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懲罰與拯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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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原路返回到公路邊,我把女教師和孩子們送上了正要出發的巴士。

車子開動時我和他們彼此告別。

女教師從窗戶探出頭來,模樣像只伸頸吃草的兔子。

“記得到我家來玩啊,就在沿河西路一家叫東環的餐館裏!”

“東環?”

我有點吃驚地喃喃自念了一句,擡起頭時巴士已經開遠。

心想終於明白她的身份了。

我回過頭,走向停在馬路另一邊的小面包,再次踏上了旅程。

天空的雲朵悄悄地向八方散開,光線從稀疏的雲間沿著直線到達地面,但此時仍然不見太陽的影子。

出發前我就把染上泥土和內部進水的鞋子脫了,讓濕潤的腳丫透透氣,想使它們在負責油門和剎車這兩份工作時能避免悶熱。

雖然渾身都是貼肉的水汽,皮膚還被草葉劃傷,可是我並不認為這趟陪著他們的行程毫無意義。

至少讓我看到了一線新的希望——那些孩子在將來會一點點地影響小鎮吧,不夠平坦的道路正等著前途無量的他們。

再者我順便向女教師打聽了研究所的位置,她當時一下子就說了出來,反應就跟別人問她家地址時回答的一樣迅速。

不久後,我來到了小鎮新建立的研究所,這裏顯然沒有我那市級的研究所大,兩層高的建築還充滿著裝修留下的油漆和塗料味。

內心有種莫名的優越感,像是高一級的領導訪問下級工作的情況。

我的到來他們會很歡迎吧。

走進辦公室一看,發現大家在認真地工作,大約有七八個人左右,我就近和一個研究員打了招呼。

他收取正在觀察的一種貝殼標本,把它放在桌上一大堆瓶瓶罐罐的中間,朝我笑了一下。

“先生,有什麽事嗎?”

我稍顯神氣地掏出上衣袋裏的工作證,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和說明了來這裏的目的。

“從那麽遠的地方特意趕來,真是辛苦了,請跟我到所長室來一趟。”

這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的態度令人感到有些失望。

我跟著他繞了一圈來到位於走道裏間的所長室。

一個巨大的市鎮模型首先沖擊著眼簾,無論從外觀還是構造都制作的十分精致。

站在模型周圍的共有三個人,他們在相互討論著什麽,中間有點禿頭的中年人,從散發的氣質看來應該是所長。

見有新的客人到來,中年人就令另兩個人先離開了所長室,我身後的年輕研究員也跟著離開了。

我不會是打擾到他們了吧。

“昨天就接到你們研究所的電話了。

請坐。”

所長指了模型邊的長沙發讓我坐下。

“那份資料對我們十分重要。”

聽他這麽一說我把手中的資料遞給了坐在一張正對著我的辦公桌前的他。

“是關於八年前這個小鎮曾經發生災難的文件。”

我劇烈地打了一個冷顫,全身的血流迅速增快,自己身為研究所的一員,怎麽可能不知道會有這種資料呢?而且也從未聽同事提起過。

“我們這幾年在改造小鎮規劃和設施的同時,也正在調查當年的災難。”

看來這裏和我的研究所不同,絕對是更具體綜合性多方面的研究所。

那麽,如果他們真是小鎮的規劃者,我就不得不說上一句了。

“你們根本就沒有吸取以前的教訓,直到現在這裏仍是汙穢不堪。”

“前幾年全國上下都在搞經濟建設,我們鎮子那時被視察時獲得了‘工廠一片欣欣向榮’的稱號,尚若錯過這一發展的大好時期,將會有更多的人為生活不擇手段。”

他說著從位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模型旁邊,“同樣,聽說八年前發了一件能作為例子的大壩事件。”

“這個我知道,當時我在這裏讀書。”

所長點了點頭。

“如果那種事發生在現在,絕對不會有人因捕幾條魚而花費時間與金錢,並且制造混亂還使有人受傷。你可以看這裏。”

滿是皺紋的手指著模型中河流上流的幾處方形建築。

“專業化的大型養魚場,可以飼養多種經濟魚類,只要有愛好和需要誰都可以來投資。”

“呃……”

我企圖說點水源方面的問題時他搶先了一步。

“不用擔心養殖的水質問題。你可再看這裏。”

