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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陳風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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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陳風恬

他這麽一說,似乎已隱隱約約摸到了真相的邊角。

因為陳風恬這個人,確實完美符合兇手的側寫。

因為這個人能串聯上下,清楚痕跡,壓下案子,篡改卷宗,說明他必定在黑白兩道都有活動和連接,他對人心的熟知就像池喬對酒品的熟知,像梁挽對傷藥的熟知,這種熟知,能讓他精準地看出一個犯罪者的潛力,並且在犯罪者還未曾真正犯罪時,就接近他們、拉攏他們、腐化他們,激發出他們內心的罪惡,讓他們成為一個個沾血帶命的秋生露,成為替第一個秋生露遮掩的人。

而陳風恬豈非就是這樣的人?

他有鏈接,在黑白兩道都有朋友,且交友不拘一格,並不能算是鐵面無私的代表,甚至曾經因此被人議論過。

他有地位,因為他昔日在盛京的所作所為,得了禦眼青睞,在公門中越發地火熱,他想篡改卷宗可比莫捕頭要容易太多。

那他是否有動機?

我瞧陳風恬不似是那種內藏淫意、心帶殺氣的人。

但說實話,我瞧人雖說有八到九分真,也並非十分準,當年我在聶家的便宜哥,就結結實實蒙騙了我好幾回,才讓我對他徹底失望心寒,不顧一切也要退出聶家。

還有那個在聶家潛伏的臥底,我昔日的好友,不也明裏暗裏騙了我好幾回?我雖沒殺了他,可心都碎了一兩回,豈不正因為他?

可見感情若是下來,人總會被模糊了面目。

而且,這世上會演戲、慣演戲、擅演戲的人,實在是太多太多,有些人演著演著成了自己,有些人演著演著成了別人,連自己都能騙的人,騙別人有什麽不成的呢?

可想是這麽想,我只對莫奇瑛道:“多謝莫捕頭的分析,我會小心觀察、仔細周全的。這些話怕也是要緊得很,我不會叫別人知道,你大可放心。”

莫奇瑛見我配合,也松了口氣道:“聶老板有心了。”

我們又跟著分析了幾句案情,莫奇瑛似把我當自己人,把最近出的案子,和那些被壓下去的案子給我簡單說了一通,我也確實註意到——裏面的受害者除了常見的底層工作者外,也更多地包括了官宦女眷、良家婦人、世家公子、女俠少俠,總的來說,那個人的殺人手法越發精純熟練,挑選獵物的技巧也一日勝一日的兇險。

我滿懷心事地回到魚鋪,發現陳風恬已查看完了現場,正在和幾個小捕快吩咐些什麽。等他處理完這一切,回頭看到我和莫奇瑛,疲倦但恬淡地笑了一笑,似乎不欲多言,擡手就要告辭。

我卻道:“陳捕頭若是累了,不如和我一道兒走走?我知道附近有個柳家果子鋪,裏面的果子甜品極是好吃,吃了也有力氣查案了,不是麽?”

莫奇瑛有些擔憂地看了看我,我點了點頭,而陳風恬則把我倆的無言互動盡收眼底,盡管疲倦,但也了然一笑,擡手邀請道:“好,這邊請吧。”

我和他別了莫奇瑛,抄了條臨河近街的寂寥小道,慢慢悠悠地走著,這時天色已將暗未暗,半空裏轟轟隆隆地一陣敲響,像仙宮寶殿的雷神一出出擂鼓,空氣像被悶在被子裏捂了很久才放出來,有些窒塞而凝滯,這時寥寥地下了一些微雨,卻並沒有久旱逢甘霖的爽利,倒像是一個小學生被迫繞操場跑五圈而悶出來的熱汗。

我在微涼不涼的雨絲裏看著身邊默默走著的陳風恬,淡淡道:“陳捕頭今日似乎有些疲倦,可是查案奔波太過耗費精神了?”

