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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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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再遇

“劍詭”這個稱號對於聶楚淩來說,其實本是個黑稱來著。

因為我的劍法傳承自聶家山洞裏的十七種失傳劍法,糅合了多種流派的劍術,解題思路可以說是詭譎多變、難以預測,有的人被殺了都不知道怎麽被殺的,有的人看著我殺了人也覺得白日見鬼、驚恐莫名。

所以他們一開始是叫我。

“劍鬼”聶楚淩。

後來我殺的惡人多了,這層黑稱慢慢地變成了“劍詭”,比“劍鬼”要好點了。

再後來,我挑了很多劍術名家,他們大部分都敗了(除了郭暖律),有一個人開始稱呼我為“劍絕”,意為清絕劍骨、烈凜無雙,這就有點轉正的意味兒了。後來就也有別人這麽叫了。

如今陳風恬點出來,倒讓我有些吃驚。

但也沒有太吃驚。

畢竟陳風恬是陳風恬,名捕怎麽可能和別的捕頭一個檔次的呢?

我這麽大方爽快地承認,倒是讓陳風恬驚了一驚,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我:“你怎也不辯解,就這麽承認了麽?”

我淡笑道:“你都這麽問我了,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了,何必做這些無謂的口舌之辯啊?”

陳風恬苦笑幾聲,帶著一種不知是欣賞還是寂寥的神情看了看我,慢慢地把手從水缸邊緣那邊挪開,挪到了自己的身側,悠閑而隨意地垂了下來。

“這三年來,陸陸續續有這麽多的大人物死去,都是死在不同的劍法之下,可除了劍法,其中卻有不少微妙的相通之處,那時我就已猜測,是不是有一位隱姓埋名的劍術高手,專門以不同的劍法殺死不同的人,以掩飾自己的身份?”

“如今看來,除了你——‘劍絕’聶楚淩,還能有誰?”

“被你逮了這麽一條大魚出來,恭喜啊。”

我似乎是真心恭喜地笑了笑,我還給他拍了拍手。

“那現在,你是要抓我麽,還是抓小錯?”

陳風恬倒是老老實實道:“曾經想過,但現在不了。”

“因為打不過我?還是因為你消耗了體力,不方便抓?”

我眉頭一跳,帶著一點惡意和挑釁的笑,我或許還裝模作樣地把手放在了劍柄之上,作出一副隨時隨地都要借著他的虛弱而來殺人的假象。

陳風恬看到了這假象,眉頭微微一挑。

在微雨涼風浸透人的一幕,他孤身一人站在水缸旁,像在墨染的天色之下直著身軀也直著良心,他回頭看著殺氣半露的我,手上微垂著,像能隨時擦出一道難以形容深淺的掌風,可他卻只唇角微揚,露了一絲恬恬的笑。

很難想象,這麽有名望聲譽的一個大捕頭,對一個聲名詭絕的昔日惡徒,竟能露出這樣恬靜且釋然的笑。

“我不想抓,也不必抓,是因為……”

他卻把話頓了一頓,以一種莫名的眼神看著我。

“這些被你殺死的所謂大人物,我其實也很想殺啊。”

我目光一動,有些愕然地看向坦誠的他。

我現在才看出,他眼中那種莫名難言的情緒。

分明是一點莫名的感激,也是一種委屈後得到理解的愉悅。

為什麽會是這樣?

陳風恬唇角無聲無息地一揚,順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老脖子,像要把那微雨寒風中滲進他衣襟的涼意給抖擻出來一些,也順便抖出幾分藏在心裏許久的話。

“我們做捕頭的,地位越高,顧忌越多,名聲越響,別人越是防著你,想方設法也要把你拉下來、和他們一樣地臟汙才行。正因如此,我們抓人拿人,就更得拿證據,講程序。有時即便知道那人作惡多端,卻還得賠笑應付,我在公門裏的上司常說——若沒證據就隨意抓人殺人,豈不和江湖裏的草寇游俠一般?”

他頓了一頓,嘆道:“可有時為了拿到證據,要犧牲和失去的,卻也太多太多了……”

“比方說,昔日江南四大盟中的‘燕盟’盟主葉仙洲,表面上看是仁俠仗義,可私底下進行的人口買賣、軍火交易、貪腐賄賂,各個都是足夠抄家滅族的大罪。可是我們多方調查,總沒有十足的證據,或者說有了證據和證人,也總被銷毀滅口,我們總是無法抓他。”

“舒動香舒捕頭的哥哥舒動方,也是個名動四方的捕快,為了得到葉仙洲的證據,以身涉險,潛伏進盟內,做了這葉盟主的一個護衛。可三個月後,就在他快要拿到證據的時候,他被人發現死在一條臭水溝裏,且死時和另一具女屍纏在一起。”

“人不僅死了,還要被誣陷說是奸殺女子被反殺,生前的名聲都要毀盡……你可知道舒動香得到消息時,是何等地崩潰?你又知不知道,我那時想做什麽?”

