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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if
◎隱秘的戰栗。◎
阮梨怎麽也沒想到, 會在這種時候碰上阮興國和程雅芝。
他們不是明天的飛機嗎？
“爸爸，媽媽……”
無端地，阮梨有些心虛, 尤其觸上阮興國涼颼颼的視線。
霍硯舟：“阮總, 程老師。”
阮興國瞥了眼霍硯舟，全然沒有平素裏待他的和藹，只在阮梨面前站定，“這麽晚了, 怎麽不回家？”
這還是第一次, 阮興國用了這樣近乎質問的口吻和阮梨說話。
“笙笙生病了，剛在醫院打完點滴。”
霍硯舟先於阮梨開口，一句話，讓阮興國驀地色變。
“生病了？怎麽了？現在還有沒有不舒服？要不要爸爸陪你去醫院再做個全面的檢查？”
阮興國問得急切, 看向阮梨的目光裏滿滿的都是關心，哪裏還有半點責問。程雅芝也走上前，捉著阮梨的手, “怎麽這麽涼, 感冒了？”
阮梨偷偷瞥了眼霍硯舟, 他還真是知道怎麽拿捏人。
甕聲甕氣地嗯了聲，阮梨可憐兮兮道：“下午的時候有點發燒，多虧霍……六叔身邊的人一直在照顧我，現在沒事了。”
“發燒了？好端端地怎麽就發燒了？爸爸看……”阮興國正要擡手去觸阮梨的額頭, 又被程雅芝白一眼，“我就說早點回來，你偏要去參觀那個什麽藝術展。”
阮興國：“……？”
程雅芝看著女兒病態未消的一張臉, 滿眼疼惜, “真的沒事了嗎？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阮梨搖搖頭, 又看向霍硯舟。
阮興國和程雅芝這才雙雙反應過來身邊還有一個人，忙向霍硯舟道謝，感謝他對阮梨的照拂。
阮興國還想再說什麽，卻被程雅芝拉走，“回家再說。”
阮梨就這樣匆匆和霍硯舟道別，上了車，才發現他的外套還在自己這裏。
程雅芝也打量著阮梨身上的西裝，“剛才……我好像看見你們……”
程雅芝問得委婉，可阮梨一下子就從她的視線和語氣裏聽出了異樣，“不是的，我剛才差一點摔倒，是……六叔及時扶住了我。”
原來如此。
坐在副駕駛的阮興國聞言，心中也徹底安穩下來。
他就說嘛，女兒怎麽會和霍硯舟攪和在一起，兩人看起來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回到家，阮梨洗過澡，看著被妥帖掛起的男士西裝——其實她剛才有感覺到阮興國對霍硯舟的敵意，爸爸顯然誤會了他們。
阮梨覺得應該再和霍硯舟說聲謝謝，順便為父親方才不合適的語氣道個歉。
【我已經到家了，謝謝你今晚送我回來。還有，我爸爸剛才的態度可能有些欠妥，他只是擔心我，並不是針對你，請見諒】
非常恭謹的一條信息，阮梨又重新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才點擊發送。躺倒在床上，她輕輕呼出一口氣，今晚的那一幕又撞入腦海中。
霍硯舟扣著她的肩膀，他們四目相接，她整個人都貼進了他懷裏。
阮梨驀地捂上眼睛，不能再想了！
消息發出去遲遲未回，阮梨眼皮開始打架，終於支撐不住睡了過去。一覺醒來已經是淩晨三點，她看到了手機上霍硯舟的回覆。
一個小時前——
霍硯舟：【沒關系，好好休息，明天給你準假】
這麽晚了，他都還沒有休息嗎？
*
翌日，阮梨沒有在家休息，還是早早到了公司。
她又去買了一杯奶咖，她想要按照霍硯舟給她的建議去做一些嘗試。
阮梨到的時候辦公區還沒有人，不多時，李念來了。
“李老師。”
李念微訝，著實沒想到今天還會在辦公室看到阮梨。姑且不說她本就發燒生病，就憑著她和霍家的關系，這個實習來不來著實沒有關系。
昨天那個陣仗，大家都在私底下議論阮梨和霍總是什麽關系，雖然後來總監逐一叮囑過，不許再談論這件事，但有時候越是想遮掩就越能勾起大家的好奇心，聽說幾個小群裏已經八卦出阮梨的家世，亞升集團的千金，和霍家的小少爺霍明朗是發小。
“李老師。”阮梨走上前，將手中的咖啡遞給李念，見李念要推辭，忙道：“古有束脩拜師，您就當這杯咖啡是我的拜師禮，您接下來一個月的咖啡，我都包了。”
“不用，你不用這麽客氣，我……”李念顯然有些受寵若驚，欲言又止。