他微笑著,自信十足地揮動手臂,敲定在下游的幾處圓形建築上面,外形有些像蓄水池,周圍有許多水管相互連接。

“全新的凈化設施,保證了生活用水和匯入大海的水質達到標準,同樣也能用於淡水養殖。”

有點見鬼了,這個頭有點禿的家夥八成認為我是上級派來調查發展成果的。

“還有,如果剛才你有經過大壩,就會發現它正在被改造。”

“是想擴大規模用於發電吧,這樣做根本沒有好處……”

“不對。”

那滿是皺紋的手在我腦前晃動了兩下。

“是新開辟兩條通道,使上下游之間船只和水生物不受他的阻隔。”

“怎麽可能?”

“的確是一個工程難題,但我們已經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將來一定能夠如願。”

他走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座位上用手托起下巴。

“小鎮正在往好的方向一點點地改變,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我目瞪口呆,靜下心來仔細一想他說的似乎沒有錯,自己的目光或許太窄小了,失去了一個全面觀察的視線,猶如拿著一片葉子遮住了眼睛。

回想起來,華叔比我看的更遠,他是經歷這一變化的人,小鎮發展的歷史,留有他的腳印。

是自己深深的誤解他了,萬物的轉變是要經歷過程的,只註重眼前的我沒有資格評價華叔,更沒有理由朝他發火。

真是後悔著對一個老朋友的所作所為。

“對了,你說八年前在這裏上學,是否有經歷過那場災難?”

所長在辦公桌上,翻閱著我帶來的資料,從遠處觀看,外形是一張張照片。

“有經歷過的人,無一不認為那是場超乎常理的現象,我們用掉了幾年的時間也不得其解,目擊者能提供的依據更是少的可憐。你可以過來看看資料,或許會想起些什麽。”

我用發軟的腳撐起沈重的身體,每跨出一步似乎需要花費全身的力氣。

作為研究員,求知欲望是很強的,往往一個課題會被當成一輩子的追求對待,這位所長正是和我抱有同樣的想法。

但是,我不能透露,那是事先就和她說好的。

來到辦公桌前,我用雙手按在上面來支撐沈重的身體。

一張張清晰的照片映入視線內,心在不知不覺間陣痛了起來。

有,當然有經歷過了,我很想這麽回答。

而且不單是經歷那麽簡單,是從頭到尾的全過程,連腦袋中還留有當時的放映膠卷,雖然陳舊,但是非常完整,因為我會時不時地拿出來維護,以致於保留的完好。

我答應過她,只要自己學術有成一定找機會探索一切,可必須是孤獨一人的情況下。

如果她的演變是不可磨滅的自然現象。

我的研究將是掌控現象的船舵。

這是個美好的願望,也是個耗盡終身的漩渦。

此時,視線已漸漸不知不覺地被面前的照片模糊……

泠瀾失蹤差不多有半個月了。

我每天下課都獨自一人前往河邊尋找,沿著長長的路段從上游走向下游,眼睛沒有一刻離開平靜的水面。

只要見到一個水花,或者一條特別的波紋,心中便有一絲安慰。

無論刮風下雨還是烈日當頭,我至少要走上一個輪回,這已經像是一日三餐那麽習慣與平凡了。

有時想幹脆放棄算了,那麽任性的人今後也會很難相處下去吧,滿腦子除了魚和贖罪外什麽都不裝,有時的行為還傻得不如一個小孩,要不是我一直同情她,說不定早就死掉了。

倒在路邊,沈入水底,或者被當著怪物毆打,要麽送去實驗室做解剖研究。

咒罵、歧視、虐待,任何一種可能都會發生在她的身上。

每次想到這裏渾身的神經又會緊緊地打結,骨頭也像浸泡在鹽酸裏一般軟化,心臟宛如被一支大手捏得變形扭曲。

今天同樣沒有任何收獲,我來到華叔的攤位,點了一碗羹湯。

“怎麽了,最近一直無精打采的樣子。”

聽到華叔這麽問,我很難開口,總不能把泠瀾的事告訴他吧。

“沒什麽。”

“像你這種年紀的孩子有的煩惱一般就是這幾種:和父母吵架;成績考砸;失戀;買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跟同學不和……

“都不是啦。”

