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放生之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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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用單手扶住把手將泠瀾擋在身後。

“放假也來學校,很少見啊。”

“彼此彼此嘛,哈哈哈。”

面對我不自然的笑容,他一下子就註意到要害了。

“這輛車挺眼熟,還有你載著什麽東西?”

“自行車是學校的,老師叫我今天來運送美術室的人體石膏。”

“藝術品啊,看外形蠻精致的,能掀開雨衣讓我瞧會兒嗎?”

好奇的表情印滿了華叔的臉。

“絕對不行,老師交代這玩意兒怕光怕灰塵,不能打開。”

“不就是石膏嘛,居然這麽講究。”

“那……那當然。”

我往後偷瞄了一下,發現泠瀾側坐的雙腳有擡高收起,便松了一口氣。

“你為什麽也這個時候來呢?”

“今天妻子帶著女兒去放生烏龜,我一個人沒事,便跑來這裏,哦對了,現在才八點多,你一定還沒吃早餐吧,我自己包了粽子,就送你幾個好了。”

“快端午了嗎?”

“再過幾周便是了,你等著,我過去拿。”

難得華叔會慷慨一回,我就點頭表示同意了。

這時後背感覺泠瀾手肘的敲擊,我把頭側過去傾聽。

“我想問他有關爺爺的事情。”

“知道了。”

華叔一回來便把一小串粽子掛在車頭,此外他還把一個透明袋遞給我,裏面居然裝著我寄養在他那的三條叉尾鬥魚。

“把它們也帶上吧,我認為自己沒法帶給它們快樂,今天是放生日,它們又原本屬於自然……”

“我明白要怎麽做了。”

我接過它們,掛在另一側的車頭。

“最近杜大爺的身體有好些了嗎?”

“杜老水手啊,應該說他恢覆的很快,畢竟體質強壯嘛,我聽醫生說他還一直吵著要提前出院呢。”

“那你可要勸他保重。”

“好的。”

我登上自行車,吃力地踩下第一腳。

“我先走了,謝謝你的招待。”

華叔向我揮著手。

怎麽說呢,雖然他有一定的年紀可視力卻異常的好,只離他一小段路背後就傳來了吼聲。

“小張!你載的那個不是石膏吧!”

我不清楚是哪兒露了馬腳,也許是由於觀察角度的不同激發了直覺的正確性。

不管那麽多了,反正雙腳不停地交替循環能徹底把他甩遠。

但耳邊不久傳來了與風交雜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含糊。

“要好好對待人家啊!”

佛教是世界三大宗教之一,這個地區大多數的人都信仰。

放生日則是從中引出的一個活動,確切時間為農歷的四月初八,隨著地區和風俗的不同,各個城鎮有自定的一套方案。

這個小鎮一年共有兩次放生日,集中在春季與夏季。

放生者實為善者,寄托了仁慈與關愛,放逐動物實為積德,彌補了罪過及懺悔。

“要認真刻上這些文字哦。”

昨天泠瀾是這麽對我說的。

“當其他人在別處捕獲這些動物時,看到上面的牌文就知道它們是受佛主保佑的,決不敢輕易吃掉,相反會主動地放走它們。”

“用這種方式贖罪輕松多了,杜爺的釣魚手冊上有十萬八千多條魚的記錄,如果都掛上牌子,它們就能徹底地活下來。”

“笨蛋,每人每年的放生數量是有限制的,隨便亂來會受到更重的懲罰。”

此時在太陽下騎車的我仍想起昨天泠瀾瞪著我的表情,那從中有嚴肅帶點取笑我天真的眼神。

路上凡是我們經過的地方,格外被人們光註,主要由於泠瀾的打扮。

烈日當空的氣候,渾身卻披著雨衣,有種“裝在套子裏的人”的感覺。

行程超過約半小時,火熱光線所烘烤的手臂紅腫得略微脫了層皮,身上凡是沒有衣裳遮住的地方,都像抹了辣椒似的灼熱發燙。

在人煙較少的小路邊,我把車停在一棵灌木的小樹蔭下休息。

泠瀾一下車立刻躲到樹幹背後,摘下雨衣的帽子,拿著我帶的水壺猛喝起來。

也許忍了很久了,一路上必定十分辛苦,我瞧見她臉頰泛紅,呼吸有些急促,頭發兩鬢全是正在掉落的汗滴。

“我們還是多休息幾次好了。”

“可能會趕不上時間。”

我抽出礦泉水瓶也往嘴裏送。

“大約是幾點?”

