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彚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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彚獾

審人本是今日唯一要辦的事,誰曾想又碰見這種獄吏,陳鈺裝模作樣輕嘆兩句“彼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便回到了水牢底層。

那渾身是傷的羸弱小可憐還未有絲毫要清醒的跡象,陳鈺蹲在他身旁,像看玩意兒似的盯了一會兒,還是伸出了手。

身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陳鈺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終於反應過的幾位獄吏們。

她無動於衷,仍然攬過少年的腰,扛到自己背上,對著幾位或高或矮的男人,三指合攏從眉骨向獄外的方向飛劃過去:“抱歉了各位,我得先劫個獄。”

如此器張的姿態成功惹了眾怒,幾個男人一怒之下……

被背著人的陳鈺火速打暈了。

陳鈺略有嫌棄地跨過幾位躺屍,快步飛踏了出去。

背人的人腳步飛快,背上的人難免感覺顛簸,快到自家院中時,陳鈺便聽見少年在肩膀邊嘶啞著嗓音低聲喃語:“渴……”

喲,這就醒了?

陳鈺嘴唇很輕地勾了一下,微側過頭,倒是沒把這話說出來:“別急小家夥,一會就到家咯。”

話說出口,還挾著肅殺的冷風倒灌過去,卻似乎擁有著某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少年絲毫沒有意識到背著自己的是誰,卻乖乖閉上嘴,真的不再說話了。

陳鈺有些詫異於他的信任,便收了那份戲謔,認真地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她曾經背過許多人,她在有些刺耳的風中想,這少年是最輕的一個。

這段路程並不多長,陳鈺腳步不疾不徐,卻也難免因為刮在臉上的風,顯出了幾分風塵仆仆的味道。

院子裏的燈盞亮著,男人聽見聲響,從院裏朝陳鈺走過來,待看到她背上的人,眼裏閃過一道詫異:“殿下,這是……?”

“路上撿的個小孩,”陳鈺下巴微點,示意他在前面把門打開,又似乎想起這少年本來可能有的悲慘結局,半真半假地玩笑道,“抓回來給我當苦力。”

然而現在是不可能把這少年丟去當苦力的,這孩子大半條命都要丟了,陳鈺既然把他背了回來,自然就是想好了要救他一回。

她小心翼翼把少年放在床上,盡力避開那些猙獰的傷口,一點點把和幹涸的血一起粘在傷口上的外衫扒了下來,實在怕再次造成撕裂之傷的地方,就用繡春刀把周圍的布料剪了,用酒輕輕把周圍濕潤,擦拭一番,再慢慢揭開,一處一處,慢慢地上藥。

少年的傷大半都在背上,從留下的傷痕來看,似乎有著各種武器的影子,刀、劍、鞭、刺,深淺不一,看著卻確實在駭人。

越扒開一寸,陳鈺的心就越沈下去一分。

在成為帝王之前,她是常年混跡在刀劍下的病人,也正因如此,對每一種武器的傷口她都了如指掌,熟悉得就像昨日還曾受過一般,只要看到一道或橫或縱、或輕或重的痕跡,幾乎就能構想出占據高位者當時施暴的情形。

少年書院時她裝聾作啞,不是一身黑袍就是紅衣一套,哪怕昨晚還受過切膚之痛,走兩步從傷口裂開的血就滲得厲害,也能裝得像沒事人一樣,旁人看不出一絲端倪。

只是痛畢竟是痛,她還沒有到要自暴自棄隨便自我折磨的地步,便總是在騎術課時把自己當成個廢物,倚靠著馬場中心粗重的旌旗,不動聲色地把自己往衣服裏縮進幾分,看著他們在草原上馳騁。

沒有藥可用,站在那裏,又冷又疼。

但她假裝自己沒有受傷。

疼痛這種東西,只有在麻木的時候,才能仿佛不處在灰暗的宮闈裏,稍作緩解。

她靜靜凝視著床上的少年,眼裏的光慢慢由晦澀轉向更深的江河翻湧,到最後竟隱隱透出了一點嗜血的色彩。

西歧的少年麽。

和她當年還挺像的。

陸賀本捧著燈盞在旁邊照應著,似見陳鈺目光沈郁,毫不避諱連要少年的褻褲也要褪下,眼神微微變化,突然在一旁出了聲:“殿下,何不讓臣代勞。”

“抱歉,”聽到他的聲音,陳鈺身上總算恢覆了點人氣兒,她笑得尤為牽強,但總歸還有點真實的意思,“你來吧。”

後退幾步讓出身前的位置,她又像想起什麽高興的事似的,樂滋滋道:“是啊,早該交給你的。”

“當年,就是你給我偷的藥。”

“要是現在梁箏還沒死的話,說不定……”

她忽而頓住,站在原地沈默許久,才徑直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由兩個人輪流照顧人,也忙到了後半夜。

也許是想起了當年同窗的時光,也許是心疼女人強撐的憊色,陳鈺最後只半倚在門邊,唇畔噙著極淺笑意,說了一句“陸賀,你能不能走過來一點,我今天好像有些冷”,就把陸賀騙得留了下來。

