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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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宇跑進病房去了,他大叫著,快來人啊,快來人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我知道是醫生和護士在奔向那間病房。

我沒有回頭。

我看了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淩晨三點。天還沒有亮,人們還在沈睡著。

月亮躲在厚重的雲層裏。

地上模糊的光亮印著我黑色的影子。賣早點的店鋪還沒有開門。

其實我知道世界上並不存在藍色的森林。她說她喜歡藍色,於是我便固執的以為世上總會存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一切顏色都是藍色。我只想讓她開心起來。

我來到那間雜物室。說實話,我很害怕。周圍的一切都淹沒在看不見的漆黑裏。我用手機的亮光尋找著前進的路,害怕摔倒,害怕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四層樓的建築,除了一樓的燈光還亮著,其他樓層都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我一遍遍的提醒自己大腦裏不要出現鬼怪的畫面。屏住呼吸,多想些讓我開心的事情。而女孩蒼白的臉一直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恐怖極了。

可是我忘了雜物室裏的門是鎖著的,我沒有鑰匙。

而對黑暗的恐懼快要擠壓的我透不過來氣。

我想畫出那幅畫。可是貌似我根本畫不出了。我無法進入那間雜物室。

心裏有點難過。

我向樓下走去。在經過林木節的辦公室時,卻發現從門內透出些微的光亮。

這麽早會是誰出現在那裏?

林木節不會這麽早就來上班吧。

當時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膽量,我好奇的靠近那扇門,門沒有鎖,輕輕一碰就開了。

竟然真的是林木節。他正低頭不知道在寫些什麽?聽到聲音,他擡起頭。

他看到我明顯一怔。

我的手停在門把手上不知如何是好。這麽沒有禮貌的闖進來,而且還是老板的辦公室。

“這麽早找我有事?從來沒見你工作這麽積極過。”他說道。

反正我的臉皮夠厚。隨他怎樣冷嘲熱諷,我都能接受。

“我想問你…有沒有雜物室的鑰匙。”

“你去雜物室做什麽?”

“突然想起上一次關在雜物室裏,有東西忘了拿。”

“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你才想起來?而且在這麽早的時候去拿。或許你在等三個小時,天就會亮了。”

“可是…可是…”

我想把那名女孩的遭遇說給他聽,但大清早的就去說一些喪氣的話,他不一定有耐心聽下去。

如果告訴他,我僅僅想去畫畫。他肯定認為我還沒有睡醒。

是他將我的畫扔進了垃圾桶。要不然我不會再去重畫那幅畫。突然對他怨恨起來。可是他是我的老板。我不敢對他怎麽樣。

“林…林…林總。我…我……”

“說不出來了吧。選擇沒有人的時候去雜物室,只會讓我懷疑你別有居心。”

“那個東西對我很重要。”我急的眼睛都紅了。最討厭被別人誤解。

“有多重要?”

“此刻那個東西比我的生命還重要。”

他靜靜的看了我幾秒。或許我說的話真的打動了他。

他站起身。走在我前面。

“我帶你去。”

轉變的有點快。剛剛還說我不懷好意…現在又變的那麽好心。

我覺得他就是故意的,想看我著急抓狂的模樣。

跟隨他的腳步重新來到位於四樓的雜物室。

將雜物室的門打開的那一刻,一股潮濕陰暗的黴味迎面撲來。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他打開了燈。耀眼的光亮刺破了黑暗。眼睛漸漸適應強光帶來的不舒服。

“你進去吧。”他冷漠的說。

我轉身望了望雜物室,曾經在這裏的恐懼感猛然在身體內蔓延。

我徑直走到窗前,將窗戶打開透透氣。

夏夜的涼風吹來。

樹枝浮動。墻壁上印著枝幹斑駁的黑色陰影。我試著往樓下望了望。因為黑,什麽也看不見。

突然一只貓怪叫著從陰影裏跳出來。我害怕的大叫起來。

林木節連忙跑過來。

“發生了什麽事?”他問。

“一只貓…”

