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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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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安

“讓一讓讓一讓!”

統一服色的官兵很快對此進行疏散,留出一條通道和空地來。

疫情讓死亡變成常有之事,百姓們依舊難以解除心中恐懼。

遲瑞身披外寶藍披風速速趕到,不久,陳鈺先派人妥帖安置了那位西岐少年,帶著陸賀也到了現場。

待見到前夜方才見過的熟悉裝扮,陳鈺眼神一凜,立刻有了些超出掌控外的實感。

那日聽黑衣男人的古怪音色,她心中便對這人身份有了些其他猜測,沒曾想背後那所謂的主子動作如此之迅速,為了不給她繼續追蹤下去的機會,竟一點情面不留,直接把人殺了扔在大街上——大概也是有肆意妄為、威懾官府之意。

然而如此亂局,總歸讓陳鈺的猜測得到了另一種形式的驗證,她便走上前,同仵作一起細細察看開來。

死亡癥狀典而無異,脖頸含混著烏血的傷口斷裂整齊,致命之器顯而易見,不必再查。

倒是陳鈺眼尖,仵作把人翻過身時,一眼便看見一道灰紅夾雜的晃影,在衣帽下一閃而過。

她立馬叫停侍官,扒開衣帽翻開,果真有道痕跡。

彎彎的新月月虧狀紋,中間小巧地印著一只牝狼側影。顯然,這並非致命的傷口,而是道有意被人紋上的刻痕。

別人對這紋路或許不熟悉,陳鈺身為皇室中人,在曾萬國來朝的輝煌時段裏,卻見過不知多少次。

這是西岐的紋印,以天狼為族獸,象征著他們長久以來的游牧信仰。

大梁盛時,曾大敗西岐於蕪地,西岐窮途末路,被迫成了附大梁國之類屬,而到如今,已經算不得個真正的國家了。

陳鈺便讓侍官細查屍首上是否有黥刑留下的印記,或是類似去除印記後的疤痕,這麽上下一趟下來,除了西岐紋印,果然沒有其他痕跡。

那這便不是西岐戰俘,而是刻意潛入各地的西岐將士了。至於到底是卒是將,身上有沒有掛上幾個銜譽,陳鈺無從得知。

但有一點,陳鈺洞若觀火:無論如何,西岐已經摻入局中,想把勢力滲透其中,分一杯羹了。

只不過……陳鈺望著那枚紋印不由得蹙了蹙眉,縱使大梁積貧積弱已久,然西岐頹敗,多年未見新血,式微已成必然,自保尚不可得,哪裏來的精力插手大梁內政?

這話不便與遲瑞說,於是陳鈺只是收回手,邊用手帕把指尖擦凈了,才側身附到遲瑞耳邊,囑咐她一定要細查,也最好不要鬧出什麽風聲來。

遲瑞自是無不可地應了,立刻派人去囑咐民眾、封鎖消息,誰料不過數日,實情雖未流出,謠言卻仍甚囂塵上,傳遍了大半城池。

是時,陳鈺剛接到京中來信,重新給禁軍遞了更改布局的新令,才終於謄出半天時日,準備去那安置少年的院中探看一番。

畢竟牽涉到西岐,那戰俘少年也屬西歧之人,又恰巧出現在這個時候,同一座牢獄中,說不定真能有什麽線索,就算沒有線索,總比這樣漫無目的地搜尋要快得多。

似因上次之事,陸賀仍不放心,執意要跟隨,陳鈺了然一笑,招手便同意了。

然而未等二人乘馬車行到院門前,前來報信的小廝卻令陳鈺面色微變。

小廝滿是焦急,像是跑得太急在路途中摔過幾跤似的,渾身是泥,還有幾處布衣殘破。直到見陳鈺從馬車中出來,他才情緒稍緩,連忙說明了院中的情況。

原來那謠言四處流傳,也不知誰在其中吹了風,導致死者為西岐之人的事越傳越邪乎,最後竟說到“西岐皆魍魎之地,其人皆為妖孽,被俘不甘,從中作梗,又得罪於天,這才為鄢州帶來了災患”的地步。

上次府鬧民眾本就餘怒未消,雖終被勸解,多少帶有害怕掌權者威懾之意;這次可好,西歧本就是戰敗國,戰俘又常年地位低下,陳鈺救下的那少年本來只是在小廝的攛掇下上街道轉轉,剛買了包子便被發覺西岐身份,被眾人打罵著綁起來,又被當成帶來災禍的妖孽,午時後就要被綁在柱子上燒死。

小廝雙拳難敵四腳,連忙從人堆裏逃出來,給陳鈺報這個信。

市中到底不便急馳,陳鈺聽完眸色沈沈,直接從馬車上跳下來,示意車夫先把馬車駕回去,讓小廝在前小跑領路。

幾人腳力都不錯,緊趕著沒走多久,遠遠便望見束元道場火口沖天。

這下,不必引路陳鈺也知道人在哪了。她瞇了瞇鳳眸,運起內力把速度提到極致,毫不猶豫往那道場趕去。

“殺了他,殺了他!為死去的親人報仇!”