“李老師。”阮梨放低聲音，“我知道大家都在猜測我和霍總的關系，也明白因為我是霍總按安排進來的實習生，所以大家都對我很客氣，也不會給真的給我安排工作。但我來恒遠實習，不是來混日子刷履歷的，我是真的想要學一些東西。”
阮梨咬唇，微微有點不好意思，“可是您也知道，我剛剛高中畢業，並不太清楚在這個環境裏，我能幫上什麽忙，也擔心會給大家添麻煩。我知道帶一個實習生很不容易，有些工作交給實習生做可能效率更低，所以……您要不介意的話，能不能教教我？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打雜也沒問題！我上學的時候ppt做得還不錯，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話說到最後，連阮梨自己都有些沒底氣。ppt做得好算什麽特長啊，李念可能只會覺得她是個麻煩精。
李念聞言，眸中倏然亮起，“你ppt做得不錯？”
阮梨：“？”
李念噗嗤笑出聲，認真打量阮梨半晌。她其實並不討厭這個小姑娘，相反還有點喜歡，只是礙於她的身份，不想給自己添麻煩。
“說實話，之前因為你和霍總的關系，我是有點……嗯，不敢給你安排工作。但既然你現在這麽說了，那做好準備了嗎？最近公司在同時做好幾個大項目，我們的工作量非常大。”
察覺到李念的善意，阮梨連忙點頭，“沒關系的，反正我已經高考結束了，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加班！”
李念覺得這小姑娘有點傻乎乎的可愛，打工人誰愛加班啊。
“你真的會做ppt？比較覆雜一點的那種。”
“您給我說需要什麽樣子的，我試試看。”
“行。”
來恒遠快要三周，阮梨第一次體會到了忙碌的快樂，整整一個上午，她坐在電腦前，一邊翻資料一邊添加模塊，不知不覺就到了午飯時間。
李念敲敲兩人中間的隔板，“去吃飯？”
“好。”
阮梨起身，按了按有些發酸的脖子。
李念探頭看她的屏幕，“這是你做的？”
“嗯。”
“謔，早知道你做ppt這麽厲害，我就不用每天加班到九點了。”
阮梨彎起唇，笑得有點靦腆。
會做ppt是什麽了不起的技能嗎？比這個更覆雜的她都做過。
李念顯然看出了她的困惑，“那你可能不知道，能做一手漂亮的ppt可太重要了，等你以後工作就明白了。”
兩人邊走邊聊，往員工餐廳走去。
恒遠的員工餐廳足足有三層，一樓是快餐區，二樓是自助區，三樓可以點菜和宴請。
“你以前應該聽說過咱們公司的餐廳吧，好多人都想進來嘗嘗味道。”李念給阮梨介紹各層的美食，又翻看餐廳公眾號推送的菜單，“今天自助區有糖醋小排，走，我請你去吃！”
“好。”
從辦公區一路走過來，阮梨總覺得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特別多，有窺探，有好奇，有……說不上來，那種“原來如此”“就是她呀”的眼神，讓阮梨不太舒服。
李念拉著她快步往餐廳走去，“你別往心裏去，他們就是八卦，過幾天就好了。”
阮梨不解，“他們八卦什麽？”
“你和霍總的關系啊。”
“？”
“就昨天霍總把你一路抱出去，你都不知道那個場面……”李念驀地住口，因為她看到了阮梨滿眼的震驚、惶惑和不解。
“你……不知道嗎？”
阮梨整個人還呆在原地。
知道什麽？什麽叫霍總把她一路抱出去？
“你是說……昨天我生病之後，是霍硯舟抱我……”
李念點點頭，很肯定。
“你居然直呼霍總名字誒！”
阮梨：“。”
這頓飯，阮梨吃得有點像消化不良，雖然自助餐廳環境優雅，糖醋小排味道極好，可她的心思根本沒辦法集中在吃飯上。
李念說是霍硯舟把她抱出去的，怎麽抱？是她想的那種抱嗎？
直到坐在了工位上，阮梨仍然不能原諒自己。她人生的第一次“公主抱”，還是來自霍硯舟的公主抱，她竟然暈倒了，完全沒有印象！
阮梨甚至生出了一個荒誕的念頭，要不去調監控吧。
混雜的心思最後不得不屈服於不斷拋來的工作，阮梨連晚飯都是在工位上吃的。
李念笑著和她聊天，“加班的感覺怎麽樣？”
阮梨眨巴一下眼睛，“戀愛腦都是閑出來的，忙成狗的人根本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李念打了個響指，“恭喜你，進化了~”
