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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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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雨勢漸大,滿地泥濘,卻有人在夜雨中狂奔,看見醫館就去敲門。

可那幾家醫館,不是鎖著門,就是喊了沒人應聲,兜兜轉轉,竟仍只有之前替安淮辰看過腿傷的老大夫家亮著燈。

“安老板,您這是……”

方老大夫一開門,便被門口那渾身濕透的人嚇一跳,再揉眼一瞧,他背上還趴著一個人,蓑衣箬笠遮得完好,卻沒發出半點聲響。

醫者的直覺告訴他,這人定然出了大事。

“快、快進屋!”方愈急忙打開門,讓他倆進來。才剛將人放下,安淮辰就死死攥住他的手,極度慌亂地求著他,“大夫,您救救他!”

“安老板莫慌,老朽這就來替他診脈。”

先前滾燙的體溫驟降,這會兒許桓景再躺著,便是周身冰涼。他也沒有意識與精力再哆嗦打顫,只是安靜躺著,雙目緊閉、面色蒼白,胸口起伏都孱弱得很,與他旁邊那位急得快如同火山爆發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桓景、桓景,你別嚇我,你醒醒……”安淮辰抓著他的左手,不停朝他手掌心呵氣、揉搓,想焐熱那只冰冷的手,卻於事無補。

他亦全身都在顫抖,許是被這猝然而至的大雨澆了個透心涼,又或者,是眼前這人沒給他任何反應,讓他恐懼至此,宛如天塌地陷一般,頃刻要了他的命。

更不知他臉上是雨水還是汗水,再或者,還有別的,眼見方愈神情愈發凝重,他聲音更在顫抖:“大夫,他怎麽樣?”

“脈象緩弱無力,似還有些血瘀……”方愈斟酌著用詞,可事實在此,他也不能瞞著安淮辰,“許老板……怕是中了毒。”

一道閃電穿透薄窗,劈得那人艷光盡褪,臉色煞白。

但他沒心思去想許桓景在哪中的毒、又是何時中的毒,他只知道麻木重覆著求人的話,眼神空洞,卻字字剜心:“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他,他不可以有事……”

求醫者憐憫,求神佛開恩。

求許桓景睜開眼看看他。

老者不忍:“您稍安勿躁,雖不知何故導致的他中毒,但所幸毒素尚未完全侵入心脈,老朽給他開幾副猛藥祛毒,再施幾日針調養一番,不日便能好轉。”又叮囑道,“只是這段時間他精神會很差,切不可勞累、不可著涼,飲食定要清淡,少食油膩葷腥……”

“我知道,您別說了,快抓藥吧!”

方愈在藥架邊揀揀挑挑,門外雨聲不止,身後關切亦不止。聲聲呢喃鉆進他的耳,聽得方愈一嘆再嘆,順手又揀了幾貼驅寒的藥。

病人還沒好,這個照顧他的人可不能再倒下。

然而揀著揀著,方愈也慌了:“……壞了,還差一味藥材。”

背後那人驀然擡頭:“什麽?!”

安淮辰想沖過來,腳下卻一絆,差點摔倒。勉強站穩後,幾乎要將方愈整個人都逼到角落裏,朝他吼道:“你家這麽大的醫館,連藥都沒有?!”

吼完才驚覺他態度極差,又將這點情緒強壓下去,“抱歉,我非有意……若您家沒有,其他醫館或藥鋪有嗎?”

“可那些醫館都沒開門,我等不到明天,該死……”

方愈被他吼得頭皮一發麻,想說的話全都堵在喉嚨裏,好半晌才松了松氣:“您別急、別急……還有一個辦法!”

“前幾日胡公子從我這兒買了幾株藥草,雖然效用甚微,但也能解兩分毒,能暫代一二。今晚先用著,明日一早我便去向別的醫館藥鋪尋藥,絕對不會耽誤病情!”

“胡公子?胡昭蘊?”

“對。他是您的朋友,想必不會見死不救……”

“別廢話了,快走。”

雨中,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疾行著。方愈背著藥箱,還沒忘記要給安淮辰打傘,一路磕絆,才終於敲開了胡府的大門。

胡昭蘊揉著眼睛犯迷糊,一聽原由,卻說:“那藥草是幫我舅舅買的,送到他家去了,他說他最近上火,拿來泡點水喝,降降火……”

安淮辰深吸一口氣:“……你別管,跟我走就行。”

“可、可我不確定他願不願意給啊……”非胡昭蘊推脫,雖說杜守廉是他親舅舅,但畢竟還是一方太守,他帶著外人夜闖還攪人好夢,杜守廉不得找他娘算賬啊?

一整晚都心急如焚的那人,卻在正要把胡昭蘊往門外拽的時候,莫名停住了腳。

他盯著胡昭蘊的眼睛,一字一頓:“杜守廉若不肯給,我就殺了他。”

*

雨止,杜府。

換了身幹凈衣裳的安淮辰,依然寸步不離地守在許桓景身邊,還不時用帕子輕輕拭去他臉上的虛汗,動作溫柔小心得緊;

給許桓景抓的藥還在爐上煨著,下人便屏著呼吸踮著腳,先把除濕驅寒的藥端了上來,畏畏縮縮舉過頭頂。他也不嫌燙,抓過藥碗三兩口下肚,再繼續握緊榻上那人的手,貼在他臉頰上細細摩挲;

一室閑人,盡如塵埃,不入他眼。

而那堂堂父母官,則大氣不敢喘一聲地站在他旁邊,雙手揣在袖兜裏,亦時不時偷偷伸出手來,抹掉冷汗二三,再揣了回去;