他有些苦澀地看我,而我嘆了口氣:“你想殺了葉仙洲。”

“我做夢都想殺了他。”

陳風恬話裏的蒼涼和冷厲在雨中漸漸明晰,掌心微微並攏成一把劍的形狀。

“我和舒動方是多年的好友,有那麽一刻,我是真的很想脫下這層公門的皮,就算犯下滔天的罪,受全國的通緝,也想當自己是一個游俠,殺了這萬惡的狗賊!”

他緩緩收了氣兒,看向我:“那時舒動香勸住了我,因為她不希望我也步她哥哥一樣的後程……她說我身為捕快,隨意殺人,必定受到通緝,我走之後,那些原本立身幹凈的捕快失了庇佑,則江南的公門則更要墮落敗壞了……”

他目光沈重地看了遠方,看了水色迷離的天空,最後看向了我,擠出了一分笑。

“你猜——那之後的一個月,又發生了什麽?”

我心情覆雜地揉了揉劍柄:“這種事根本不需要猜吧?”

“確實不需要猜。”

他看向我這個小動作,恬恬一笑。

“因為一個月後,葉仙洲出外時遭到刺殺,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一種在江湖上失傳已久的劍法之下。”

他看向我,目光中隱隱透出一種酸澀難言的感激。

“是你殺了他,對麽?”

我撓了撓腦袋,動作有點不太自然。

他要是質問我,想抓我,這個套路的發展我還算比較熟的,可他居然用這一種帶著感激欣賞的眼神看我,那我真是有點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回想起來,難怪他第一次見面時那麽多的彩虹屁,我還以為是他天生喜歡誇人,真沒想到……居然是因為他可能在暗暗地感激我……

陳風恬笑了笑:“反正這三年來,從江南到中原,從中原到這西南邊陲,有一些橫行一時被保護傘保護著的人,被一個劍術高手暗殺了,有一些看上去沒有任何問題的人,也被殺了,但事後我去一查,總能發現這個人是有不得不死的理由的。慢慢地,我就覺得這些死者所受的劍傷雖然不同,可背後的殺人邏輯和手法卻很相似,他們都被公門調查過,可最後調查都因為各方的勢力交手而不了了之,拿不到證據,無法被定罪,沒過多久,就被暗殺了……”

他想了想,看向我道:“我確實從未見過你,但研究了你三年,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老相識了……”

我撓了撓腦袋,笑道:“呵……誰不是呢?”

我在確定殺人目標前,當然也會等一等官方的動作,如果公門能把人拿下,那自然最好,如果他們實在太慢,或者因為上方壓迫而無法抓人,那我就只能出手了。

有好幾次,我殺的人還是陳風恬正在調查的目標,也難怪他會註意到了我。

所以我們雖然從未見過面,卻有一種熟知彼此行事風格的了然,我叫他一聲“老陳”,又有何不可呢?

陳風恬看了看我,認真道:“所以,因為你,我可以暫時相信陳影綽已真正退出接星引月閣,且這數年來他都跟著你,沒有再為接星引月閣去殺人……”

我這時才覺得心腸被真正觸動幾分,誠摯道:“謝謝……”

陳風恬疑道:“謝什麽?”

我真心道:“謝你收到舉報信後,願意去親自查證,而不是直接把小錯給逮了……”

否則以陳風恬剛剛露的那一道不知深淺的掌風,想把激鬥過四個跟蹤者的小錯給逮了,也並沒有那麽困難吧?

陳風恬爽利地擡手道:“不必,就當這是我謝謝你做了一些我一直想做,但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事。”

說完他還是目光一緊:“但你既然收了他,就要小心看護著他,我能收到舉報信,證明已經有人註意到了他……只怕將來你的麻煩會……”

我忽把話題一轉:“別說將來了,先說說現在,舒動香舒捕頭不是假扮成那個富家公子,把沈君白帶走了麽?那怎麽還會有利家魚鋪的事?”

說到這裏,陳風恬的臉上就多了一層凝重。

“我失去了和她的聯系,她的幾個護衛朋友,也被發現躺倒在了幾個幽僻的巷子裏,受了傷,暫時無法說話……”

我眉心一震:“你的意思是說,她,她難道也……”

陳風恬的一雙劍眉立刻迎風而起,咬緊了一雙細碎漸冷的牙,寬厚的手掌立刻拍在了那水缸的邊緣,震得脖頸間帶的藥葫蘆一動一晃,腰間的系帶更是叮鈴作響,猶如隱含著某種難言的憤怒和憂慮。

“我無法確定她的下落,但秋生露留下來的信沒提到她。也許,她設法逃出,未曾落到那人的手裏……”

最好是這樣,否則結果我都不敢想象。

我又道:“這信也很奇怪,我一開始以為這信是給我的……可是現在想想,上面沒有指名道姓說是給我,如今看來……它也有可能是給你的。”

陳風恬道:“你覺得這也可能是針對我的局?”

“你抓的人那麽多,你得罪的人可不比我少。”

我吐槽完,又看了看那作為埋伏地的水缸。

“剛剛的偷襲,不就是想讓我誤以為你要殺我,然後逼我出手,和你鬥殺起來麽?”