我不打斷他的話,恐怕又要嘮叨一大堆了。

“那就可能是精神疾病了,勸你早日咨詢心理醫生。”

“多謝關心。”

我嘆了一口氣,無力回絕著他異樣的眼神。

他忙活了一陣,把湯送到我的桌邊,自己也在對面的長凳上就坐。

“該不會和杜老水手的孫女吵架了吧。”

他細小的聲音仿佛一下把我的心穿透似的。有的時候在想,跟一個朋友混熟後,他就會成為自己腦子裏的一條蟲,這話還真不假。

“算是有點別扭和疙瘩。”

“哈哈哈……”

我狠狠的瞪著華叔開心的嘴臉,不知他是揭露了我的心思而感到特別有成就,還是存心覺得有趣。

“所以我才會很羨慕年輕人嘛。”

“不要在我不高興的時候開玩笑。”

他瞧我生氣起來便收攏了一些。

“好的,好的。”

見中年人安靜下來時,我想和他談點正經事。

“近來一段時間,你有沒有聽說有人在河面上看到什麽特別的物體,像是突然有水花四濺或者形狀奇怪的不明物?”

他搖搖頭。

“沒有聽說,倒是這幾天港口的漁民們爭吵的很厲害。”

聽他說沒有我放心了一些,要是有人發現她並乘著船去追那可糟糕了,我此時在意起後一件事。

“他們在爭吵什麽呢?”

華叔一下子環顧四周,像是要告訴我天大的秘密一樣,十分小心謹慎。

“不久就是全國的傳統節日端午,那天市場的貨物價格會有所擡升,魚類的價格也不例外,每年的六月到八月,正是東海海域的禁魚期,我們這裏也算是舟山漁場的一小部分。內陸城市的人在這段時間吃海魚的機會很少,因此魚價非常高,如果再加上端午節的話,可能會瘋狂飆升至前無僅有的地步。”

“那他們想……”

“在禁魚期出海冒險捕魚。”

“這太亂來了,被抓到可要重罰的。”

“他們似乎打通了上層關系,願意將暴利潤分給他們,總之就是取得了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情況。”

“把尚未成長的魚捕走,長期還不是對自己不利。”

“沒辦法,人經常就是會在金錢面前屈膝下跪。”

怎麽想這都不是好主意,所以我才會那麽討厭小鎮裏的人,簡直貪婪到了極點,總是抓住一切機會謀取私利。

要是杜大爺知道這件事,肯定會去插手的,可惜他現在還在醫院裏。

終於有點明白他這樣的人存在有多麽重要的意義了。

理論上是不能根本解決,但能極力緩解,這便是杜爺的立場。

我把湯喝完就離開了華叔的攤位回到家中。

由於大壩事件家裏花了不少錢,我們只能放棄原來的公寓改租普通一廳兩室的老民房了,但搬進來我很習慣,並沒有怨言。

大約又過了一個星期,周圍的氣溫連續幾天上升,有種在六月份體驗盛夏酷暑的感覺。

我在家中看著電視,身邊開著兩架電風扇,手裏拿著大號竹扇子,可是仍就無法驅除炎熱。

汗水沾濕了整件短襯衫,就連躺靠的沙發邊都有汗滴們形成的小水潭。

全身感到非常煩躁,心靈好像一直在煉丹爐中蒸煮一般,難以平靜。

終於到了久違的天氣預報節目。

等聽到有關這個小鎮的地方報道時,簡直快要張嘴吐舌頭哇哇叫上一番。

三十到四十三度,又比昨天高了一度。

全民燒材火共同制造二氧化碳都不會爬升得這麽快吧,按照這種速度也許不用一星期就可以達到沙漠的水準了。

而且周邊的幾個城鎮的氣溫和這裏相差甚大,感覺有個巨大的電吹風直對著小鎮上空吹拂。

正當我想知道原因時,電視裏的播音員突然說道。

“具體的情況還在進一步調查中。”

接下來就是播放節目結尾的舒緩音樂。

“這也太不負責任了。”

我抱怨著伸出腳趾踩了沙發前茶幾上的遙控器按鈕,把電視關掉了。

接著轉了個身子平躺在沙發上,濕淋的短襯衫緊貼著背感覺很不舒服。

我望著陳舊的天花板,上面的白石灰有的發黃,有的已經脫落。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起來,我放下手中的扇子,用手臂遮住了眼睛,心裏頭又開始有些怪怪的。