“九點。”

說到這裏女孩突然驚叫一聲,朝著我瞪大雙眼。

“我忘記帶表了,這樣無法知道具體的時間,放生就失去意義了,明明出發之前還想好的,怎麽一會兒就忘了呢,如何是好!”

看著她皺起眉毛萬分焦急的摸樣,我把手中喝過一口的水往她頭上澆去。

水體洗刷她的頭發,流往她的面龐,一雙眼睛隨之緊閉,那表情仿佛在哭泣一般。

“冷靜一點,待會兒路上有人經過,我們問他便是,再說就算前後差幾分鐘也不會影響到什麽吧,新聞播放有時都會晚點。”

“總之你不會明白,守時對於一個有心祈求救贖的人有多麽重要,它代表著充滿真誠、高潔的悔過者的態度。”

“我是不懂這些,但我知道既然來了就只能前進,只要主流方向是對的,其他的要素只是支流借口。”

我去掉自行車的腳架,重新跨上去,拍了拍後座用自認為是鼓勵的目光投向泠瀾。

“不休息也沒關系,你要保證不停的補充水分就可以。”

她輕輕地點點頭後坐了上來。

到這個小鎮有一段時間了,僅有的幾條大街道算是面熟,其它的小道除了學校附近的一概不知。

眼前的小路更是聞所未聞,只感覺一直是以一定的斜度向上行駛。

左右兩側一邊是凸向路面的山石,另一面則是長滿植物的陡崖,腳下的水泥路面早已消失不知過了多久,取而代之的是朝人散發陣陣熱氣的黃色沙石。

比較糟糕的情況是,這一路上並不存在我們所需要的能打聽到時間的過客,從半路開始來往的方向上就只有我腳下的老舊自行車而已。

“那個,你們鎮子大家放生的地點不一樣吧。”

背後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

“嗯。”

“為什麽要選擇如此偏避的地點,和大家在一起不好麽?”

“大部分的人會選擇小鎮的那條河流,可是我和爺爺不會去,因為那並不是最自然的地方。”

“啊?”

“這座山中隱藏著匯入小鎮河流的支流,可以說是一條小溪,除了老一輩的人,極少有人知道,它被稱之為‘純清之淚’,真正從石土縫中被醞釀,原始於天地的造化物。”

泠瀾在後座撐著我的肩膀說話,細嫩的語氣使一邊的耳朵感到麻癢。

“以前和爺爺一起來時,情況不像現在這樣,放生者的數量減少了,老一輩的人沒有帶領新的接班人。”

是淡化了吧,一些傳統的習俗總會隨著城市的發展漸漸在心中站不住腳,新的娛樂方法和越發緊張的工作往往會沖擊著它們。

說來自己最近也不如過去那麽期待著過節了,很多的時候因為周圍低沈的氣氛而倍感無聊。

行車大概有一小時了,兩腿膝蓋的骨頭開始吱吱作響,活動一下握住車頭的手指,發覺感受不到它們的存在,從肩膀的連接處就已抽筋發麻。

若是雙腳著地,懷疑著自己是否能像正常人那樣站穩。

雙瞳望著前方彎曲似乎無限循環的道路,給意識制造著厭倦感。臨近昏睡的眼皮時不時地遮住暈眩的視線,能吸收熱量的黑色頭發,不停地為腦殼加溫。

我敢堅信皮膚的每一處毛孔都在排出水分,使身體接近於脫水的狀態。

處在背後的泠瀾一直無法註視到她的狀況,想抱怨著:要是自行車也有可動式的後視鏡該有多好。

總之有種感覺,泠瀾正在昏昏欲睡地瞇著成縫的眼簾,半醒半睡的通過腦袋有節奏地敲擊著我的背部。

就算對時間概念的感應度再差,我也明白,此時絕對超過九點了。

曲徑上絲毫沒有溪水的影子,黃色的沙土,壓迫感十足的巖壁,茂盛但不成蔭的植物,僅僅只有這些。

在沙漠中穿行的旅人,哪怕見到一處不同於數十小時前觀望到的風景,都會驚喜萬分。

我也在期盼這樣的景物,即使是耳朵聆聽而來也同樣能煥發希望的意志。

是該到休息的時候了,我這麽想著。

泠瀾的強烈願望會被疲勞的肉體出賣,如果再不休息的話它們可能罷工,軟塌塌地倒在地上不聽從大腦的命令。

“快停下吧。”