往常他也愛觀察,可話還是挺多的啊。

如今怎麽像是把話都寄在了雲層之中?

陳風恬倒也不驚,只是雙手插在兩側,笑了一笑道:“是有點累,但倒不止是因為查案……”

我見他有些波瀾不驚,便加了一點火。

“你在去魚鋪之前,和什麽人交過手了吧?”

陳風恬眉間一挑,腳步依舊,就是笑容和脫了墨似的淡了下去:“這麽明顯麽?”

我只道:“我喜歡和人走路,是因為看一個人的步伐、聽一個人的呼吸,可以看得出也聽得出很多東西。你的左腳小腿有些內拐,似受了一記腿上的側踹,骨節松脫,手上有失力,但卻護在腰側,腰上應是被人打過一記,呼吸較平常有一點點重,胸口應該受過重擊……”

我像X光掃描一樣把他掃了個徹底,目光一沈道:“還有,你身上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兒……且不似是案發現場上帶出來的……”

陳風恬被我這麽一掃描,卻像是被現了形似的那麽解脫又舒暢,笑道:“不愧是聶老板,你觀人察人可比某些捕快同行要敏銳得多……”

他笑到一半,那弧度也變成了臉上的冷銳和鎮定。

“那麽……你覺得我和什麽人打過呢?”

我直截了當:“你和小錯打過,對吧?”

陳風恬腳步一滯,像是削蘿蔔削到了一半驟然停住那般突兀,他回頭看了看我,面上有些難以言說的無奈。

“果然是聶老板,被你看出來了啊。”

我淡淡道:“看出來之後是怎樣?”

陳風恬雙手微微一垂,有種狂風暴雨之中依舊得硬撐著而上的無奈:“你都看出來了,我當然也只能……”

話說到一半他忽的面色驟然一變。

而我還未來得及問什麽,就聽得他袖口猛地翻動幾聲,一道掌風已越過掠空,發出一種撕絲裂帛的尖銳聲響,幾乎是直拍我肩膀那邊!

我下意識地想動劍出手。

十分之一秒的功夫,這麽近的距離,一把寒光抖擻展開直刺咽喉不是什麽困難的事兒。

可理智卻告訴我這情況極為不對,我立刻翻身掠過,同時一劍刺向了我的後方,而不是陳風恬的方向。

果不其然,劍鋒所致之處,“叮叮當當”幾處反彈琵琶一般的脆然絕響,敲下了數枚細弱綿長的小箭,而陳風恬掌風所致之處,空氣裏也敲動了一種劈裏啪啦的聲響,一把清如冰花星屑的透明小箭,就被他的掌風就這麽斬成了一灘地上的水。

這消融的速度極其快,若非我眼尖,就只能看到地上的水,而看不見陳風恬那一掌其實是把冰箭化成了水。

然後我們同時擡頭一看,發現百米處的一棵大樹之下有個水缸,水缸上兩個細小微弱的洞,我們瞬間奔掠而去,挪開缸蓋子,發現缸蓋下面是個地道。

方才那個人,就是躲在缸裏偷襲,偷襲完後又揭開板子,順著地道迅速遁去。

陳風恬見狀,立刻叫住附近的一個衙役,讓他敲打地面,探尋松軟程度,找一找這地道通往何處,又讓另外一個衙役封住現場,去探尋這水缸最近有誰人動過。

他吩咐人時是不帶任何疲色的,是有條不紊且精準從容的,像一個機器吩咐零件那樣從容。

只有做完這一切,在無別人看過來的時候,他的臉上才露了幾絲微妙的疲色。

但疲倦歸疲倦,他還是沖著我笑了笑。

“你剛剛那一瞬是起過殺心的,可為何最後卻住了手,沒有沖我出劍呢?”

我想了想,冷嘲道:“感情上我是很想出劍,因為你跟蹤且打了小錯……但理智上,我覺得現在發生的這一切都來得太過順理成章、太過巧合了,這不太像是應該出劍的時刻……”

說完這句,陳風恬身上隆起而緊繃的塊壘才松泛了一點兒,他還是平易近人地笑道:“那,邊走邊說吧?”