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這樣的天氣不待在水裏馬上就會發病,要是上了岸走遠了找不到回水裏去的路,那可就糟糕了。

該不會獨自一個人再次跑到深山裏放生魚吧,在那裏出了事,就算幾天幾夜也無人知曉。

我從沙發上爬了起來,突然有一種想出門的欲望,就到房間裏取了一頂太陽帽戴上。

明明知道外面什麽也沒有,但還是想去看看。

人為一點需求心,不得不用行動來彌補,只有確定了每天的事實,才肯死心。

這有點彩票迷的感覺,明明知道微乎其微的不會中獎,仍舊每天關顧店鋪,哪怕買一張也高興,內心就是能因它而感到滿足。

外頭很熱,這我當然知道,如果不去走上一趟,今天總會覺得少了點什麽,晚上也未必睡得安穩,為了徹底打消腦中執意否定卻又存有一絲希望的念頭,一定得付出實際行動將那念頭抹殺。

我不能順著樹蔭走,意識早已將雙腳牢牢地鋪在了沿河的軌道上。

身體感到輕盈,接近漂浮,熱氣從腳跟向上傳遞,熱量則從頭部向下擴散。

我試著放松身子,帶來的是一種麻痹肉體的感觸,僅有也只可能依靠這種感覺來抵禦高溫。

一走就是四十多分鐘,直到大腦產生暈眩,有中暑的前兆威脅身體時,那一絲的念頭才漸漸消弱。

從家裏出發沿著河走,可以看見大海,蔚藍清爽的色調,使人暫時遺忘身處空氣幾乎窒息的烈日之中。

到了這裏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如此火烈的灼日,也許要到傍晚六點才有消退的跡象。

可是看到河流匯入大海的交界處,那一絲剛消弱的念頭又在心中作怪了。

我隔著帽子抓著頭皮,憎恨自己猶豫不決的內心。

在這樣的內心控制下,我沒有回頭,繼續走了下去。

我走進一家海邊的飲料店,裏面吹出的陣陣冷氣吸引著身體不由自主地坐了下來。

在這裏喝一杯飲料等到傍晚也是件不錯的事。

靠近透明玻璃門窗的視角,可以看見大部分海面,如果有什麽動靜肯定能馬上捕捉到,等不太熱的時候再去沙灘上看看吧,也許能發現點東西,我這麽想著。

見服務生向我迎來,就隨口要了一杯櫻桃飲料,覺得櫻桃在內地比較稀有,屬於進口水果,平時很難得吃上一回。

不久飲料被端上來了,外帶了一個由貝殼組成的水晶發圈,那些水晶一定是塑料做的。

“這是贈品。”

聽服務生一說,我皺起眉頭回望了貼在墻上的菜單,最近的確實有贈品服務,每種飲料對應的贈品都不相同。

櫻桃是女孩子的專用飲料嗎?不然送發圈幹嘛。

只見服務生對我噗嗤一笑,便走開了。

真是莫名其妙。

我凝視著發圈把嘴靠近吸管,櫻桃味非常清甜,並且沒有膩的感覺,很好喝。

要是這個發圈戴在她的頭上會是什麽樣子呢?我不禁想象起來。

水晶貝殼配上魚鰭耳朵,會有一種大海公主的氣質吧,倘若再穿上漂亮的晚禮服,結合著含蓄的微笑,一定能在觸情的心間開拓出陶醉的美妙姿色,使雙眼完全沈寂在被柔和氣息渲染的賞心悅目之中。

不知不覺,眼前的沙灘熱鬧了起來,聽櫃臺的服務生說是漁民們出海歸來了。

遠處有幾條下錨的大船靜靜地停靠,附近有一個小碼頭,漁民大概是從那裏上岸的。

“希望他們不要做的太過分了。”

我喃喃地說著。

在禁漁期出海,除了貪心外我想主要也是為了生計,有時還真的很同情他們。

烈日當空還在海水中辛苦地漂泊所換來的僅僅是最基本的生活,如能有別的方法謀生的話,也用不著在這時去冒險。

有幾輛裝滿魚的貨車從店門前的小路開過,我不經意地喝完最後一口飲料。

其中的一量貨車竟給我的視線帶來一瞬間的刺眼,雖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心裏已經傳來一陣恐慌。