快要八點多的時候，阮梨收到了李念的小窗。
李念：【有個事情比較急，你把手頭的事情放一下，先把這套材料打印出來給康總送過去】
阮梨：【康總？】
李念：【對，霍總的助理，我等下發地址和他的電話給你】
阮梨聽從李念的安排，去打印資料。不多時，李念給她發來了地址，君悅酒店的一漪蘭廳。阮梨整理好資料，打了個車過去。
漪蘭廳今晚有個酒會，阮梨到的時候剛好碰到了位熟人，是阮興國生意上的夥伴，達領的張賀，兩家合作了很多年。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你爸爸呢。”
“我最近在實習，今晚是過來給公司同事送資料的。”
男人點點頭，目光中滿是讚賞，“快要出成績了吧，有沒有心儀的大學？”
阮梨彎著笑點頭，“有，但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
男人哈哈大笑，聽她這麽說就知道肯定是那兩所中的一個，“張叔叔看好你，我等你的好消息。回頭有什麽專業上的困惑可以找你懷瑾哥哥聊聊，不用擔心打擾他。”
“好，謝謝張叔叔。”
簡單的寒暄過後，阮梨給康明打了個電話，康明說眼下走不開，請她在休息區稍等片刻。
阮梨抱著厚厚一疊文件來到休息區，方才下車的時候有點急，腳踝不知道在哪裏被刮了一個口子，不深，只滲出一點細微的血絲。
阮梨從包包裏找到消毒濕巾，打算簡單處理一下。
“你見到霍硯舟了嗎？就是穿黑西裝的那一個。”
阮梨俯身的動作微滯，身後響起另一道清甜的女聲，“你這算是什麽形容呀，今晚上穿黑西裝的至少有十幾二十吧。”
“少裝，就算有一百個一千個，霍硯舟也是最打眼的那個。哎呀，你老實說，你們家是不是打算和霍家聯姻，今晚你爸帶你過來，就是相看的吧。”
“什麽相看，你少胡說。”女孩子顯然有些羞惱，但語氣裏的愉悅和驕矜又毫不掩飾，“不知道，看霍家什麽意思吧，嫁霍硯舟的話……也不是不行。”
阮梨垂著眼，咬唇。
所以，霍硯舟是準備要結婚了嗎？
兩個女孩子從阮梨身邊經過，像是下意識的窺探，阮梨擡起眼去看，聲音清甜的那個女孩子長得很漂亮，微卷的長發及腰，穿一條裸粉色的長裙，像個公主。
阮梨對這個女孩有點印象，京北關家的千金關兮宜，她的父親還是恒遠的董事。
幾乎一瞬間，“門當戶對”“郎才女貌”這樣的詞匯就浮現在了阮梨眼前。
這才是霍硯舟打算結婚的對象吧，年齡、家世、才學，無一不相當，怎麽看都很般配。
阮梨被這樣的判定激得眼眶發澀。
那她怎麽辦呢？她的喜歡註定要無疾而終難見天光了嗎？
心緒被擾，阮梨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鞋尖，有些失神，直到視線裏映入漆黑的男士皮鞋。
“康總，我來……”阮梨慌忙擡眼，卻觸上霍硯舟沈靜的視線。
時間有一霎的靜止，阮梨甚至忽然忘記了要說什麽。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還是霍硯舟先開了口。
阮梨起身，說她在這裏等康明，她的視線不自覺地被霍硯舟今晚的著裝吸引。極為正式的黑色西裝，手工縫制，質地考究，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清冷矜貴。
他穿得這樣正式，是為了見那位關小姐嗎？
阮梨咽咽嗓子，收起這些不該有的心思，可她不知道，她微紅的眼眶根本藏無可藏。
“不舒服？”霍硯舟關切道。
阮梨搖搖頭，“可能今天對著電腦太久，眼睛有點發澀。”
話落的一瞬，阮梨也訝異自己竟然能張口就能扯出這樣合情合理的謊話。
霍硯舟沈默，只是垂眼看著她。
阮梨卻不敢和這樣的目光對視，好像稍有不慎，就會洩露她全部的心緒。
“腳怎麽了？”
“嗯？”
阮梨微怔，霍硯舟的手已經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體像是不受自己大腦的控制，就這樣被霍硯舟按坐在了沙發上。
頭頂熠熠的水晶燈投下光澤，阮梨就這樣看著霍硯舟在她身邊屈膝半蹲下來，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腳踝上的傷口怎麽弄的？”
