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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為什麽要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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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為什麽要這樣

梁挽把字吐得那麽快。

吐得根本就不給我思考的時間。

他猶如拿出一個個深藏的寶物,把隱秘思緒一股腦地都拿給我看,像淹沒多於展示,如爆炸多過揭秘。

我來不及去分析,就整個人一下被這股子真誠熾熱包爆得四分五裂,像被一句句話裏的飽滿情緒給裹住了,裹緊了,然後又在一瞬轟然撒手,徹底放開。

過了一會兒,我才重新找回了一些冷靜的力量。

而梁挽臉上,依然是那股子燦爛到炫人的笑意。

“你是說,自從木屋那會兒我救了你,你出來之後……再我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很開心?”

梁挽點頭一笑:“是的。”

他說得那樣理所當然,像在說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每個字掰開了揉碎了都能有十足的力道和熱度,讓人覺得有種匪夷所思的強大。

我不得不甩了甩腦袋。

故作鎮定地往一旁看。

看什麽呢?

看那四方床。

看上去是躺起來很舒服的樣子。

我清咳了幾聲:“我們到那邊,坐……坐著說……”

口腔裏滋啦一聲兒,說的話都開始蔫吧黏膩了。

我也不管他反應,穿過了重重帷幕綢帶的遮擋,踩過地上散如楓葉紅花兒一般的碎綢,我脫下鞋襪,跑到那張床上,盤坐下來。

得放松。

要進行接下來的對話,不放松不可以的。

梁挽見我在床上盤坐休息,也微微一笑,坐了過來,他見我特意放松,也跟著做了個放松的動作,但那動作卻是拿著空氣抹了臉頰,好像揉一揉會掉下來十個更燦爛的笑容似的,整個人顯得既溫和又俏皮。

我只深深吸了口氣。

而後,終於可以故作平靜地看著他。

似是完全找回了冷漠和鎮定的力量。

不過這次所花時間比過去都久,所需力度比過去都大,甚至平覆也不算完全的平覆。

只是按下了腦熱。

當梁挽看過來的時候,我重新蕩起了那絲壞壞的笑。

“你口口聲聲說——待在我身邊一直很開心,難道被我踩的時候,你也很開心?”

梁挽一楞,像被一句話給“啪”地打臉上了。

隨即苦笑把衣衫給扣好:“……那段不算的。”

“那被我用劍尖磨著胸口,抵著心臟的時候,你也很開心?”

他有些下意識地縮了縮胸口:“那段也不算的……”

我找回了一絲主動,鼓動身軀,故意近他幾分,觀察他某些肌群的擴大和緊繃,仿佛某些碩大的部位正被幾根無形無相的手指所褻玩撥弄。

我笑了笑,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簡直是壞透了。

“那在院子打鬥時,我跳上去,整個人掛在你身上的時候,你開不開心?”

“我那時被你捏著腳心穴道,罵你狗東西的時候,你開不開心?”

“我後來在你掌背上輕輕踩了一下又跳開的時候,你又開不開心?”

那些都是在酒肆的後院打架時的場景。我只是截取了幾個關鍵幀給他看而已。

可剛剛還振振有詞、溫和燦爛的梁挽。

似乎被這幾個簡簡單單的幀給困住。

也被問題綁住。

回答就是陷阱,不回答是打臉,他想跳下去還是被打?

我又拿探尋的目光去敲擊他。

“你不會是只在握我腳踝,攥我腳心,綁我手腕,把局勢掌控在手裏,把我給壓制住的時候,才會開心吧?”

梁挽苦笑道:“當然不是,除了那幾段,我和你在一起的其他時間都很開心。”

被我玩弄不開心麽?你要習慣啊。

他只目光深深地看我:“你深究我的文字,是不信我說的話?”

我灑脫的笑了一聲,帶著沈思把目光轉向前方。

“說得這麽甜膩動人,不讓人開心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個木頭也會有幾分信,更何況我……“

梁挽的胸膛馴服地一鼓,好像某個地方正等待著獎勵。

可我卻接著看向他:“可你對寇子今和李漾他們……和其他人交朋友時,也說得這樣古怪熱切?”

說完,我冷靜成熟地轉眼看他。

你是不是,在試圖“攻略”我?

梁挽一楞,似乎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個問題。

我卻緊緊盯著他面上的一切變化。

你說這些話,是不是因為我是你想交的朋友裏,最難啃、最防備、最警惕,也最難攻略的一位?

你到底是被我性格上的缺點所吸引,還是真的看清楚我的優點對你有多大的吸引力?

攻略完了我,你會不會興致勃勃去攻略下一個?