我順手拿起貝殼發圈,沖到店鋪外面,心怦怦地亂跳。

一剎那的意識告訴我,那道刺眼的光線帶著金色的光芒,記憶裏的數據庫給我的直覺判定為不吉利的色彩。

貨車過了轉角,我跟著箭步奔跑,炎熱的光照使額頭立即積聚大顆粒的汗珠。

雙腳落地沒有一點實在感,仿佛在追捕比自己強大幾倍的怪物般害怕。

在轉角的直道裏我楞住了,亮閃閃的奪目光芒,紮入了瞳孔的最深處,一個個扁圓、流線形的物體穿透鐵漁網和車鬥欄桿浮現出來。

世界上真的有這種東西麽?!

站在原地的我被突如其來的大腦沖擊物所震動,稍等神經中樞微微穩定下來時,聽到服務生在店裏的窗戶邊朝我吶喊。

餘光在開走的貨車和服務生之間徘徊,最後定在了服務生身上。

我掏出錢包付了飲料費,順便向她打聽。

“剛才那輛貨車開往什麽地方?”

“應該是西街口的漁行吧。”

“謝謝。”

下一個目的地已經確定,我整理著混亂的思緒,邁出了雙腳,心跳聲依然在耳邊殘留。

西街口我來過一次,主要是批發商品的地方。

這裏通常都很熱鬧,人來人往十分雜亂,今天大概是受到天氣的影響,四周冷清了許多。

被我盯中的貨車正在卸貨,處在一家畫著沙丁魚標志廣告版的大店前。心裏必須鎮定,我告誡著自己,然後走了過去。

“先生,打擾一下。”

“嗯。”

皮膚黝黑的漁夫沒有看我一眼,只顧忙著把車上的貨搬下來,此時金色的魚已經不在車上了。

“這些魚兒是從哪裏捕來的?”

“呵,當然是從海裏了。”

他當我問了個幼稚的問題,譏諷似的朝我一笑。

“那些金色的魚,你不覺得奇怪嗎?”

“稀有的東西,才能賣出好價錢。”

“如果我告訴你它們有毒呢。”

漁夫停下手頭的工作,瞪了我一眼。

“你是其他漁行派來的人吧,想特意壓低它們的價格,好大量收購獲取暴利,我告訴你,捕到它們的不止我一個人,勸你早點死心。”

交流馬上就出現了隔閡,在這些家夥眼中,也許只存在利益。從他的話判斷,很可能問題已經擴展至整個城鎮。

我從他身邊走開,進入漁行內,裏面的地板全是水,非常潮濕,熟悉的魚腥味,刺鼻地從各個方向傳來。

通向深處的道路有一扇門,內部是儲藏室,有大大小小十幾個水池和水箱,我往發出金色光芒的角落走去。

正要見到它們時,一個身子擋在了面前。

“小鬼別隨便進入要地。”

一個粗壯的胖子叼著嘴裏的煙,動著雙唇。

“那些金色的魚很危險,最好放走它們。”

胖子不屑一顧地盯著我,就像獅子傲然站在貓面前一樣。

“我是這裏的老板,實話說吧,最近各大漁行都在收集這種魚,價格已經狂升到一斤五千多元了,內地的富豪最愛稀奇物。

至於買去後是食用還是觀賞都和我們無關,就算出了事,也得他們自己負責,和自願吃河豚的人是一樣的。”

“它們比河豚更加……”

“好了,要買可以賣你,不買就請離開!”

交流再次失敗,說出它們的危險性,恐怕只會被當作笑話對待,我感覺失望正在占據著內心。

儲藏倉庫裏很快又有幾位壯漢圍了過來,用不友好的面色對著我,似乎認為我是其他漁行的密探,緊緊地越靠越近。

如此的情況下,我只得後退,轉身出了門外。

腦子在發熱,身體在流汗,一時間變得不知所措。

濃厚的孤獨捆綁著身子,這是以往絕無僅有的體會,平時也只是獨自一人,本該習慣的東西,卻開始不習慣了,說不上是為什麽。

我讓自己冷靜一下,思考起來。

泠瀾的痛苦經歷是千真萬確的,這種抹殺身心的感覺,難道還要讓更多的人忍受嗎?