陳風恬笑道:“脾氣這麽大的聶老板竟沒順著別人的挑撥發脾氣來殺我,可真是意外啊。”

我怎麽覺得一把話說開,你就有點吊兒郎當的欠揍感?你能不能繼續保持第一次見面時那個誇誇陳的人設啊?

不過,我在想,要不要把莫奇瑛的分析給他透露個一星半點,雖然莫奇瑛的懷疑不算全對,但也有幾分是對的,秋生露這一系列案件背後,確實可能存在公門人刻意壓下案件、消減線索的緣故……

我剛這麽想,我和陳風恬忽然聽到了一聲慘叫聲傳來!

這慘叫聽著怎麽這麽熟悉?

我倆都未來得及對視一眼,就一個塞一個地飛掠過去,如一豹一虎般跳墻穿檐,到了那慘叫的地點,發現幾個衙役也早早到了那兒,地上只有一灘觸目驚心的血。

幾個小捕快都有點嚇壞了,陳風恬只冷靜安慰道:“怎麽回事兒?這是誰的血?”

小捕快本來支支吾吾,被陳風恬這麽一說就稍微冷靜了下,有些悲痛和憤怒道:“這……這應該是莫捕頭的血!”

原來他們方才和莫奇瑛一塊兒查探地道,查著查著,他們擡頭瞧見一道兒黑影,莫奇瑛二話不說就追了過去,幾個小捕快在後面追著,卻也追不上,等快要追上,就聽到了劇烈的打鬥聲,以及莫奇瑛的一聲不甘而又絕望的慘叫聲兒。

到了這兒,人已經沒有了。

難道是被殺以後,和那四個死去的跟蹤者一樣,被什麽人給拖走了?

我和陳風恬當即決定順著血跡四處查看,終於拐了幾個角,在一處墻角花叢中的新鮮血跡上,看到了一張新的紙條,上面繼續用歪歪扭扭的字寫道:

“沈君白是我的。

莫奇瑛是我的。

還有一個也會是我的。

三日後,白骨坡一見。

秋生露留書。”

陳風恬面色沈重道:“居然連老莫也抓了,這封信是給我的……”

未必吧?

我卻眉頭一皺,無奈道:“這個人極其擅長操縱人心,他讓莫奇瑛懷疑上了你,因此不夠信任你,才讓他落了單,被抓了……”

而且這家夥還膽子大到約見在白骨坡?

是調虎離山呢,還是真敢擺著局讓人跳?

不過話說回來,這信上說的“還有一個”是誰?

不應該和上份書信一樣,說“你會是我的”嘛?

我正這麽想,忽然聽得後方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就看見梁挽急匆如掠風一般奔了過來,到了我身邊,仔細且擔憂地看了我全身上下,又瞧了陳風恬,眼見我們二人無事,才松了口氣。

他松了口氣,我卻緊張起來。

“挽挽,你身上的血是怎麽回事兒?”

梁挽一楞,仿佛才註意到自己身上沾帶的血從胸口潑灑到了腰腹,然後我才註意到自己下意識對他的稱呼已這樣親昵了,剛想說點什麽,我就見陳風恬那雙觀察細致的眼已看了過來,我就咽下了話,只用眼神催著梁挽。

梁挽只眉目溫婉道:“這些並不是我的血,小棠……”

嗯?

他欲言又止,似乎是害怕我的什麽反應,緊緊握著我的手,像是動作在極力地安慰,言語卻仍要給出真相。

“這些血……是寇子今寇少爺的。”

哎?

哎!!??

我下意識地急切道:“寇,寇子子今小王八怎麽了!?”

我都沒意識到自己把他的黑稱全叫出來了,可下一秒卻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怒罵。

“你叫誰小王八呢!你才是王八蛋!”

說完,一個晃晃悠悠且帶著血的寇子今蹦跶了出來,跑過來抓了我的肩,使勁晃蕩了幾分,和我抱在了一起,又怒又急地罵罵咧咧道。

“老子和梁挽看到‘秋生露’留下的信,說是要抓你……剛剛看到血,還以為你人沒了,結果你這王八蛋還在……你還在,就好!”

梁挽溫潤的目光閃動了幾點暖,但因為寇子今抱得有點點久了,他的笑容就淡了幾分,上手,小心翼翼地分開了寇子今,然後更加用力地抱了抱我,動作裏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愉悅,和一種得而覆失的驚喜。

寇子今卻看得有點惱了:“餵餵餵,我還沒抱夠!你這也抱得太久了啊……”

梁挽卻只是固執地抱著、拿他的發絲兒蹭著我的臉頰,我也不知道他倆是經歷了什麽才以為我被人抓了,心裏有些害羞,又有些難得的開心,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以作安慰,寇子今抓耳撓腮、有些想抱又不敢插進來,而那陳風恬看到此情此景,也拉了他退開幾步,站在半退的雨絲兒,與雲層之間微露的陽光之下,他稍稍退去了沈溺於案件翻轉的陰霾,笑得有一點點恬。

仿佛這兒有我們這幾個罵罵咧咧、親親抱抱的王八蛋在,再難再險惡的局,再絕望再危險的波瀾,再不可預測的驚濤,也終究是要退卻而讓步給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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