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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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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灰

我靠!

我嚇得一激靈,直接蹦了起來!

倒也沒有嚇得跑出去的程度,我哆嗦著穩住精神!

聲音出現的實在突然,確實給毫無防備的我嚇了一跳,五臟六腑差點移了位。

剛剛我在裏面呆了那麽長的時間,做測量工作的時候什麽事都沒有,這就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墓室,讓我以為村民流傳的那所謂女子唱戲的聲音,不過是村民的幻聽,或是別的突發情況導致的精神聯想,再不濟就是那幾個村民說謊。

沒想到是真的!

那戲腔聲音很不真切,而且斷斷續續,一會是正常而有節奏的,一會是扭曲的,偶爾聲音還非常尖細,嚴重失真,讓人耳朵發疼,簡直就是聲波武器。

因為一開始出現的太突然,聲音沖擊的我腦子直發蒙。

平時不怎麽聽戲,我對曲目一竅不通,聽曲調節奏不是經常能從老劉廣播裏聽到的秦腔,也不像京劇或者豫劇,聽不清說的什麽內容,而且聲音怪得很,聽起來像是唱戲的人精神不正常,是個瘋子,一會極度悲傷,杜鵑啼血般的哀鳴,一會神態癲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唱戲的人獰笑起來!

簡直魔音貫耳,使人降智的聲音往我腦子裏直沖!

我抱頭不受控制的蹲下,感覺有東西在對我的腦子淩遲,耳朵疼,頭痛欲裂!

為什麽有人在這裏面唱戲?

逗我呢,誰在這裏面唱戲?在墓裏面唱戲?

唱給誰聽?墓主人嗎?

這能叫做唱戲?

唱陰間的戲吧?

令人失魂的笑聲好不容易過去,又是那一副怪模怪樣的唱腔,那腔調還是悠悠咽咽,一副半死不活的瘋樣。

我打著手電緩過來,全身僵硬著慢慢回頭,那一刻我身後可能是什麽情況,能想的我都想過去了,我甚至以為墓室裏面會憑空出現一個盛裝打扮的青衣戲子,站在我身後咿咿呀呀,然後在我轉頭的瞬間張牙舞爪的突然過來和我貼臉!五官猙獰或者血肉模糊的嚇我一跳!

就像常規的鬼片裏面會出現的那樣。

我緊緊靠著墻壁慢慢回頭——沒有鬼貼臉。

我的身後似乎一切如常,裏面的墓室正中間擺放著棺材,還有兩邊的小龕擺放著冥器,其餘地方空蕩蕩的——什麽變化都沒有。和我剛進來那會,以及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大體看起來也沒什麽變化,只是由於外面天黑了,光線發生變化,變得暗了一些。

這個戲曲唱腔忽大忽小,在這個還算空曠的空間裏,由於沒有很多能吸音的東西而不斷反彈,產生了陣陣回音,一時之間辨不出什麽東西發出的聲音,分不清聲源具體在哪。

在這荒郊野嶺,無端讓人瘆得慌。

我搓了搓胳膊上不受控制而竄出來的雞皮疙瘩,四下裏看了看,外面已經幾乎沒有能照到墓道口的光線了,看樣子天已經完全黑透。

我重新走進墓室內,這怪聲因為本身的突發性和詭異性,只是對人在一瞬間有恐嚇作用,聽力上有一定沖擊影響,只要強行控制住精神去忽略聲音,並沒有什麽實質的傷害。

我強忍不適,捂著耳朵在墓室裏來回又轉了一圈,想仔細去分辨這個聲音的來源。

剛才站在墓道口那會,聽起來這聲音像是從棺材裏發出來的,但現在用聽診器在棺材四處聽了聽,我確定這個怪聲並不是棺材裏發出來的。

我又去墓室的四處轉了轉,反覆確認,仔細趴在周圍墻上聽了一會,終於確定,這怪聲是從沒有鑿出小龕的,正對墓道口的那一面墻壁裏發出來的。

有人卡墻裏了?