我麻木的雙腳這麽對我說著。

沒錯,我的確不能再進一步折磨它們了,休息是為了更好地工作。

“泠瀾,我想是需要緩解一下了。”

身後沒有反應。

我盡脖子最大的扭力回頭,發現雨衣帽子裏的一小塊膚色略顯紫紅。

雙手同時按下剎車時,兩腿竟然踩空,是踏板沒有連接齒輪的感覺。

令人心頭起毛的鋼鐵滑動聲隨即傳來。

自行車鏈條肯定脫落了,初步判斷為車輪的一側撞上了石塊。

車子傾倒的一瞬間,只要一側的腳踏在地上便能夠撐住,可惜想這麽做時,地面已經在手肘的位置了,根本來不及對身體做任何指示。

老舊的自行車徹底翻倒。

手肘、膝蓋傳來巨大的痛觸,咆哮的銳利物殘啐聲也幾乎是在同時從耳邊奏響。

皮膚毫無阻擋地被黃沙粒刺穿,加上著地的一段摩擦,強烈的灼熱無情地消耗掉一層皮肉。

我本能地為刺骨的創傷哀叫,在身旁流動的液體令我睜開雙眼,這時才明白自己犯下了不可彌補的天大罪過。

“不要——!”

一個來自喉腔肺腑的吼聲從身後傳來,心靈為之顫抖,靈魂為之奔放,胸口體驗著一個人最珍貴的物品毀壞的絞痛。

泠瀾扔掉雨衣,跨過我的身體沖向車頭。

前方玻璃水箱七零八落地破啐了。清水一片片地流走,決不憐惜裏頭的魚兒。

它們掙紮地呼吸著無法呼吸的空氣,盡一切努力在宛如滾燙油鍋的路面上跳躍,搖動尾巴,擺動側鰭。

周圍沒有水,這是真理。

女孩的身體暴露在烈日之下,她竭盡全力地打開自己的水壺將生命之源澆灌到每一只魚身上,即便它們有些已經彈得很遠。

充滿鱗片的腿腳染上了幾道鮮紅色的水柱,沙石們貫穿皮肉的本領同樣在她身上奏效。

我蹬開自行車,把一側疼痛的腿抽了出來,必須做點什麽,為她包紮,或者勸導,腦子裏很亂,思考變得異常困難,總之不能像她那樣盲目,該會有更恰當的方法解決事態。

泠瀾的水壺空了,倒在魚兒身上的水也幹了。

她發瘋似的把我捆在車上的礦泉水瓶取下,繼續朝它們揮灑。

那副樣子,就像不懈一顧沖進火災現場搶救兒子的母親。

超越自我領域的生物將不可能存活,這麽做只會浪費掉珍貴的水源。

“停下,這樣是救不了它們的!”

“我聽得見它們在哭泣……”

泠瀾含淚急促地說著。

魚兒一張一合著嘴,露出蒼白凹陷的瞳孔,在痛苦著。

它們在地上就跟人待在水底同樣的難受,僅僅幾分鐘,就有生不如死的感受。

“幫幫我。”

“我需要水。”

“好難受。”

“不想死掉。”

女孩一定能聽到這些心聲。

恐懼、絕望、崩潰統統交織成鎖鏈牢牢地將它們捆綁,永遠無法掙脫,這就是它們的處境。

很快礦泉水瓶也幹枯了,她再次從破舊單車的支架上抽出一瓶水。

這回,女孩邊給奄奄一息的魚兒澆水,便用手輕柔地撫摸著它們。

地上殘留的玻璃碎片劃傷了她的手,鮮紅的水珠從皮縫中溢出,在魚兒的身上鋪墊開,處在高位下落的晶瑩淚水,為我刻下的放生木牌留著深深的痕跡。

“它們……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從我親手將它們釣起時,就一直等待有一天它們能夠強壯,能夠獨立生活……”

沾血的手被她用來擦拭眼睛,可愛的臉蛋漸漸染上令人既厭惡,又憐憫的色彩。

我能理解她,可是目前需要尋找不漏水的容器才是關鍵。

當她將手伸向最後一瓶水時,我狠狠地抓住了她。

“不能再浪費了!”