“一只貓也能把你嚇成這樣。”他又開始嘲笑我。

“估計上次被關在雜物室裏有心理陰影了。”他接著說道。

窗外的風吹的更猛烈了。天氣預報說會有一場暴雨。這幾天一直都在下雨。那麽多雨,仿佛要把一年的雨水全部下完似的。也不知道天空哪來那麽多眼淚。

即使我很害怕。但我也不會說讓他留下來和我一起畫畫的話語。我們還沒有熟到那種程度。當然我也時刻記著自己的位置。不敢逾越了規矩。

“林總,要不你先走吧。我可能需要點時間去找…”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聽見“砰”的一聲,門被窗外的風吹的關上了。

我想將門打開,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沒有打開。

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門。

試了很久仍沒有效果之後,我顯得垂頭喪氣。

我還從來沒遇到這樣的事,門被鎖,在裏面竟然打不開。

於是,在我放棄不準備在嘗試時,林木節跑過去試試到底能不能把門打開。他可能覺得我一直在演戲給他看。

結果真的打不開。

“門鎖的結構有問題。”他總結道。

“可是我們出不去了。”

他回頭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好像這一切都是由我引起的,害他被關在這裏不能出去。並浪費了那麽長時間。

可是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難道我願意門被鎖嗎。

難道我願意和他關在一起嗎?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臉上的表情更凝重了。

“我手機沒有帶,你的手機借我用用。”

“哦。”我把手機拿給他。

可是他面對著手機屏幕停頓了很久,始終沒有撥出號碼。

“林…林…林總。”心想他在想什麽這麽出神。

“我沒有記那些人的電話號碼。”他有點尷尬的將手機還給我。

“他們的聯系方式都存在電話薄裏,我從來不去記這些東西。當我需要他們時,直接從電話薄裏找出他們的名字就可以了。”

他很有耐心的向我解釋為什麽沒有撥打電話的原因。其實,我並不在意能不能出去。我來到這間雜物室的目的就是為了畫畫。

他嘆了口氣。想找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看來只能等到天亮了。”他說。

我用過季的被淘汰的羊毛衫將一把有點破損的椅子擦幹凈。

很殷勤的送到他面前。

想著他是我的老板,我可不能得罪他。他不要被氣急了,想法設法扣我的工資。就我那點工資,都不夠他扣三次的。

他的心情還是沒有因為我的刻意討好而好起來。

窗外風起,雨也跟著下了。敲打著窗戶“啪啪”的響。

我望著窗外的雨,霧蒙蒙的天空。

我知道女孩不會醒過來了。

可是我還是存在一絲的幻想。她還在等我,等著我將那幅畫拿給她看。

她說她喜歡花,可是卻沒有一個人送給她。我想送給她花,一大片美麗的藍色花朵。

我的頭低下去。越來越低。因為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突然的悲傷。

我有時候沒心沒肺開心的就像個被寵壞的人,因為我還沒有經歷過離別。總覺得離別是離我很遠的事情。

當女孩的離世很猛烈的堆積在我胸口,心臟被痛苦擠壓出一個出口,那些悲傷像河流一樣奔騰而出。我無法控制。原來我的內心也有這麽悲觀的一面。

“老實告訴我,你來這裏究竟找什麽東西?”他打破沈默問道。

“我想畫一幅畫。”我選擇實話實說。反正也不打算取得他的理解。被關在這裏已經對我頗多微詞了,不在乎在添點鹽加點醋了。

“什麽畫?”他倒來了興趣。

“那副被你丟棄的畫。”

他聽出了我責備的話語。微微一笑。

我只是想提醒他被關在這裏他也有責任。如果不是他將我的畫丟進垃圾桶,我又何苦跑來這裏畫畫,如果我不跑來畫畫,大家都不用關在這裏了。

所以不要總把事情推在我身上。他才是發生這次意外事件的源頭。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說道。

見我沈默。他又繼續說道。

“你肯定在想被關在這裏我也有責任。但你不敢說出來。”

“誰說我不敢說出來?”

“那你說說看,在心裏究竟罵了我多少遍了。你的臉部表情已經說明了你現在的情緒。”

我…有嗎?沒想到這麽輕易的被他看穿。

我懊惱的坐在一堆雜物上,也不嫌棄雜物的堅硬。

“林總,你會扣我的錢嗎?”他可能沒想到,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想著工資的事。

“我為什麽要扣你的錢?”

