:“你沒有做錯什麽,只是我,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什麽呢……”

小錯抱得更緊了些,聲音低到沒有了往日的形狀音色:“也許是因為……你失聯了之後,我才意識到,如果這裏沒有你……我就真的是一個人,一個人了……”

我無奈地抱了抱他。

“對不起,但……”

“但什麽?”

我摸了他的後腦勺,然後,用力而緩慢地把他分開,揉著他的肩膀,用我能想到的最溫和的語氣去說。

“但我也把你自己當做這世上唯一的,真正的親人……”

小錯身上一震,仿佛他以為轉折的語氣往往會引出一種責罵,沒想到卻是這樣進一步的坦誠,臉上蹦出一種出乎意外的狂喜,卻又跟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擔心。

因為我接下來便認真道:“所以,以後不管我失聯也好……失蹤也罷,你都要照顧好自己。池喬衛嫵都和你交好……寇子今,也會幫忙照顧你,明山鎮上的很多人都很關心你,陳捕頭這麽輕易放了你回來,也是因為看你過往三年幫了鎮子上許多人的份上,為了他們,你也不能輕縱了自己的性命,明白麽?”

小錯似懂非懂地看了看我,有些茫然,卻又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

然後我用力地,再次主動地抱了抱他。

一個仿佛很久很久,久到印入骨髓的擁抱。

過了一會兒。

我終於去看了待在我房間裏的那位。

說句實話,我現在真有點不知道要怎麽待他了。

可還沒進到那個房間裏,我就已經聽到了好幾個人說話的聲音,且其中大有名堂,可不容錯過。

先是寇子今,這小王八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候他,出手倒是闊氣,一來就帶了許多名貴藥材,他甚至想專門派幾個小廝婆子留下來伺候他,卻被梁挽一一婉言謝絕了。

還有幾個可是許久未出現的老熟人了。

什麽“赤刀”吳漾、“蓮瓣刀”秋碎荷、“浪裏白條”祝淵,許多日忙碌奔波的人,如今聽了梁挽在縣衙被人當眾刺傷的消息,可是頭也不回地就奔回來看人了。

還頗有些娘家人的氣息,三言兩語說的都是——這酒肆不安全啊,那刺傷人的陳夥計居然沒有被羈押,內部有黑幕啊,他留下來還得被刺殺啊。

說來說去就是兩句話。

聶老板好,陳小錯壞。

但好人是管不住壞人的,梁挽還是應該搬出去,和他們幾個另外找個地方養傷,省的在這兒被欺負了。

可我一進來,眾人頓時鴉雀無聲。

寇子今小王八還是一樣,半喜半惱地看我。

吳漾等人有些異樣地看了看我,有的不太服氣,有的半服半不服,有的倒是心悅誠服,但不太服小錯的,反正一時之間情緒覆雜,都不曉得說什麽,只是拱手作揖。

越過他們幾個,我見到梁挽虛弱地躺在床上,依在靠背的軟枕上,面色不再是水潤的玉白,而是含了一些病態柔弱、失了血色的淺白,面上被窗格透下來的陽光切得七零八碎,可依稀還是能見到其中的溫柔印象,我一打開門,他的目光就透了喜色,且全數放在我身上,似乎是半點看不到其他人了。

他溫溫和和地看著我,而我只咳嗽一聲。

寇子今立刻識趣地開始走人。

走之前特意囑咐我管好小錯。

可走到一半,他發現吳漾幾個電燈泡還杵在這兒不走,眉頭立刻一皺,好像在說他都走了,這幾個怎麽還在這兒?

於是立刻折返,推推搡搡,說說嫌嫌,總算把幾個礙眼的都趕出房,又招呼池喬衛嫵來,把人都趕去大堂,這架勢,說他是少爺,還不如說他是老板呢。

我看向梁挽,咳嗽幾聲,目光有些游移地走近幾步:“你感覺怎麽樣了?”

他只笑道:“還好……見到你就更好了。”

說完,他咬了咬牙,像咀嚼著什麽微妙難言的情緒,又似在唇間品過了一星半點的愧意,有些忍不住。

“對不起……”

我只低頭道:“沒什麽好對不起的,你傷得那麽重,都記得和陳風恬求情放過小錯……我承你的情,你接下來在這兒好好養傷就是了,我不會讓他打擾你的……”

說完,我就要去給他收整藥品,拿些吃食幹果給他。

“對不起……”

我擡頭看他,見他還是那樣帶著愧色地看我,我便無奈道:“都讓你不要道歉了,聽不懂麽?”

梁挽無奈道:“可就算你這樣說,我心裏也明白,這一切實在是我的錯……小錯驟然向我發難,也是因為我做了不對的事,不能怪他。”

他既然這麽說了,我就放下了手裏的東西,坐到了離他有些距離的床尾。

“你說你犯了錯?我卻不知你犯了什麽錯呢。”

梁挽殷殷切切地看我,好像有些哀求似的看著我:“現在只有我們,你不要這樣對我客客氣氣的,好麽?”

他這樣子,就好像我對他客氣是苛待了他似的。

我苦笑:“那我該怎麽說話?和一個傷者發脾氣?”

梁挽苦笑幾分道:“我倒寧願你發點脾氣,每次被你罵幾句,我只覺得被罵得通透敞亮,被罵得很舒服……”

“你,你若不罵我,我反而每時每刻都要想你,念你,反思自己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我,我翻來覆去地想,心裏實在難受極了……”

怎麽像個犯了錯,等著挨打的小動物似的?

我好奇道:“那這七天……你都想了什麽啊?”

你是怎麽想出個自己躲不過去小錯的那一劍的結論?腦子裏都裝著什麽漿糊呢?

梁挽想了想,愧疚道:“我千不該萬不該在那種地方,那種情況下,任由藥性影響理智,讓本能占據上風,對你撒嬌撒癡,讓你答應我,做那種事情的……”

“嗯?”

他愧得越發低頭道:“我,我也不該在事後,還對你說出那樣的話兒來……”

“哦?”

他愧得幾乎整個人要縮成一團,無奈道:“我,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個時候怎麽了。明明當初見到你,我其實有很多很多的想法和情緒,可,可我不知怎的,就挑了最壞的一種,說給你聽……我真的……”

說到最後,他窘得羞得愧得幾乎一句都說不下去,只忽然把雙手插到自己的頭發上,臉上,然後狠狠地,深入皮肉地一抓!

我一楞,趕緊沖過去,把他的爪子給抓了下來,惱道:“說就說,反省就反省,你這幹什麽啊?”

梁挽有些愧慚地看了看我,輕輕道:

“你不必阻止我,我不會抓出傷口來,只是這樣一邊做一邊說,我自己還好受一些,否則根本說不出口,說不下去……”

這就和我生氣的時候,恨不得咬十個八個人一樣麽?

我只面無表情地揉了揉他那美麗發光的臉蛋,然後把自己的一只手,塞到了他的手心裏。

“倘若真的難受害臊得受不了,要抓什麽的話,你抓這個唄……蠢貨。”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指,卻只是輕輕在掌心一撓,卻又不敢用半分力:

“嗯……我確實是蠢貨一個。”

“若不是蠢貨,我怎麽會知道……我急不可耐地去做這些,能夠做成,不是因為我手段如何高明,而是因為你足夠喜歡我……”

他頓了一頓,無地自容且傷心愧疚道:

“才能容忍我這樣的蠢貨,去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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