阮梨訝異於他的細心，下一秒，踝骨便被扣住。
指腹的貼觸像是按下開關，讓隱秘的戰栗感一瞬間席卷周身，阮梨輕顫一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疼？”
“沒有。”
霍硯舟皺眉。
生怕霍硯舟下一秒就要捏起她的腳踝檢查，阮梨連忙解釋，“真的沒有，就是剛才下車的時候不小心刮到了，不痛……也沒有扭傷。”
到最後，她聲音越來越小，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解釋這麽多。
霍硯舟的眉頭卻在這樣的解釋裏一點點舒展，腳踝也終於被松開。
阮梨咬唇，皮膚被觸碰後帶來的異樣感卻好像仍然貼附在上面，揮之不去。
霍硯舟起身，視線裏女孩子的耳尖通紅，烏發之下後頸的皮膚細嫩白皙。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他也才意識到剛剛的行為欠妥，偏頭將視線投向虛空的別處。
終於，康明急切的腳步聲打破了微滯的空間。
“霍總，阮……小姐。”
別人不清楚阮梨的身份，康明卻是知道的。
霍硯舟頷首，又看向阮梨，“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阮梨一點都不想搭霍硯舟的車。她把手中的材料交給康明，“您核對一下，看是不是這些。”
“好，多謝。”康明連忙接過，餘光掃到霍硯舟沈淡的面色，心中打鼓。
跟在霍硯舟身邊這麽多年，他自然看出自家老板對阮梨的不同，但這位阮家小姐似乎有意避著霍總。
霍硯舟也在審視阮梨，很顯然，小姑娘心情不太好。
原因未知。
一霎的沈默，三個人都緘口不語。
阮梨漸漸穩下心神，覺得此刻自己更應該表現得尋常，才不會讓霍硯舟覺出異樣。
“那個，不是說要走嗎？現在嗎？”
霍硯舟微微挑眉，沒想到她在糾結之後還有這樣的輕松。康明連忙道：“對，現在，我這就請陳叔把車開過來。”
像是終於找到了合情理的借口，康明隨即大步離開，留下阮梨和霍硯舟視線相接，延續方才的尷尬。
阮梨極快地垂下眼，“又要麻煩你了。”
“不客氣。”
他們再次走在一起，阮梨快霍硯舟半個身位，她覺得自己好像並不適合和他並肩同行。
“阮梨。”
霍硯舟卻開口喊她的名字，阮梨不得不放慢腳步，繼而故作輕松，“嗯？”
“心情不好？”
她竟表現得這樣明顯嗎？
唇角扯出個略顯僵硬的笑，“沒有，可能是今天工作量突然有點大，還不太適應。”
“和李念聊過了？”
“嗯。”
霍硯舟不語，他話總是很少，似乎只要信息送達，他便不會再就這個問題過多展開。這樣的氣氛有點僵，阮梨只好又繼續道，“謝謝你的指點。”
霍硯舟側眸看她。
阮梨盡量忽略這樣的註視，唇角彎著一點笑，“原來只要良好溝通，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之前是我自己太鉆牛角尖了。”
霍硯舟依然不接話，他好像是故意的，故意讓她講，讓她洩露更多的情緒。
而只有十八歲的阮梨尚不懂什麽叫做“博弈”，在快要冷掉的氣氛裏她不得不另找話題。
“今晚的酒會似乎很特別，我碰到了幾個不怎麽常見的人。”
“嗯？”
阮梨默默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去身邊的男人，烏軟眼底盛著自認為坦然明媚的笑。
“關兮宜也來了。”
她還是沒忍住。
她還是問出來了。
阮梨自覺逾矩，可心中隱隱有個聲音在引導著她：你難道真的不想知道嗎？
或許，問清楚也好。如果霍硯舟真的有和關兮宜結婚的打算，她也好盡早斷掉對他的妄念。
可霍硯舟好像對這個名字毫無反應，阮梨蜷起指尖，彎著笑又問了一遍，“關家的千金，你應該——知道的吧。”
霍硯舟眉頭皺起，“誰？”
“關兮宜。”
“沒印象。”
“？”
不知道嗎？
可你們不是都要談婚論嫁了嗎？
霍硯舟偏眸，落在阮梨身上的視線沈定。
“所以，你不高興，是因為這個關兮宜？”
【作者有話說】