“因為我總是做些讓你很生氣的事情。”

“我每天需要處理的事太多了,你覺得你做的事足以影響我嗎。那是你的自以為是。”

說的也對。

我這麽平凡普通,哪會引起他的註意。是我想的太多了。

“告訴我為什麽會那麽在乎那幅畫?”他一本正經的問道,倒讓我吃了一驚。

“我能給你講一個女孩的故事嗎?”

我深吸一口氣。打算將事情的經過說給他聽。

也許在等待被救出的過程中,無事可做,就顯得特別無聊。他允許我繼續說下去。

於是我便把那位女孩的事一五一十的說給他聽。

告訴他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內心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我知道她醒不過來。

我控制著不讓淚水流下來。

我握著她冰涼的手。

站在那間陰冷,沒有任何朝氣的病房裏,我很害怕,害怕的連呼吸都覺得沈重無比。

那是我第一次經歷一個人在我面前離世。

那種感覺今後都不想在體會。

他冷靜的聽我說完。

“所以,為了讓她開心,你想告訴她世界上存在一座藍色的森林,它是有藍色的葉子,藍色的枝幹。你把它畫下來,你想讓她看到。”

是這樣的。可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臉沈浸在柔和的光芒裏。我想他應該沒有體會過這種痛苦。

所以,他的表情始終如一,沒有波瀾。

但沈默了一會兒。

他說,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沒有其他選擇,我點了點頭。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

“從前,有一個男孩。他有個特別霸道的父親和一個特別溫柔賢惠的母親。他們家很富裕,只要男孩開口想要什麽?基本上都會滿足。但是他過的並不快樂。因為他得到的一直都是物質的東西,這些東西沒有情感。他的父親是個很成功的商人,所以他從小就被嚴格的按照培養成功商人的路線行走。他不能有其他夢想。而他並不想做一名商人。他越來越憂郁,因為他不敢向父親說出心中想法。他的父親從來不會考慮他的感受。只會施加給他無形的壓力。後來他遇見了一名女孩。”

他停頓了。

我連忙問道,漂亮嗎?他們是不是相愛了,然後跑到誰也不認識的地方結婚生子,過上童話般的生活。

“不。”他搖頭。

我等不及了。關鍵時刻,怎麽慢吞吞的。

“他以為他遇到了生命裏的一道光,可是並不是這樣。女孩愛上了男孩的父親,女孩和男孩的父親出軌了。男孩的母親知道這件事後,痛不欲生。在一個安靜的早晨,選擇自殺離開了人世。在男孩的母親去世不多久,女孩和男孩的父親結婚了。”

我等了很久,都沒聽見他繼續講下去。

“故事結束了嗎?”我問道。

“嗯,結束了。”

“就這樣稀裏糊塗的結束了。男孩呢?男孩後來怎麽樣了?”

“你想聽嗎?”

“嗯,嗯。”我最討厭講故事講到一半了。怪就怪我的好奇心太濃烈。

“男孩一直很自責,因為是他將女孩帶回家中,才導致父親出軌,他是間接害死母親的兇手,很長時間,他都無法原諒他自己。所以他一直都想逃離那個讓他特別難過的家。即使讓他放棄所有。後來男孩遇到了和他母親長相相似的一個人。”

“在然後呢。”

他被我催的不耐煩了。

“他覺得這是上帝聽到了他對母親的禱告,所以才會讓他遇見和母親長相相似的人。他決定將所有虧欠母親的都要在這個人身上實現。”

他又停頓了。

雖然這個故事聽起來平淡無奇,但不知道為什麽卻特別吸引我,我很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

“然後呢?”

“不要在問了,沒有然後了。”他煩躁的回應我。

“你肯定故意隱瞞著不告訴我。”我耍起無賴。

“真的沒有然後了。這是我在一本書上看到的,如果還有後續故事,如果我還有機會給你說的話,我會說給你聽。”

“那好。我會記住的。你還欠我一個故事的結局。”

不知不覺天快亮了。

原來無聊的日子不見得那麽漫長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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