“妖道!怪物!去死!!!”

“去死,去死!!!”

……

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群早已被激紅了眼,將道場圍得水洩不通,不斷沖身形單薄的少年怒聲叫囂著,仿佛對這素不相識的人帶上了什麽刻骨的恨意,恨不得嚙其血肉。

被綁在木柱上的狄安低著頭,在寒風往後縮了縮chi裸的那只腳。

很快,他的腳下就被丟了一堆幹雜草,當然不可能是用來給他暖腳的,而是往上澆上油,準備燒死他。

火柴在粗礪的紙上一擦,火星幾乎瞬間就竄了上來。

他的腳被凍得有些麻木了,乍一燒,痛感並不明顯,但很快火焰就開始往上灼燒了。

他困在溫暖耀眼的火光裏想,這樣死了也挺好。

但有人不讓他死。

女人帶著半張面具,在眾目暌暌之下割開困著他的鎖鏈,打橫把他抱了起來。

“真是不讓人省心。”

他看見她露出的那支鳳目淡淡掃過他身上的傷,不鹹不淡地評價道,“又要我來救你一次。”

後面發生什麽他已經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一直被溫暖的氣息包裹著,再次醒來,就是陳鈺坐在床邊,百無聊賴地擦著他從西岐就一直貼身戴在脖子上的玉墜子。

見他醒了,她慢悠悠把人扶起來,朝外面招招手,便有人把藥端了進來。

她把擦得鋥亮如新的墜子重新掛在他脖子上,勾了下唇,沒來由地評價了句:“挺漂亮的。”

少年靠著床背靜靜望向她,聲音還有些沙啞:“那送給大人了。”

陳鈺能感覺到這墜子似乎有什麽特殊的含義,自然不會這麽莽撞就收下,擡手把藥遞到他面前,輕勾著唇調侃:“手有力氣嗎?需要人餵嗎?”

誰料少年卻仿佛沒聽出她的調侃似的,輕輕垂下了眸:“……需要。”

他說,“大人餵我吧。”

陳鈺微微一楞,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但傷者為大,她拿起小瓷勺舀了一勺,當真餵了起來。

等餵完藥,放下小瓷碗時,少年卻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陳鈺不明所以:……?

然後便見他慢慢湊到她身邊,跨坐在她身上,把頭靠在她的肩上,不太熟練地褪下了自己的外衫。

本是尤為青澀的身體,在他的動作下,漸漸呈現出一種驚人的美。

陳鈺終於知道這次怪在哪了。

她挑了下眉,輕摟著他的腰防止他掉下去,然後用另一只手按住他還在褪下衣衫的手,阻止了他的動作:“你誤會了。”

“我連續救下你兩次,可不是為了讓你獻身的。”

他靠在陳鈺懷中沈默良久,眼眶漸漸紅了:“但我已經沒什麽能還給大人的了。”

說著,他又坐起身子,抱著她的脖子,小心翼翼地親了下來。

陳鈺並沒有直接推開他,反倒任由他動作,等他停下來,她便把他壓倒在床上,眼底清明如鏡:“狄安,你想清楚,就算我接受了你,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可你一開始不是想殺了我嗎?”她似笑非笑地靠近他唇邊,是很近的距離,女人卻沒有親下去,“現在,怎麽又甘心雌伏在我這個異族人身下了?”

狄安眸子一顫,閉上眼,不甘心的淚水淌進發縫。

陳鈺從他身上退下來,理了理身上的寬袍,淡淡開口道:“我不是什麽人都救的。”

她說,“畢竟很少人像我當初那麽慘,你還算幸運,和我那個時候差不多。”

又一次被迫回到那時的灰喑,陳鈺勾了勾唇,只記得那雙滿是斬破血光的眼睛。

“當時,我只用一個晚上就學會了殺人。”她說,“那你呢?你打算……多久學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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