你是懂抓重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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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的戰栗。◎
阮梨怎麽也沒想到, 會在這種時候碰上阮興國和程雅芝。
他們不是明天的飛機嗎？
“爸爸，媽媽……”
無端地，阮梨有些心虛, 尤其觸上阮興國涼颼颼的視線。
霍硯舟：“阮總, 程老師。”
阮興國瞥了眼霍硯舟，全然沒有平素裏待他的和藹，只在阮梨面前站定，“這麽晚了, 怎麽不回家？”
這還是第一次, 阮興國用了這樣近乎質問的口吻和阮梨說話。
“笙笙生病了，剛在醫院打完點滴。”
霍硯舟先於阮梨開口，一句話，讓阮興國驀地色變。
“生病了？怎麽了？現在還有沒有不舒服？要不要爸爸陪你去醫院再做個全面的檢查？”
阮興國問得急切, 看向阮梨的目光裏滿滿的都是關心，哪裏還有半點責問。程雅芝也走上前，捉著阮梨的手, “怎麽這麽涼, 感冒了？”
阮梨偷偷瞥了眼霍硯舟, 他還真是知道怎麽拿捏人。
甕聲甕氣地嗯了聲，阮梨可憐兮兮道：“下午的時候有點發燒，多虧霍……六叔身邊的人一直在照顧我，現在沒事了。”
“發燒了？好端端地怎麽就發燒了？爸爸看……”阮興國正要擡手去觸阮梨的額頭, 又被程雅芝白一眼，“我就說早點回來，你偏要去參觀那個什麽藝術展。”
阮興國：“……？”
程雅芝看著女兒病態未消的一張臉, 滿眼疼惜, “真的沒事了嗎？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阮梨搖搖頭, 又看向霍硯舟。
阮興國和程雅芝這才雙雙反應過來身邊還有一個人，忙向霍硯舟道謝，感謝他對阮梨的照拂。
阮興國還想再說什麽，卻被程雅芝拉走，“回家再說。”
阮梨就這樣匆匆和霍硯舟道別，上了車，才發現他的外套還在自己這裏。
程雅芝也打量著阮梨身上的西裝，“剛才……我好像看見你們……”
程雅芝問得委婉，可阮梨一下子就從她的視線和語氣裏聽出了異樣，“不是的，我剛才差一點摔倒，是……六叔及時扶住了我。”
原來如此。
坐在副駕駛的阮興國聞言，心中也徹底安穩下來。
他就說嘛，女兒怎麽會和霍硯舟攪和在一起，兩人看起來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回到家，阮梨洗過澡，看著被妥帖掛起的男士西裝——其實她剛才有感覺到阮興國對霍硯舟的敵意，爸爸顯然誤會了他們。
阮梨覺得應該再和霍硯舟說聲謝謝，順便為父親方才不合適的語氣道個歉。
【我已經到家了，謝謝你今晚送我回來。還有，我爸爸剛才的態度可能有些欠妥，他只是擔心我，並不是針對你，請見諒】
非常恭謹的一條信息，阮梨又重新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才點擊發送。躺倒在床上，她輕輕呼出一口氣，今晚的那一幕又撞入腦海中。
霍硯舟扣著她的肩膀，他們四目相接，她整個人都貼進了他懷裏。
阮梨驀地捂上眼睛，不能再想了！
消息發出去遲遲未回，阮梨眼皮開始打架，終於支撐不住睡了過去。一覺醒來已經是淩晨三點，她看到了手機上霍硯舟的回覆。
一個小時前——
霍硯舟：【沒關系，好好休息，明天給你準假】
這麽晚了，他都還沒有休息嗎？
*
翌日，阮梨沒有在家休息，還是早早到了公司。
她又去買了一杯奶咖，她想要按照霍硯舟給她的建議去做一些嘗試。
阮梨到的時候辦公區還沒有人，不多時，李念來了。
“李老師。”
李念微訝，著實沒想到今天還會在辦公室看到阮梨。姑且不說她本就發燒生病，就憑著她和霍家的關系，這個實習來不來著實沒有關系。
昨天那個陣仗，大家都在私底下議論阮梨和霍總是什麽關系，雖然後來總監逐一叮囑過，不許再談論這件事，但有時候越是想遮掩就越能勾起大家的好奇心，聽說幾個小群裏已經八卦出阮梨的家世，亞升集團的千金，和霍家的小少爺霍明朗是發小。
“李老師。”阮梨走上前，將手中的咖啡遞給李念，見李念要推辭，忙道：“古有束脩拜師，您就當這杯咖啡是我的拜師禮，您接下來一個月的咖啡，我都包了。”
“不用，你不用這麽客氣，我……”李念顯然有些受寵若驚，欲言又止。