我一時覺得好笑。但我笑不出來,

最可能的推測是,墻後邊還有一處空間。

外面這個墓室有可能是假的。

也有可能這是一個合葬墓,裏面是另一個墓主人。

我用刀把試探的敲了敲這面墻,墻壁敲起來感覺有一定的厚度,確實有不完全的回聲夾在戲曲聲中,卻聽不真切,我不太懂回聲測距,而且墻壁要比我想象中的要厚的多,所以也沒聽出個什麽所以然來。

據說經驗豐富的人可以根據墻壁傳來敲擊的回音,就可以知道墻裏面空間的大小,墻壁的薄厚,裏面有沒有東西,甚至還有更厲害的師傅一聽聲音就能知道裏面空間大小,都有什麽東西,東西的輪廓、材質和具體有什麽等等;火車鐵路叮叮當當敲的那些工人,就是通過聲音判斷鐵軌有沒有問題;還有依據蝙蝠次聲波原理的雷達,道理都差不多。

當然我沒見過這麽神乎其神的技術,所以覺得不大可信,這種能力也許存在,但如果說人都沒進去,就能知道裏面具體有什麽,有點太——嗯,誇張。

考古方面涉及的知識多且龐雜,除非有幾十年專門針對這種類型墓室的實地考察經驗,不然靠聽就能聽出來,我覺得不那麽靠譜。

如果真有這樣的技師,那不投身考古我覺得簡直是屈才了。

這已經是民國初期的地方墓,不排除裏面是不是存在什麽機關,墓主人藏了什麽東西。

記得以前關中一帶,甚至其實各地應該都有,大地主、大財主為了防止家中過多的財物引起土匪覬覦,除了基本的防範措施就是挖各種地窖藏東西;同時配備專門的保鏢或者給長工配槍火武裝,做訓練和定期巡邏;還會修假的墓,把珍貴的東西藏在裏面,甚至在混戰時期為了避免被波及,會帶著家人藏在裏面;還有一些家境一般的,走個空子,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把家裏的貴重東西藏在他們祖輩曾經住過,但現在用來做牛棚的窯洞裏。

我在墻上四處尋覓,到處找法子看怎麽才能弄開這面墻,可惜毫無發現,沒有頭緒的在墻壁邊緣胡亂敲了敲,一些碎塊被我敲了下來,我撿來看,發現那些竟是水泥的。

我把墻皮磕掉了。

這時候那詭異的戲曲聲突然停了,四周又恢覆了安靜。

水泥並不是近幾十年才有的。

水泥以前叫洋灰,清光緒年間的河北地區,好像就成立有洋灰公司,所以水泥出現在這個時候好像也不算奇怪。

但出現的地點,卻是在這深山裏頭,在一個沒有方便交通又比較閉塞的山裏面,竟然有個水泥砌墻的,墻面還算抹的平整的墓,墓主人著實有點讓我摸不著頭腦。

我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在幹什麽。

擾人心智的怪聲消失的突然,我蹲在地上,甚至遲遲沒有反應過來。

好像是我冒昧打擾到了墻裏面,沈浸於自己歌聲的人,而裏面的人也意識到外面有人在窺探。

安靜的環境反而更詭異嚇人。

也許這個家大業大的大財主,日常生意中也有販賣水泥這一項,同時又覺得洋灰實在便利好用,於是給自己母親修墓的時候順便用水泥把墻砌了?

“呦,這位小兄弟!”

猛地有人從後面拍我肩!

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有人,還在中氣十足對我說話,在突然陷入安靜的墓室裏瞬間像爆炸一樣炸響在我耳邊!給我嚇得又一激靈!

怪我剛才想的太專註了,但是沒道理在這種時候,這半個鬼都沒有的地方還有人在啊?

還是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

來人力道極大,手掌也極大,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就直接被揪著衣領提著站了起來!

我被這一下給整懵了,看來人並不認識,是一個大黑漢子,眼神兇惡,身形健壯,正在打量我。

我瞬間清醒,冷靜下來。

局勢不妙。

來者不善。

看樣子他暫時沒打算直接動手,只是壓迫般的審視著我,耐著性子問我話。

“門外老頭說你是考古來的。”

“那你們能不能從哪來,回哪去?啥都沒看到?”他操著東府那邊的口音,這口音前不久在西安我才聽過,他的嗓門極大,近距離震得我直發懵,說著他輕輕拍了拍腰間,我順著他的動作看到了他腰間的刀。

他在威脅我。

這是人極有可能是盜墓賊!

也可能是強盜。

他們從哪知道的消息?

我胡亂點頭,無比配合。

“真他媽軟蛋。”

他竟然不滿意我的順從,輕蔑的拍了拍我的臉,呸的一聲罵了句。

但總算扔下我,我立刻手軟腳軟的轉身往外走,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活的盜墓賊,心情猶如被小混混堵巷子的好學生,但比那個更害怕,這可是一幫玩命的,我心跳如擂鼓!

好漢不吃眼前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避開這個不要命的瘋子,保全我和老村長的安全,等出去了就趕快報警!

幾步就來到墓道口,我已經可以看到外面的燈光,心裏滿是覆雜,又有即將逃出生天的期盼!