胡昭蘊對他舅舅這極為反常的舉止相當不解,可他自個兒還沒完全醒,更不好先走一步,便安靜立於一旁,腦袋一點一點,接著打起了瞌睡……

至於方愈,眼神從這幾人身上掃過後,一個字都沒問,依舊專註施著針,老實當他妙手仁心的大夫。

從醫數十載,耳聰目明卻不多管閑事,才是他活到現在的資本。知道得太多,他那滿屋子珍貴藥材,怕都不夠買回他一條命。

過了很久,方老大夫才拔掉最後一根金針,趁眾人各懷心思之際,悄悄呼出一口氣。

“許老板脈象已漸平穩,等服過藥後,晚些時候可能會再吐幾次血,也會再次高燒……”見安淮辰臉色又不太妙,方愈一句也不敢停,立即接上,“但您且放心!這只是體內餘毒在作祟,燒過這陣就好……”

“那他什麽時候能醒?”

“最晚明日這個時辰前,他一定會醒!”

一天而已,對於無故中毒的人來說已算極速。安淮辰仍然不滿這時間太久,可到底有個盼頭,便不再多說什麽。

他把許桓景的手放回被窩,又往上提了提被子,確認不會漏進一絲風,才肯作罷。

“……安老板,敢問許老板近來有誤食些什麽東西嗎?”方愈收拾著藥箱,餘光正打量稍有些放松、卻仍緊揉眉心的安淮辰。明知道病床上那人聽不見,他還是壓下了音調,輕聲問道。

“這毒雖不至一擊致命,卻很是折磨人,若投放於食物中,一般人根本察覺不出來。”

針袋被他放進藥箱,又掏出紙筆來,邊寫邊接著說,“而且這毒路子挺野,老朽不才,活了幾十年還算有點見識,這才不負所托。可他從哪兒染的這毒呢?我只在江湖仇殺中見過,還有賭坊老板追債時,會用這玩意兒……”

不知他在寫些什麽,寫寫停停,自言自語的同時,又落下幾個字。

安淮辰卻在想,他們日常吃食都一樣,無非是吃得多與少的區別,許桓景能誤食什麽?莫非是白日那兩份被質疑變了質的點心?

可那紅月與酥酪,在他們進賀記大門之前,夥計們就都已嘗過,也沒有問題啊?

……

不對。

有問題。

那男人碰過的勺子……

半晌,他沈下臉,冷冷吐出幾個字:“我知道該找誰了。”

杜守廉冷汗也不擦了,迅速站得筆直,等著他隨時都有可能下達的命令,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室內靜得詭異,方愈如坐針氈。再多待一會兒,他都可以不用回家,當場給自己紮兩針續命算了。

他清了清嗓子,將剛寫好的紙張遞給安淮辰:“這是老朽寫的食單,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都寫在上面。您放心,雖然清淡,但該補的一點也不會少,就照著它吃,許老板絕不會掉一兩肉!”

又很有眼色地把另一張藥方交給杜守廉,“杜大人,這是許老板需服用的藥,十日劑量。天亮後老朽會去別處尋藥材,午時之後,您派人來方家堂取藥即可。”

“熬過這十日,老朽定還您一個活蹦亂跳的許老板!”他再看向安淮辰,賭上醫者之名,拍著胸脯保證道。

屋外又有人端著藥碗進了門。

啞巴一整夜的杜守廉,此刻終於說上話,開始指使起房間裏的人來——

先把靠在床柱邊睡著的外甥喊醒:“昭蘊,你送方老大夫回去,到時再把他和藥一起接過來,再給許老板看看。”

“啊?哦……”胡昭蘊打著哈欠,客客氣氣將人往外引;

再交代那放下藥碗的仆人:“別杵這兒了,去,把我房裏那個軟塌搬過來,還有厚被子,安……老板可不能受涼,不然誰照顧許老板!”

“是,老爺。”仆人馬不停蹄轉身去準備;

“你要死啊!小點聲兒!”

“是、是,老爺。”

……

許桓景昏迷了近一天,虧得他底子好,戌時過半,便醒了過來,盡管人還十分虛弱。

嫌杜守廉家睡得沒自家舒服,還不好照顧許桓景,服過晚間的藥後,安淮辰便背起人、拎著藥,不顧杜守廉盛情挽留,就要回家。

胡昭蘊也在他舅舅家待了一天。

眼看著杜守廉畢恭畢敬地從昨晚忙到今天,現下又一口一句“您慢走”、“路上當心”,還硬是打發了倆隨從去送人到家,一個拿藥、一個點燈,勢要照亮他們回程的路,胡昭蘊再說不好奇,那都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思維。

於是他便問了。

那點頭哈腰的太守大人回了身,憐愛地瞧著他家傻不楞登的小外甥。不知怎的,偏被胡昭蘊看出一種自己成了待宰羔羊的感覺,就是想跑,都不知該往哪跑。

“你不知道你這位朋友,是什麽來歷嗎?”本著不能他一人憋死的原則,能拖一個下水是一個,杜守廉非常慈祥地抓住外甥的手,和藹道,“不知道的話,我告訴你啊……”

……

“那……那他為什麽不直接來找您,非要拉上我?”胡昭蘊的腦子已經不會轉了。

杜守廉回得理所應當:“那當然是因為你和他關系好,為朋友兩肋插刀,多正常一件事!”

話到最後,便再次語重心長地警告他,“人家不想暴露身份,所以,你也一定要守好這個秘密哦。”

舅舅笑意陰險,胡昭蘊不禁有些神游,想到他夫人求他找安淮辰畫的、掛在家裏墻上的、並且應是整個南淵僅此一份,還落款一個“安”字的墨梅圖,陷入了深思……

那幅畫,可真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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