泠瀾拼命地想甩開我的手,一雙淒惶焦急的眼神深紮我的內心。

“我不管,我不管,不讓它們多活一分鐘,我就再也沒有機會贖罪了!”

我使出渾身的力氣從背後把她抱緊,那一刻反光的鱗片,她身上的腥味兒,全部被心中強烈的拯救意願克服了。

“除了它們還有更多的魚在等待著你,如果你因缺水倒下,損失將會更大,生老病死無可預料,人類都會因災難、意外而死亡,更何況是它們。”

“可是它們是被我害的。”

女孩抽咽著哀婉地低下了頭。

“所以……”

我頓了一下,把沒有琢磨成形可能會傷到她的的話放了出去。

“所以你才要活著去彌補罪過,更努力地去償還!”

明明是自己的失誤釀成的大禍卻歸究到她的身上。

請你原諒。

我如果不這麽回答,你是無法安靜下來的吧,我無情地利用了你脆弱的一面,這樣的局勢,除此外也別無他法,至少我愚昧的腦袋只能選擇抽取下簽。

“明天、後天、今後的每一天,我都會陪著你再來的,用堅定的雙腳踏過那尋找魚兒自由之路的曲徑,所以請把現在的自己珍惜,留給無限可能的未來。”

燥悶的空氣在陽光的猛烈蒸煮下,徐徐升溫,很偶然地才有一絲風飄來吹起幹燥的地表土,漫長的黃沙道路還在延伸,石塊成為點綴它的夥伴。

我的手臂不斷地感觸著下落的淚水,女孩伴隨著一陣陣地顫抖。

她的身體柔軟、嬌小,似乎多用力那麽一點兒便會破碎。

平緩的心跳和細小的哭泣聲在耳邊繚繞,它們形成的旋律包裹著我,沒有什麽比直接傾聽更富有傷感了。

她那在我看來不算罪過的罪過要多久才能還清呢?也許誰也不知道,包括她自己。

只是每天都堅持著,用一顆真摯的善良之心去面對。

她的勤奮為什麽得不到回報?也許命運只能默默的為她祈禱下去。

混亂的腦子最後才找到了用不滲水的雨衣當做容器的辦法。

我們選取了還有一口氣的小魚,把它們放進裝滿水的雨衣裏。

其他的魚,被我們堆在路邊,用塵土當做被子給它們蓋上。

泠瀾一直說,就算死也至少讓它們死在水裏,可惜沒有足夠的空間帶走它們。

我把自行車簡單維修了一下,使鏈條重新回到齒輪上,並在一旁想著,能和魚兒交流的泠瀾,到它們生命的最後一刻聽到了什麽呢?

如果是人類將死之前,一定有莫大的終生寄托希望被傳達吧。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到底會是怎樣沈重的想法與留守的願望?

我們只用唯一剩下的水壺,支撐到了目的地。

周圍是十分狹窄長滿茂盛植物的小路,旁邊有一條和它共同彎曲部相交的小溪,它便是“清純之淚”。

我們打開雨衣將魚放生時,它們扁平著軀體,露出雪白的肚皮一下子沈到了水底,看來還是沒能挺到最後……

佛祖會把一切看在眼裏的,至少我們的意願與思念已經充分地表達了。

今天唯一的欣慰——放走了寄予我、泠瀾和華叔三人養育成果的鬥魚,它們呆在塑料袋裏,所以安然無恙。

“我就是在這裏發現它們的,現在送它們回家了。”

泠瀾用惜別的神情觀望著它們遠去。

我拿出華叔送的粽子遞給她。

“餓了,吃一個吧。”