迎面就和一個滿臉刀疤的人撞上,聽外面的聲音,好像還有幾個人,那黑漢子果然還有同夥。

我低眉順眼的主動側身,讓自己貼在墻上,假裝自己不存在,想從他旁邊趕緊讓過去。

趕緊出去,趕緊讓我出去!

刀疤男卻不如我所願,站著一點沒動,故意堵著出口,我左右過不去,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跟我過不去,心裏惶惶不安,縱然害怕卻不敢表露出來,強作鎮定的低著頭,不同他對視。

他突然一擡手電筒直接照向我眼睛!

我趕忙擡手擋臉!但還是短暫的被晃到眼睛了。

沒想到他趁機在我看不見的時候一把將我扭按住,然後又把我往背後的墓室裏推!

我一時真的慌了,這情況我應付不了!

我怕我這下真的要回不去了,各種意義上的。

“你們幹什麽?外頭那個伯伯呢?你們不是說放了我嗎?”我拗不過他,被強硬的推進去!緊急之下脫口而出。

刀疤男不像黑漢子,表情會刻意的顯露出兇惡,從而威懾對方,他反倒是面無表情,看著我的時候沒有任何感情,就像看著一個不重要的物件。

他的眼神我曾經見過的。

針對血肉模糊的屍體進行處理,入殮師一開始不太能接受,於是有幸見過一些犯人,以及槍決現場。

那些殺過人的犯人就是這種眼神。

他們把人當做一個東西一樣,毫不在意。

刀疤男已經跨越了那條線,他全身上下每一處都撒發著截然不同的氣息,殺人對他來說不過是麻煩點,但像吃飯喝水一樣尋常的事,所以他滿不在乎人命。

他殺過人。

刀疤並不理會我的話,輕而易舉的壓制了我的掙紮,把我像拎雞仔一樣又拎回墓室,撇到墻邊,我回身看到只有他一個人進到了墓室裏,他們的那些同夥都還在外面。

就算我現在跑出去,照樣還是會落到他的手上。

他篤定我跑不了,才放的我,我攥緊拳,心裏不甘!

這個人為什麽不讓我出去?

兩邊小龕裏的東西明顯少了一些,那對青花瓷瓶果然不見了,我默不作聲的看大黑漢背的大包——完全放得下。其他的那些陪葬品被翻得亂七八糟,書頁和錢幣之類的散落到地上,被扔的到處都是,還被踐踏的一塌糊塗。

一片混亂,什麽也不剩。

我只覺得難過。

明明我都舍不得把他們挪動一毫。

消息還沒傳回去,就眼睜睜的看著它被毀了。

大黑漢子蹲在地上用腳撥著一堆東西,看刀疤又把剛放出去我拎了進來,斜眼看他。

“下地有用。”刀疤也懶得解釋太多。

這些人果真是盜墓賊,我心裏咯噔一聲。

他們怎麽知道的,這裏新發現有墓?!

我們不過上午接到的消息,中午前腳往這裏走,而我到這裏才多久?

這些人快的立刻後腳就到了!

這裏具體是哪我都不知道,還需要村長領我進來,他們又怎麽把位置能摸的這麽清楚?為什麽到的這麽及時?

還這麽湊巧?

老村長說過,墓是村民最先發現的,會不會是村民說出去的?

不,不應該,他們報警時候,警方肯定就叮囑過的,沒道理看我們碰到一起打架。

他們到底是從哪個渠道知道的?

“那正好,我轉了一圈,裏頭簡直寒酸的很!”漢子說著走過來。

“陸家的東西他媽的不可能只有這麽點爛貨!”

漢子彎下身猛地扯起我頭發,強迫我擡頭,他瞪著眼睛駭人的盯著我,斜了一下嘴。“正好問問他。”

好他娘的疼,我覺得我的頭皮要被拽下來了!

我拼命抓住黑漢子的手想讓他把我松開!

他的手像鋼筋一樣牢牢箍在我頭皮裏!

我註意到他們剛才直接稱呼“陸家”,他們怎麽知道墓主人是那個所謂的“陸家”?

他們竟然比我們更了解這個墓。

可能在村民報警通知我們之前,甚至在山洪沖出墓之前。

他們就通過其他渠道知道這裏有一個墓了?

“傻批小子,我們進來的時候,你他媽就蹲在這裏。”

“給我說,你找著啥了?”