當然,陳鈺什麽也沒有做,那句話也不是刻意地哄騙或者示弱,她只是真的有些累了,想像當年他們三人在山洞裏快要凍死時,重新依偎在一起,不至於那麽寒冷。

翌日清晨便有人分別來白陳鈺與遲瑞兩人報,說昨夜又出了大事,不僅有人劫走了戰俘,還讓剛抓進來的囚犯越獄逃了出去。

所謂的“劫囚”,陳鈺昨夜就已經把前因後果給遲瑞傳達了幾分,此刻聽到兩人也都不怎麽慌亂。

倒是聽到那黑衣男子逃走時,陳鈺在與陸賀一同用早膳的八仙桌上,淺酌了半杯清酒。

這人逃跑的速度比她想象中還要快,陳鈺不由輕挑了下眉,派線人再給遲瑞傳信:“讓遲大人不必擔心,此仍欲擒故縱之計,是我刻意放走的,讓她安心忙著研制藥劑、安撫民眾的事便好。”

只是那西歧少年醒來得巧,陳鈺剛領著陸賀和府裏醫師走進屋中,便看見他兩眼茫然地坐在了床頭。

下一秒,見到走進來的幾個中原面孔,他本還茫然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他的瞳色和陸賀有些像,都是天生淺瞳,只他的眼睛似乎更加更加尖銳,就像刺猬身上的軟刺,平時柔軟無害,此刻面對可能存在的威脅,便立即豎起,還隱隱泛著如毒蛇般墨綠色的暗光。

不巧的是,和傷疤一樣,陳鈺對這種眼神也很熟悉。

是恨意。

夾雜著無能為力的恐懼,來自年幼弱小者的恨意。

一群人圍觀可不便於安撫,陳鈺揮揮手讓他們退下,這才洩露出幾分不同於往常的氣勢,慢慢朝他走了過去。

無論愛或者恨,她骨子裏總是漫不經心的。而情感的淡漠在某些時候,正是最有力的壓制武器。

面對警惕的小刺猬,她並不直接對峙,反而是扯起了些有的沒的:“小孩,你是從西歧來的?”

少年死死地盯著她,背脊僵直而硬澀,但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現在這個狀況沒辦法逃出去,只能扭過頭,用有些損毀的聲帶回應著女人不痛不癢的問題:“是。”

不過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明明在幾步之遙外的陳鈺瞬間掐住了他的脖頸。

卻壓根沒有用力。

而是朋友間開玩笑似的,在少年驚懼的眼神當中,松開了去。

“別怕,”她轉而摸了摸小刺猬的黑腦袋,語氣輕挑,卻並不含嘲笑之意,“我要是真想殺你,剛剛你就已經死了。”

沒想到就在這時,本來又恨又懼的小刺猬卻在這時突然反擊,把她壓倒在地。

陳鈺眼中劃過一絲極輕的笑意,明明輕而易舉就能把少年掀翻在地,卻依然保持著被壓制的姿勢,向他挑釁:“還沒殺過人吧?”

被戳中心事的少年霎時間氣紅了耳朵,他用一只手壓制著底下的女人,像要證明自己似的,用另一只手摸出一把已經斷裂的刀片,顫顫巍巍放到女人的脖子上,卻好像又怕把人傷到一般,根本不敢碰上去。

隱隱察覺到門外的陸賀就要按捺不住破門而入,陳鈺收了那副不正經的樣子,最後做了個收尾:“可是這位俠客少年,我昨晚可是剛從那群狗東西手裏救了你,今天你就要殺我,這就是你們西岐的待客之道嗎?”

此話一說,少年本就握不穩的刀,瞬間掉落在地,刀片卻在無意中擦過女人的側頸,留下了一道很淺的血痕。

見狀,少年瞳孔頓時猛地一縮,連忙從她身上退下來,嘴唇顫抖地說了好幾遍“對不起”。

陳鈺隨手抹去脖子上的血跡,從地上站起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沒什麽好道歉的,在確認對方身份之前,難道不是本就該保持警惕?”

“不過……這麽輕易就相信了我,哪怕在生死關頭過一遭,你的警惕心還是不夠啊。”像是在教導曾經的自己那樣,她勾了勾紅唇,繼續說道,“如果我剛剛想要殺你,你恐怕又已經死在我手裏了。”

二人談論到這裏,陸賀終於推門而入。

他抿緊薄唇,一言不發地為陳鈺白皙的側頸貼上了一小塊紗布與膏藥。

“不高興了?”即使有其他人在場,陳鈺也沒什麽好顧忌的,她勾了一下男人的下巴,繼續笑著哄道,“沒什麽好擔心的,連你都打不過我,還擔心這種遍體鱗傷的小雛鳥能動我分毫嗎?”

陸賀難得察覺出些無奈:“殿下……”

陳鈺最受不得他這副樣子,連連承諾:“誒好好好,下次一定不這樣,行不行?”

陸賀眉頭依舊未松,卻總歸是要放心了些。

午時三刻,韋曲西街巷子口擁簇著一眾看熱鬧的民眾。

多數人心裏隱隱還是有些害怕,卻又不免受好奇心的驅使,探頭探腦地去看。

七嘴八舌的黔首中間,有人橫死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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