她接過粽子,打開外皮,把它抓爛,墊在手心裏灑向“清純之淚”中。水流沖刷著米粒,像一朵朵盛開的白色小花般輕巧、可愛。

它們和死去的魚兒一起被柔和的泉水帶入理想的天堂之中。

“魚兒比我更需要食物。”

女孩抵著頭,昏暗的瞳孔裏沒有一絲光彩,像是通透著無盡渺茫的淡淡絕望。

返程的路上,泠瀾沈默著,整個人毫無生氣,簡直像個仰郁癥患者。

我總想說點什麽來調節她沈重的心情,可是不爭氣的腦袋卻是一片空白。

回到學校後,我想牽著車前往倉庫停放,泠瀾一下子從後座上下來,嘴裏嘀咕著。

“放在外面就好。”

然後飛身健步直奔回家。

等我來到釣魚場,她又搬出了一個大水箱,並拿著一個塑料袋,一種不好的預感立即湧上腦皮。

“你要做什麽?”

“想再去一次。”

“現在?”

“沒錯。”

我短促地嘆出一口悶氣,此時稱這個家夥為瘋子也不過分了。

“明天不行麽?”我們可以一早出發。”

“不行。”

她邊說邊整理著物品。

“現在已經下午了,騎車慢一些再回來時說不定天就黑了,而且那地方到晚上人會更少,陰森的不得了。”

“我不管,反正我今天必須要放生魚,爺爺不會原諒我的失敗,魚兒更不會!”

頭一陣陣地脹痛,渾身有些無力起來,面對眼前的女孩我竟然一點辦法都沒有,這種任性、執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鬼脾氣肯定是從杜爺那裏繼承的。

無論怎樣都得阻止她,我有強烈古怪的感覺,要是此刻放她離去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你就不能多等一天麽!”

我的語氣開始加重了。

“請不要管我的事!你為什麽要這麽糾纏著我,明明不能給你帶來任何好處,只能給你添加麻煩,和我一起讓你失去了和其他同學成為朋友的機會,太不值得了!”

看著她那雙哀傷痛苦的眼睛,喉嚨像裝了一塊炙熱的鋼鐵般幹燥。

“不管你怎麽看我,討厭也罷,失望也罷!總之今天我決不會讓你踏出這裏。”

“求你了,快要來不及了。”

女孩大口地吸著空氣,臉頰熱的通紅,身體似乎又在發燒了。

正當她急躁地滑落手中盛水的塑料袋時,輕微轉身的一瞬間,我猛然發現她背後似乎長出什麽異物。

“等等,你身後的是什麽?!”

她立刻驚訝地退了幾步,發出沙啞的哀求。

“都說沒時間了。”

“讓我看一下!”

我朝她逼近,瞪大雙眼,心臟都快崩裂了,渾身每個神經如鋼絲般繃緊,上下齒間不自覺地相互咬著,抽顛的雙手緩緩朝她伸去。

“不要——!”

濕潤的眼角突然有像沖垮堤壩的洪水立即滑落的兩道潔凈的水柱,泠瀾不斷地往後退去。

“我已經不是人類了,誰也……不會再……喜歡我了。”

綿軟無力的話已經泣不成聲。

我的靈魂仿佛都隨之飄散,發抖的雙腳幾乎就快要站不住了,當它們蹣跚地邁出不穩定的一步時,女孩害怕得抱緊自己。

我張開快要凝固的嘴,吞吞吐吐地吱出幾個字。

“我……我可以接受……”

泠瀾輕輕地遙遙頭,將身體靠往水池邊。

“請當我……不存在好了……”

隨著一聲微弱卻能震破耳膜的話,她縱身躍入水中。

那一刻雙瞳捕捉她背上的異物顯得異常清晰,我同時因震驚終於放松了硬撐著身體的雙腿,整個人跪倒在地。

本以為她只是想在水裏掩蓋自己悲傷的一面,沒想到嬌小的身軀竟然朝廢棄廁所邊的出水口游去。

那是通往小鎮河流的水路。

焦急的心令我連喊幾聲都不見她的回應。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她背上的異物絕對是順著人體脊椎生長並帶著軟骨的魚背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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