梁挽皺了皺眉,陷入思索,似再一次被我出人意料,便在身上揚起了沈思的浪頭,思考著思緒著,他的肩膀無意識地朝我微微一歪,整個人貼得更近了。

可他想完以後轉過頭,笑容浸得他整個人特別可愛。

“我覺得——不同的朋友如不同地方的水,有的朋友給人的感覺是酸澀,有的朋友給人的感覺是甘甜,也有的像你一樣,給人各種各樣的驚喜和震動,自我們見面以來,你沒一次不叫我覺得驚訝。所以即便我想做到,和朋友之間的相處也不會一樣,感受也會不同。”

“人和人相知相解,本來就不能是一種重覆或一種輸贏,如果成了重覆,那就不是交友而是收集,如果成了輸贏,那更像是比賽而不是交友。”

我還是第一次聽人把“攻略”解讀得這樣清新脫俗。

他哪怕沒聽過這詞,他也完全聽懂了我想問的話,明白了我的一些隱憂。

到底是他天生就會洞察細微?

還是他想我想得有點太多了?

我沈默片刻。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身家,你的背景?或者說,你的真名?”

梁挽似有不解:“只是先交個朋友而已……這些都要說麽?這對你很重要?”

我點點頭:“非常重要。”

因為如果你能分享一下自己的身家背景,我也可以把自己的真實身份透給你。

我會放下戒備,把屬於過去的一角掀開,讓你看看出自聶家的聶楚淩,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也讓你看看,我過去到底為聶家都做了什麽。

我願意更進一步。

可你真的願意麽?

可梁挽有些奇怪地看我,無奈道:“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一定要知道我的身世背景?”

“江湖中人交友,素來不喜問出身,我也不在意這些,因為我覺得朋友貴在真心,有當下與未來就足夠,若總是深究過去,於人於己又何益?”

他素來灑脫不羈,我卻腳踏實地地認真道:“但過去,不該被拋棄。”

人在交友的時候,往往把過去和未來分割開來,認為過去只是人生的一個片段,未來才是是完整的一輩子,人的一輩子,又豈能被區區一個片段所左右?

所以有人覺得,過去的壞事兒發生就發生了,現在改過就是好人了。過去作惡就作吧,現在放下屠刀就好了。

可放下屠刀並不能讓你免於屠刀。

沒有人能和自己的過去完全切割。

我三年來是做了許多好事,也拯救了很多人,讓梁挽覺得我確實是一個嘴硬心軟的好人。

可我要是俯首看過去,把我在聶家時期做的事兒拎幾件出來給梁挽看,他還能對我保持一樣的看法麽?

我願意把自己的混沌過去給他看看,但我也希望梁挽能把自己的起源出身說一下。

他到底是什麽人?

為什麽有這武功?

“可我認為——即便瞞了身份,人與人也可以為友。”

梁挽還是堅持了他的理念,目光熠熠生輝地看向我。

“當時你以小關的身份接近我,你的身份背景是假的,可你的決絕愛憎是真的,你的憤怒開心也是真的……”

“你一瞪人,一仰首,整片山都被你看下去了。你眸子一轉,想著怎麽算計人的時候,整個人好像一閃一閃地在發光。你罵人時,像一段優美的山泉在咆哮……那樣子……真的是……”

他仿佛意識到有些失言,有點不好意思地沖我笑了笑,擡眼看我,好像還沈浸在回憶裏呢。

“其實有了假的身份背景,人的情才更真,不是麽?”

你再亂講。

我現在就把頭鉆進被窩裏不出來了。

我只面無表情地訓誡他:“梁挽,你太年輕了。”

“額……你就不年輕麽?”

我淡淡道:“你經歷得太少,不明白一件事。”

“是什麽?”

“有時哪怕經歷的感情都是真的,光只是身份背景的隱瞞,就會是最大的背叛。”

我這麽說,也是因為我真的經歷過。

我在聶家的時候,曾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們經歷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我們可以為彼此拼命,拼命可以說是我們最容易做到的事了。

可後來我才發現,他從一開始就是在聶家潛伏的臥底,好幾次他出賣情報,都導致了我的遇險,哪怕他只是針對聶家,而不是故意牽連我,這也是實打實的背叛。

而如果他一開始就告訴我他的身份,他來聶家的目的,我甚至會幫他的。雖然這聽起來不實際,但我確實會。

而現在,梁挽想和我走交朋友的捷徑。

那他就得告訴我——他到底是誰。

我可以把過去的自己打包一份,快遞給你。

可你呢?

你能把過去的自己也覆印一份,傳真給我麽?

梁挽沈默片刻,臉上第一次露了些平靜的歉疚。

“我有不得不隱瞞身份背景的理由,很抱歉……”

我揚手制止他的道歉。

可心頭還是無比酸澀,有些無法言說的難過從胸腔擴散開來,一直到了四肢百骸還不停下。

他對我的情緒是真的。

他不怕我去害他。

他心甘情願讓我戕害。

但他怕我害別人。

我去找唐約他都這麽緊張。

而唐約都與他只見過一面。

試問他怎可能放心透出背景,讓我知道他身邊的別人?