被排除在外,不被接受,失去正常人的生活,因天氣的變化而體驗軀體的扭曲痛觸,在未來離之遠去的還會無止盡地增多。

無論如何我也不願看到還有更多的犧牲品出現。

我想起了過去受人尊敬的水手杜爺,以他的名望或許有扭轉局面的希望。

傍晚時,我趕到了鎮立醫院。

由於不明白杜大爺的具體名字,在詢問服務臺護士時花了不少時間,最後得知是住在老式病房的三樓。

我奔跑而去,來到杜大爺治療的地方,這層有許多房間,每一間裏又有六個病床,大部分都有人躺著。

整個場所都彌漫著消毒水和藥的臭味,聞到就叫人想起疾病,給慌張的心情增添幾分沈重。

不知是不是到了晚餐時間,這裏的護士少的可憐,順路向她們打聽竟然都說病人太多記不住之類的話。

我在樓層管理室邊的長椅子坐下,等著有人能來開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夾在皮膚與短襯衫之間的汗水更換了一批又一批。

將手肘靠在膝蓋上,手掌撐在下巴的我處在冥思苦想的等待中。

既然漁行在收集金色的海貴族,價格也在上漲,他們應該不會立刻運往內地拋售才對。

如果我有錢的話,就一條不剩地買光它們,當然這明白著是在空想。

雙腿還是不耐煩地站了起來,我逐個病房一個個地巡視,最終無獲而返。

接著仍是回到長椅上仰望潔白得令人發昏的天花板。

華叔家若有電話,一切早就迎刃而解了,虧他還把裝電話當作今年奮鬥的目標之一,這幾個月我向他買肉串的錢足夠頂上一部了吧,當然是在沒有其它花銷的前提下。

結果,到了晚上九點我還是失望地回去了。

剛才值夜班的樓層管理員一來,聽了我要尋找對象的稱呼,反應如觸了一道電。

她說杜大爺前幾天就偷偷留出醫院了,並提及這個念頭在他心中早已潛伏了近一個月之久,還針對以“他是個非常不好管的頑固派”為題,啰嗦了一堆。

深夜,我在家中的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明明是燥熱的夜晚,卻感到來自身體內部的淒寒,這種感覺叫孤寂,我深知這一點。

當心頭憋悶的話因無人傾聽自己的述說時,好像世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似的。

其餘的同類不過是單純交流的物質,宛如吸進口中即刻被呼出的空氣,沒辦法達到心靈深處。

所謂知心者,像在道路前方鋪墊著基石的人一般,他會讓這條路變得平坦,順暢起來。雙腳傾踏在這份理解與溝通之上才能穩定地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睡著,即便是真的入睡也是淺薄的。

好似一直在做著混亂的夢。

有水的聲音,沖刷流動的很快,自己就站在大河邊上。

水流即將淹沒身體,可卻移動不了,怎麽也走不開,河裏滾動著什麽東西,在旋轉、交錯、扭曲,向河中央的一個人撲去。

那人戴著淺藍色的圓桶帽,穿著夏季的女生校服,我看不清她的臉,喉嚨啞的出不成聲,快逃!快逃!快逃!