我痛的頭疼,動動嘴,但內心十分抵觸,並不想告訴他們我發現了什麽,說了我就是從犯,把墻裏面還有另一處墓室的事兒告訴他們,不就是助紂為虐,我不樂意。

已經損失很多了。

而且我不知道怎麽說,我說我聽見墻裏面有人唱戲嗎?

“死逼賴子。”

沒想到漢子壓根沒等我開口就已經耐性告罄,揪著我頭發就按著我往墻上撞!

哐!

“你他媽說不說?”

咣!

“操你媽還給你臉了?”

等漢子再一次開口問我的時候,血已經順著我眼睛淌下去,我什麽都沒反應過來,只看到周圍一片紅色,眼前景象那麽混亂,以及黑漢子張張合合的嘴。

然後我再一次被按著往墻上撞!

我這才慢慢回過神來,他們還在刑訊逼供麽。

聲音真響啊。

咣咣!

流血是因為我的頭破了。

被他按著在墻上撞破的。

我現在也被按著頭在往墻上撞。

等我視線不那麽混亂的時候,我意識到這是漢子第二次停了下來,第三次在問我問題。

我的視野裏只有一片紅色,別的東西也朦朦朧朧,只有不清晰的輪廓。

什麽都看不見。

耳朵在發出嗡鳴,聲音很大。

什麽都聽不見。

這時墓室裏突然又響起了那女人唱戲的聲音。

忽遠忽近又難以忽視,是鬼魂在尖利哀唱,在這人跡罕至的荒山裏,黑燈瞎火的半夜時分,顯得更是詭異至極。

戲曲聲音的音量比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要大的多,於是給我一種錯覺,好像它每一次停頓,都在靠近我們,一點一點,一點點的離我們越來越近,現在已經很清晰了,意味著它離我們非常近,可能就貼著墻的另一面。

但我仍然聽不清唱的是什麽,也許下一次停頓過後,它就能到我們這邊來,殺光我們所有人。

我看著那面視野裏帶血的墻,心裏無端的湧現出不詳的預感。

但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楞楞的看到,剛才還占有絕對主導優勢的這兩個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變得相當難看。

漢子丟開我的頭發,兩人瞬間退到我後面去,應該是臨近墓室口的地方,方便他們隨時看情況不對就跑出去,反應迅速相當專業,只有我攤在小龕邊上,離那面墻最近。

我沒了支撐,不由自主的滑跪到地上,頭很重,滿臉濕乎乎的東西,根本站不起來。

我緩了很久,等五感開始恢覆,才慢慢回到現實,我眼間全是重影,坐到地上難受著。

恍惚間擡手摸了摸我的頭皮,確認一下還在不在我的頭上,結果摸到一手鐵銹味黏膩的血,同時頭蟄的很痛。

原來我滿臉都是血。

我緩慢的伸手,把眼睛裏的血擦出來,用力眨了眨眼睛,慢慢能看清周圍的景象。

好疼。

我才感覺到我的頭上火辣辣的痛感,但只是不停的在流血,沒有白色的腦漿之類的東西流下來,說明至少我腦子沒漏。

那我還有救。

在墻上撞得我腦子翻江倒海,成了漿糊一片,惡心的直想吐,我不受控制的跪在地上開始幹嘔幾下。

那兩個盜墓賊站在我後面沒動,也沒發出聲響。

許久,我真正清醒過來的時候,我還在幹嘔。

我拼命再一次忍住咽喉習慣性的嘔吐動作,強行咽下去。

今天我的喉嚨真是多災多難,我已經說不出什麽話來,不能再這麽嘔下去,否則我嗓子遲早得壞,我在戲曲聲中搖晃著捂著傷口回頭,想看他們是還站在原地,還是已經跑出去了,要是跑出去了更好,最好全跑了,我就能回去了。

可惜他們依然站在墓室口擋著路。

最詭異的是他們的表情。

那一瞬間我被他們的表情看楞了。

他們的表情非常,非常之扭曲、那是極其恐怖且恍惚的神情,像是這個曲子勾起了他們曾經的什麽經歷,使他們陷入極度的恐懼之中。

很多老人年紀大了以後,會患有阿爾茨海默癥,心理會變的像小孩子一樣,忘記親人,非常無助且恐慌,想要找爸爸媽媽,或者讓重新認識的子女不要離開他們的身邊,有一個老太太去世之前,要求女兒千萬不要丟下她去上廁所,她怕女兒走了以後,有人會來殺了她。

老人最後還是被自己嚇死了,那死後的面容並不安詳,和這兩個盜墓賊現在的模樣,簡直一模一樣。

他們竟然在害怕這個聲音?

他們在這個聲音裏經歷過什麽?

為什麽在害怕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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