他不會說。

我不該問。

像個傻子。

我和寇子今,做了三年敵人才成為朋友,我知道了他出自怎樣的原生家庭,也明白在他是怎麽從一個江南首富的少爺淪落到與家人鬧翻,孤身跑到邊陲之地來,被人騙了三次錢後,才慢慢學會自己掙錢。他也通過特殊渠道的調查,得知了我的一些背景,可不知道是出於尊重還是別的理由,他未在我面前提過半分。

即便是我和小錯,也是幾年知根知底,明白對方過去的黑暗與不堪,明白身不由己為人利刃的痛苦,才能放心地接受彼此。

這些流程之所以是必須的,其背後都有血淋淋的理由。

美好如梁挽,善良如梁挽,也不該在這兒走捷徑。

他果然還是應該從夥計做起。

我腦子不熱了,就對梁挽挑了挑眉道:“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過,你還是好好準備比試,從夥計做起吧……”

梁挽一楞,似從這禮貌平靜中獲取了一個驚人的事實,他此刻專註無比地看向我,似不知為何進度已到一半,卻忽然被什麽東西一腳踹了下來。

“我以為,我們已經可以……”

“已經可以什麽?你明明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麽。”

我沖著他挑釁地笑了笑,可能還齜了齜大白牙。

“都是成年漢子,說話別這麽可笑又可愛好嗎?”

“唉……果然好難。”

梁挽嘆了口氣,卻沒說是什麽好難。

可是嘆完,他又有些無奈地看向我,手托著腮,整個人隱隱切切地看向我,目光裏是有些懇求的意味的。

“除了透露身份背景,有沒有別的可以讓你安心或開心,我想通過別的努力,我們還是可以成為朋友的……”

我瞇著眼看他:“你不要再多問了,沒有別的法子。”

梁挽卻貼得更近,笑道:“不試試怎麽能知道啊?”

我有點皺眉:“我已經給你答案了,是你自己不想。”

梁挽嘆道:“真沒有別的辦法,就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什麽啊?”

“能讓你安心或者開心的法子,可以讓我知道麽?”

我看他這腦子是熱乎乎的,說話是黏乎乎的,溫柔可愛得叫人生不起氣來,待久了我的心都要化掉,然後便會忘記一個殘忍和令人難過的事實。

那就是他雖然喜歡我。

但他根本就不相信我。

有那麽一度,你都讓我想把過去的一切都拋給你了,結果你自己倒是縮回去,在原則的堡壘裏安安全全地待著,你想當我的朋友,卻一丁點的道德風險都不想冒。

憑什麽?

你以為自己是誰啊?

所以我就這麽看著他,只帶了一絲危險和挑釁的笑。

“讓我安心是不一定,但讓我開心還是可以的。”

梁挽目光一亮:“是什麽?”

我嗤笑幾分,忽的離開了四方床,去那八寶櫃裏翻了一翻,從裏面拿出了幾個金玉的玩意兒,然後呼啦啦地,甩到了梁挽的身邊。

梁挽定睛一看。

幾節純金色的鏈子,如同裝飾一般,也如同刑具似的,可以鎖在人的脖頸,也可以環繞在足踝手腕處,甚至可以綁在身上關節進行固定。

一張青玉面具,但面具背部的口唇位置,鑲了一個玉色球體,可完美地嵌在一個人臉上,深入一個人的口腔,如囚徒一樣讓人無法開口說話。

梁挽皺了皺眉。

好像第一次陷入了震驚。

而我一步一步,十分冷漠且不屑地靠近他:

“真這麽想討好人,當我朋友的話,那就戴上這些玩意兒,讓我把你踩在腳下啊……”

梁挽卻眉間一顫。

沒有半點歡愉和驚喜。

他只是以一種難以理解的難過表情看我。

“聶小棠,為什麽要這樣侮辱一個想做你朋友的人?”

我冷笑著逼近他,目光中寒氣四溢。

“什麽侮辱人啊?”

“我說實話給你聽,我之前對你處處留情,不過因你長得好看些,侮辱起來就很有意思罷了,你真以為自己做了什麽,把我感動得不得了?”

梁挽面色一白,肩胛一陣燎動與顫抖,五官從壓抑的難過轉向了平靜的惱恨,仿佛昔日的調笑已不在了。

“就因為我……你為什麽……”

我眉間不動,以萬般的冷漠和千種的不屑看著他,他皺著眉想站起來,我卻一伸手,直接按了他的肩膀,用力度讓他坐好了,然後在他那驚異的面色前,我幾乎是一字一句地挑釁道。

“裝君子這麽久,你就以為是真的了?自己做過的事情不記得了麽?”

我再慢慢靠近他,面無表情地問出幾句深埋許久,此刻爆出,且無比危險的話。

“你敢說,你那幾次把我綁起來,堵住我口唇時,你心裏就沒有一點點享受麽?”

梁挽勃然變色,像是受到了致命的指控一般嘴唇微顫,他不敢相信地擡頭看我。

而我只是笑了笑。

一個人只有笑,才能把接下來這句話給端出來,擺在人的面前。

“我在你面前哭出來的時候,你難道看得不開心嗎,梁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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