那些東西躍出水面,它們渾身是金色的……

我在一陣猛烈的顫抖下驚醒,雙手留下了和床邊木頭摩擦仿佛掙紮過一樣的印記。

此時依舊能聽到水的聲音,外面應該下著暴雨。

衣服濕透了,頭發落下水點,大量的汗水使我像個剛沐浴出來的人。

眼前模糊,窗外更是白茫茫的一片。

等等,我用手柔柔眼皮,放亮了再看。

眼前清晰,窗外仍是白茫茫的一片,就連離屋子最近的樹幹都消跡了。

我急忙打開窗戶,一道水簾無盡地打在窗臺上,大量水花濺濕了全身。

這不是一般的雨,我意識到了。

胸口都快被其撕裂,緊張感瞬間貫穿內心,自己在發抖、在打顫、在恐懼。

我用無知覺的手關上窗戶,整個人如沒骨頭似的坐在地上。

普通的雨無論再怎麽大,都是線性下落,給大地點狀沖擊,此刻戶外的雨,是以體塊的形式下落,在到達地面後,鋪設為成片的面狀。

點和面有多大的差距我不清楚,只知道面是無數的點構成的。

整個小鎮就像處在一道通天大瀑布的下端。

如此的降水量已經不能再用毫米來做單位了,不出一天全鎮便會成為第二個被洪水淹沒消失在海底的亞特蘭蒂斯。

在大洪水時代,海貴族就曾經活躍,它們是海神的使者麽?不可能的,只是個海上漁民的傳說,一點依據也沒有。我搖了搖頭。

叭哢!房間門突然打開了。

沖進來的是焦急到滿臉不成人樣的父親。

“趕快收拾東西,中午我們離開這裏,註意不要帶太多,一個行李包就夠了!”

說完他匆忙地跑了出去,家裏到處傳來物體間相互碰撞的聲音。

我軟塌塌地坐著,根本摸不清頭腦,一夜之間,像是換了一個世界。

窗外有巨大喇叭的聲音隔著水聲隱約傳來。

“水位已經突破警戒線防洪堤壩失守,近海地區已被淹沒,請所有的鎮民立刻往內陸山地轉移,緊急通知再重覆一遍……”

應該是用類似防空警報的揚聲器發布的,全鎮都能收聽到吧。

什麽玩意啊,我甩甩頭爬了起來,手臂撞到了桌腳,有疼痛的感覺,看來是完全處於現實之中。

“還楞著幹嘛,快收拾逃命呀。”

母親提著大袋物品從門口經過,快速的腳步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能逃到哪去呢?”

“總之不能待在這裏啦。”

“你也看到了,外面這種樣子,能見度幾乎為零,出去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

“到中午就會好轉。”

“鬼知道。”

“戶外廣播上說的,反正給我快點收拾。”

這種時候還能依賴廣播,簡直服了,人類就是喜歡這樣逃避的生物。

帶著一份不安的心,我還是不耐煩地開始整理起東西。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們全家和鄰居都聚集在樓梯的走道上。

理由聽說是等到面雨小後能比從家裏提前更快逃離,我認為這種想法還真傻得可以。

每個人都穿著雨衣,手提行李箱或是背包,個個驚慌失措,相互小聲議論,有的單獨低頭祈禱。

每當有水浪沖進一樓的通道內,許多人就會因恐懼而發出低鳴聲。

有幾位男士還時不時地走下去,用自己的身體測量著深度。

看目前的樣子,這個地方的水位大概能浸沒膝蓋,有小孩的話,必須要抱著或是背著才能通過,當然水還在不停地上漲當中。

對將來發生未知事件的過多猜想造成我有那麽一絲的緊張。畢竟我是他們之中唯一了解事件起因的人,如果不想著做點什麽的話會缺乏責任感。可是如今自身的存活都還不能保證,其餘的不過是妄想。

最後悔的的一件事,便是那天沒有答應她荒謬的要求,再次去深山裏一次,要是知道有今天這種水逼人命的禁地,當時順應她就好了,至少能不留下遺憾。

到了中午,面雨還真的奇跡般地恢覆成了我們所熟悉的點雨,但我想那只是老天在醞釀下一場面雨的緩和階段。

鄰居們開始按捺不住了,與其等死,不如出去尋找生機,成為了他們的口號。

我的一家子稍後也隨著人群,手挽著手走入水中。

混入泥沙的渾濁之水在我的腳踏入原本地面的同時,沒過了肚子以上的位置。

水並不冰涼,反而有些微熱,這是最容易滋生細菌的溫度,身體因此感到惡心與難受。

外面的一切都變了樣。

倒塌的樹木、傾斜的電線桿、飄浮的汽車,以及浸泡的建築,無不展現它們淒涼的一面。

視角變得無法看到原本地上的東西。花圃草地,水泥路面和鐵柵欄統統沈浸在水中,只能通過記憶去判斷他們過去的位置。

一不小心,很可能會陷入或者撞上沈在水裏的低矮物體,這時跟著前面行人的軌跡是最好的選擇。

大雨拼命地敲打著我沒有被雨衣遮掩的臉部,感覺無數的石粒從天而降,致使略低著頭的模糊視線只能觀望前方一小塊地方。

身邊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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