“李老師。”阮梨放低聲音，“我知道大家都在猜測我和霍總的關系，也明白因為我是霍總按安排進來的實習生，所以大家都對我很客氣，也不會給真的給我安排工作。但我來恒遠實習，不是來混日子刷履歷的，我是真的想要學一些東西。”
阮梨咬唇，微微有點不好意思，“可是您也知道，我剛剛高中畢業，並不太清楚在這個環境裏，我能幫上什麽忙，也擔心會給大家添麻煩。我知道帶一個實習生很不容易，有些工作交給實習生做可能效率更低，所以……您要不介意的話，能不能教教我？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打雜也沒問題！我上學的時候ppt做得還不錯，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話說到最後，連阮梨自己都有些沒底氣。ppt做得好算什麽特長啊，李念可能只會覺得她是個麻煩精。
李念聞言，眸中倏然亮起，“你ppt做得不錯？”
阮梨：“？”
李念噗嗤笑出聲，認真打量阮梨半晌。她其實並不討厭這個小姑娘，相反還有點喜歡，只是礙於她的身份，不想給自己添麻煩。
“說實話，之前因為你和霍總的關系，我是有點……嗯，不敢給你安排工作。但既然你現在這麽說了，那做好準備了嗎？最近公司在同時做好幾個大項目，我們的工作量非常大。”
察覺到李念的善意，阮梨連忙點頭，“沒關系的，反正我已經高考結束了，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加班！”
李念覺得這小姑娘有點傻乎乎的可愛，打工人誰愛加班啊。
“你真的會做ppt？比較覆雜一點的那種。”
“您給我說需要什麽樣子的，我試試看。”
“行。”
來恒遠快要三周，阮梨第一次體會到了忙碌的快樂，整整一個上午，她坐在電腦前，一邊翻資料一邊添加模塊，不知不覺就到了午飯時間。
李念敲敲兩人中間的隔板，“去吃飯？”
“好。”
阮梨起身，按了按有些發酸的脖子。
李念探頭看她的屏幕，“這是你做的？”
“嗯。”
“謔，早知道你做ppt這麽厲害，我就不用每天加班到九點了。”
阮梨彎起唇，笑得有點靦腆。
會做ppt是什麽了不起的技能嗎？比這個更覆雜的她都做過。
李念顯然看出了她的困惑，“那你可能不知道，能做一手漂亮的ppt可太重要了，等你以後工作就明白了。”
兩人邊走邊聊，往員工餐廳走去。
恒遠的員工餐廳足足有三層，一樓是快餐區，二樓是自助區，三樓可以點菜和宴請。
“你以前應該聽說過咱們公司的餐廳吧，好多人都想進來嘗嘗味道。”李念給阮梨介紹各層的美食，又翻看餐廳公眾號推送的菜單，“今天自助區有糖醋小排，走，我請你去吃！”
“好。”
從辦公區一路走過來，阮梨總覺得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特別多，有窺探，有好奇，有……說不上來，那種“原來如此”“就是她呀”的眼神，讓阮梨不太舒服。
李念拉著她快步往餐廳走去，“你別往心裏去，他們就是八卦，過幾天就好了。”
阮梨不解，“他們八卦什麽？”
“你和霍總的關系啊。”
“？”
“就昨天霍總把你一路抱出去，你都不知道那個場面……”李念驀地住口，因為她看到了阮梨滿眼的震驚、惶惑和不解。
“你……不知道嗎？”
阮梨整個人還呆在原地。
知道什麽？什麽叫霍總把她一路抱出去？
“你是說……昨天我生病之後，是霍硯舟抱我……”
李念點點頭，很肯定。
“你居然直呼霍總名字誒！”
阮梨：“。”
這頓飯，阮梨吃得有點像消化不良，雖然自助餐廳環境優雅，糖醋小排味道極好，可她的心思根本沒辦法集中在吃飯上。
李念說是霍硯舟把她抱出去的，怎麽抱？是她想的那種抱嗎？
直到坐在了工位上，阮梨仍然不能原諒自己。她人生的第一次“公主抱”，還是來自霍硯舟的公主抱，她竟然暈倒了，完全沒有印象！
阮梨甚至生出了一個荒誕的念頭，要不去調監控吧。
混雜的心思最後不得不屈服於不斷拋來的工作，阮梨連晚飯都是在工位上吃的。
李念笑著和她聊天，“加班的感覺怎麽樣？”
阮梨眨巴一下眼睛，“戀愛腦都是閑出來的，忙成狗的人根本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李念打了個響指，“恭喜你，進化了~”
快要八點多的時候，阮梨收到了李念的小窗。