他是一邊走,一邊四處觀察地上的痕跡,一邊絮絮叨叨地把自己的經歷端出來了一點兒。

“你肯定很想問,好端端的,我為什麽要跟蹤小錯兄弟,且還和他打了一場?”

我懶得回答,因為這是廢話。

他看得出我的不滿,只在地上用手指撅了撅土,一邊嗅聞,一邊無奈笑道:“我來到這明山鎮,一是為了塔教的案子,二是因為……我收到了一封匿名的舉報信。”

舉報信?

陳風恬擡頭看我:“是關於小錯兄弟的。”

我赫然看他,他忽收了笑容,淡淡道:“信中說——小錯,也就是陳影綽,是接星引月閣的殺手,潛伏至此的數年,殺死了許多武林中的大人物……”

我眉頭一跳,道:“你從一開始接近我,表面上是為了探尋唐約的人品,第二層是想和我交個朋友,第三層其實是……探尋小錯的身份?”

“是。”他緩緩起了身,露了一點真容,“想要探知一個人的真偽虛實,不僅要看他本人,也要看他的庇護者、他的朋友、他的社會關系。”

“而在明山鎮,你就是他的全部。”

陳風恬誠摯道:“我和你初初交往,就覺得你不是那種包藏奸邪的人,這拋下了我對你和對他的第一層懷疑。第二次,你在於景鶴的莊上那樣奮力地殺敵、救人,也讓我覺得你不會去包庇一個血債累累的人。”

“所以,為了釋下我的第三層懷疑,我必須與小錯兄弟交個手……”

“他出外跟蹤沈君白,我就設了個局,讓他不得不和我打一場……”

我眉心一皺:“那富家公子,還有他的護衛……難道是你的人?”

陳風恬點點頭,拍了拍手上的土:“對,是我的人,那位富家公子其實是女捕快舒動香打扮的,護衛則是她的一些好朋友,他們本就要和沈君白正常交往,這一切也本都在計劃之中。但當我去跟蹤小錯的時候,事情出了差錯。”

“什麽差錯?”

陳風恬把手放在了那水缸的邊緣,悄然攥緊了幾分。

“我發現不止我一個人在跟蹤小錯,而是有七個人!”

我震驚道:“七個?”

可小錯說是五個啊,難道是……

陳風恬微微一笑,臉上露出些許蒼白,我這才發現他扶著水缸邊緣是想撐著自己的身軀,不讓身上顫抖起來。

“我引開了其中兩個,和他們先打了一架,可這兩個人似乎是職業的殺手或暗探,一旦敗亡就服毒自盡,連審問的機會也未曾給過我……”

他嘆了口氣:“做完這些,我才蒙著面,再度跟蹤了小錯兄弟,發現他已和另外幾個蒙面的漢子纏鬥起來,我就加入了戰局,一方面給小錯制造機會去鬥殺他們,一方面,我也要試試小錯的招式……”

我眉心微動:“你試完了?”

他微微一笑,看向了我:“試探的結果是——他或許曾經確實是接星引月閣的殺手,但他的招式,並不足以殺死最近三年死去的那些大人物,這些人中有奸惡不法的,也有勾結貪官橫征暴斂的,但他們武功可不低,他們身邊的護衛也不是好對付的……”

“那些人,其實是死在你的手裏的吧,聶小棠?”

他頓了一頓,目光淡薄渺遠得仿佛含不住任何東西。

“或者我該說,昔日人稱‘劍詭’,又稱‘劍絕’,曾在頌山與郭暖律大戰一夜而無果的聶家五少爺——聶楚淩?”

這回倒是輪到我沁沁涼涼地一笑,且身上帶著一種被顯形後的釋然和解脫。

“所以……你看出來了啊,老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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