李念：【有個事情比較急，你把手頭的事情放一下，先把這套材料打印出來給康總送過去】
阮梨：【康總？】
李念：【對，霍總的助理，我等下發地址和他的電話給你】
阮梨聽從李念的安排，去打印資料。不多時，李念給她發來了地址，君悅酒店的一漪蘭廳。阮梨整理好資料，打了個車過去。
漪蘭廳今晚有個酒會，阮梨到的時候剛好碰到了位熟人，是阮興國生意上的夥伴，達領的張賀，兩家合作了很多年。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你爸爸呢。”
“我最近在實習，今晚是過來給公司同事送資料的。”
男人點點頭，目光中滿是讚賞，“快要出成績了吧，有沒有心儀的大學？”
阮梨彎著笑點頭，“有，但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
男人哈哈大笑，聽她這麽說就知道肯定是那兩所中的一個，“張叔叔看好你，我等你的好消息。回頭有什麽專業上的困惑可以找你懷瑾哥哥聊聊，不用擔心打擾他。”
“好，謝謝張叔叔。”
簡單的寒暄過後，阮梨給康明打了個電話，康明說眼下走不開，請她在休息區稍等片刻。
阮梨抱著厚厚一疊文件來到休息區，方才下車的時候有點急，腳踝不知道在哪裏被刮了一個口子，不深，只滲出一點細微的血絲。
阮梨從包包裏找到消毒濕巾，打算簡單處理一下。
“你見到霍硯舟了嗎？就是穿黑西裝的那一個。”
阮梨俯身的動作微滯，身後響起另一道清甜的女聲，“你這算是什麽形容呀，今晚上穿黑西裝的至少有十幾二十吧。”
“少裝，就算有一百個一千個，霍硯舟也是最打眼的那個。哎呀，你老實說，你們家是不是打算和霍家聯姻，今晚你爸帶你過來，就是相看的吧。”
“什麽相看，你少胡說。”女孩子顯然有些羞惱，但語氣裏的愉悅和驕矜又毫不掩飾，“不知道，看霍家什麽意思吧，嫁霍硯舟的話……也不是不行。”
阮梨垂著眼，咬唇。
所以，霍硯舟是準備要結婚了嗎？
兩個女孩子從阮梨身邊經過，像是下意識的窺探，阮梨擡起眼去看，聲音清甜的那個女孩子長得很漂亮，微卷的長發及腰，穿一條裸粉色的長裙，像個公主。
阮梨對這個女孩有點印象，京北關家的千金關兮宜，她的父親還是恒遠的董事。
幾乎一瞬間，“門當戶對”“郎才女貌”這樣的詞匯就浮現在了阮梨眼前。
這才是霍硯舟打算結婚的對象吧，年齡、家世、才學，無一不相當，怎麽看都很般配。
阮梨被這樣的判定激得眼眶發澀。
那她怎麽辦呢？她的喜歡註定要無疾而終難見天光了嗎？
心緒被擾，阮梨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鞋尖，有些失神，直到視線裏映入漆黑的男士皮鞋。
“康總，我來……”阮梨慌忙擡眼，卻觸上霍硯舟沈靜的視線。
時間有一霎的靜止，阮梨甚至忽然忘記了要說什麽。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還是霍硯舟先開了口。
阮梨起身，說她在這裏等康明，她的視線不自覺地被霍硯舟今晚的著裝吸引。極為正式的黑色西裝，手工縫制，質地考究，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清冷矜貴。
他穿得這樣正式，是為了見那位關小姐嗎？
阮梨咽咽嗓子，收起這些不該有的心思，可她不知道，她微紅的眼眶根本藏無可藏。
“不舒服？”霍硯舟關切道。
阮梨搖搖頭，“可能今天對著電腦太久，眼睛有點發澀。”
話落的一瞬，阮梨也訝異自己竟然能張口就能扯出這樣合情合理的謊話。
霍硯舟沈默，只是垂眼看著她。
阮梨卻不敢和這樣的目光對視，好像稍有不慎，就會洩露她全部的心緒。
“腳怎麽了？”
“嗯？”
阮梨微怔，霍硯舟的手已經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體像是不受自己大腦的控制，就這樣被霍硯舟按坐在了沙發上。
頭頂熠熠的水晶燈投下光澤，阮梨就這樣看著霍硯舟在她身邊屈膝半蹲下來，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腳踝上的傷口怎麽弄的？”
阮梨訝異於他的細心，下一秒，踝骨便被扣住。
指腹的貼觸像是按下開關，讓隱秘的戰栗感一瞬間席卷周身，阮梨輕顫一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疼？”
“沒有。”
霍硯舟皺眉。
生怕霍硯舟下一秒就要捏起她的腳踝檢查，阮梨連忙解釋，“真的沒有，就是剛才下車的時候不小心刮到了，不痛……也沒有扭傷。”
到最後，她聲音越來越小，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解釋這麽多。
霍硯舟的眉頭卻在這樣的解釋裏一點點舒展，腳踝也終於被松開。
阮梨咬唇，皮膚被觸碰後帶來的異樣感卻好像仍然貼附在上面，揮之不去。
霍硯舟起身，視線裏女孩子的耳尖通紅，烏發之下後頸的皮膚細嫩白皙。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他也才意識到剛剛的行為欠妥，偏頭將視線投向虛空的別處。
終於，康明急切的腳步聲打破了微滯的空間。
“霍總，阮……小姐。”
別人不清楚阮梨的身份，康明卻是知道的。
霍硯舟頷首，又看向阮梨，“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阮梨一點都不想搭霍硯舟的車。她把手中的材料交給康明，“您核對一下，看是不是這些。”
“好，多謝。”康明連忙接過，餘光掃到霍硯舟沈淡的面色，心中打鼓。
跟在霍硯舟身邊這麽多年，他自然看出自家老板對阮梨的不同，但這位阮家小姐似乎有意避著霍總。
霍硯舟也在審視阮梨，很顯然，小姑娘心情不太好。
原因未知。
一霎的沈默，三個人都緘口不語。
阮梨漸漸穩下心神，覺得此刻自己更應該表現得尋常，才不會讓霍硯舟覺出異樣。
“那個，不是說要走嗎？現在嗎？”
霍硯舟微微挑眉，沒想到她在糾結之後還有這樣的輕松。康明連忙道：“對，現在，我這就請陳叔把車開過來。”
像是終於找到了合情理的借口，康明隨即大步離開，留下阮梨和霍硯舟視線相接，延續方才的尷尬。
阮梨極快地垂下眼，“又要麻煩你了。”
“不客氣。”
他們再次走在一起，阮梨快霍硯舟半個身位，她覺得自己好像並不適合和他並肩同行。
“阮梨。”
霍硯舟卻開口喊她的名字，阮梨不得不放慢腳步，繼而故作輕松，“嗯？”
“心情不好？”
她竟表現得這樣明顯嗎？
唇角扯出個略顯僵硬的笑，“沒有，可能是今天工作量突然有點大，還不太適應。”
“和李念聊過了？”
“嗯。”
霍硯舟不語，他話總是很少，似乎只要信息送達，他便不會再就這個問題過多展開。這樣的氣氛有點僵，阮梨只好又繼續道，“謝謝你的指點。”
霍硯舟側眸看她。
阮梨盡量忽略這樣的註視，唇角彎著一點笑，“原來只要良好溝通，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之前是我自己太鉆牛角尖了。”
霍硯舟依然不接話，他好像是故意的，故意讓她講，讓她洩露更多的情緒。
而只有十八歲的阮梨尚不懂什麽叫做“博弈”，在快要冷掉的氣氛裏她不得不另找話題。
“今晚的酒會似乎很特別，我碰到了幾個不怎麽常見的人。”
“嗯？”
阮梨默默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去身邊的男人，烏軟眼底盛著自認為坦然明媚的笑。
“關兮宜也來了。”
她還是沒忍住。
她還是問出來了。
阮梨自覺逾矩，可心中隱隱有個聲音在引導著她：你難道真的不想知道嗎？
或許，問清楚也好。如果霍硯舟真的有和關兮宜結婚的打算，她也好盡早斷掉對他的妄念。
可霍硯舟好像對這個名字毫無反應，阮梨蜷起指尖，彎著笑又問了一遍，“關家的千金，你應該——知道的吧。”
霍硯舟眉頭皺起，“誰？”
“關兮宜。”
“沒印象。”
“？”
不知道嗎？
可你們不是都要談婚論嫁了嗎？
霍硯舟偏眸，落在阮梨身上的視線沈定。
“所以，你不高興，是因為這個關兮宜？”
【作者有話說】
你是懂抓重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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