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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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安翊調換了座位那天開始,明月就有一種水深火熱般的感覺。

上課的時候總覺得好像被監視一樣如坐針氈,雖然每次假裝不經意扭頭看去,安翊都是專註聽課,比她還認真的樣子;下課了冉然又總是越過她和安翊聊天,或者幾個同學跑過來圍著安翊說個不停。

明月不懂,就算他人緣超好,女同學刻意接近她倒是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麽連男生和他有聊不完的話題呢?

況且安翊也不像冉然形容的那樣整天忙忙碌碌啊!

不過……這樣似乎也不錯。

其實,明月曾不止一次表示自己可以和她換下位置,也算離是非之地遠一點兒,冉然卻強烈反對,美其名曰,“對於太陽一樣的人物,還是遠觀比較好,近了實在太過耀眼!可是你就不一樣啦,不是有封帆做你的遮陽鏡嘛。”

害得明月為了不阻礙他們的視線,只能有氣無力趴在桌子上。為了不讓耳膜飽受摧殘,只能帶著耳機,即將幻聽的時候,她就一個人出去在附近四處走走。

藍湖邊。

明月一個人悠閑散步,走著走著突然玩心大起,孩子氣地低著頭一步一跳。

她一下課就跑了出來,擺脫魔音的感覺還真不賴,雖然這裏也很熱鬧,不過是另外一種屬於塵世的喧囂。

微濕的鵝卵石路面投下大大的陰影擋住去路,明月停下腳步,擡頭,封帆雙手插在褲袋裏,對她說:“離很遠就看著像你。”

明月輕聲笑著,“要是你的話我保證不會認錯。”指了指他的頭發,憑那個性的顏色。

最近他們在手機上一直保持著聯絡,碰面的次數越來越多,操場,食堂,林蔭路上……

明月想,他的論文應該已經改好了吧,而自己也把之前沒有學到的內容差不多追上了,不必再那麽趕,大家見了面也有時間一起散散步聊聊天。

她沒有問他是不是決定出國,他也沒有問她課程是否適應。兩個人的偶遇,就像是在一間安靜的咖啡館,聽著一張老電影的唱片,可以無聲,可以談天說地,可以遠遠地看著別人的故事,也可以一本正經地聊聊人生。

明月不知道封帆是否有這樣的感覺,但她很珍惜短暫的,現世安穩。

心思神游的時候,明月覺得腳下一滑,身體直直地向藍湖傾斜。

她驚呼一聲,嚇得閉上了眼睛。

半晌之後。

她發覺自己並沒有掉進沁涼的湖水裏,而是被封帆拉了一把,穩穩撞進他的懷裏。

明月下意識抱住封帆的腰,耳邊是他有力而微微慌亂的心跳。

封帆握著她纖瘦的胳膊,一種灼熱穿過襯衫在胸口擴散。他想,她的臉一定通紅了吧!

藍色的天空飄著幾片薄雲,像棉花糖般柔軟的質感。

真是莫名的心安啊!

耳邊已經聽不到任何喧囂,滿滿的都是他的心跳,似乎有一種讓人沈醉的節奏。

明月緩緩閉上眼睛,讓她忘記一切吧,哪怕只有這一刻也好。

頸間那抹藍色恍若忽然迸發耀眼的光華,直直刺進她琥珀色的瞳孔,利刃般劃過她的心臟……

她慌亂地推開封帆,低頭盯著他和她之間的鵝卵石路面,封帆的雙手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古怪的彎曲著。

“謝……謝謝你!對不起……”明月聲音低如耳語,之後倉皇地轉身跑進了藍霧樹林裏。

看著她消失在紫色樹林裏的匆忙背影,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懷抱,無力地垂下手,封帆搖頭而笑,她該不會把自己當成隨便的人了吧?所以才要落荒而逃……

恍然如夢!

只是胸口似乎殘留著一種灼熱的疼痛……

……

早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她也沒有任由自己在短暫的安逸中沈淪放縱。可是明月怎麽也沒有想到竟然會短暫到這種程度。

當她氣喘籲籲跑回教室,集中自己最大的註意力去聽課,終於在最後一節課下課鈴響之後平覆了“湖邊驚魂”帶來的情緒。

結束了今天的課程,同學們陸陸續續離開。

原本打算直接去逛超市,然後在外面吃飯的幾個人留到了最後,安翊說他的車在停車場,可以順路送她們過去。

明月剛開口要回絕,這座城市這麽大,哪來得那麽多順路啊?

徐晶晶竟然率先滿心歡喜地答應了,“好啊好啊!安翊的座駕可是蘭博基尼,這輩子咱們可能都買不起一輛,不過能坐一次也是幸福啊!”

明月也不好再說什麽,徐晶晶又說:“為了表示感謝,就請安翊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啊!然後還得拜托你送我們回來,這樣一來,要買的東西還要增加不少呢!”之後便興沖沖地去和冉然曉婷兩個人嘰嘰喳喳重新去寫“購物清單”。

她和安翊對視了一眼,便低頭翻看著從圖書館借出來的一本散文集。

教室外的走廊裏。

一個女孩子從對面的方向走過去,突然又退了回來,好奇地向教室裏張望。

“你找誰?”最先看到女孩子的潘曉婷問。

教室裏的幾個人紛紛看去,女孩子穿著一條粉色的泡泡裙,圓圓的臉型猜不透具體的年紀。

冉然驚呼一聲,真是可愛清純啊,好像漫畫裏的女主角誒!

明月呆楞地看著她,又似乎看到的並不是她,那覆雜的目光……

女孩子卻驚呼著闖進教室,彩蝶般翩然飛舞,直奔明月而來,“月兒姐!”

明月“啪”地一下合上書,耳膜轟轟作響。

在她趕到之前,明月緩緩站起身,很穩地站起來,女孩子沖過來一把抱住明月的肩膀,上下打量著,聲音有些哽咽:“月兒姐真的是你啊!這麽久沒你的消息我都擔心死你了!”

看著她一臉可憐的模樣,明月抽出手,寵溺地摸了摸她緋紅的臉頰,“小楓別哭了啊,再哭可就不漂亮了,而且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小楓啜泣著抹了抹眼睛,像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一樣,“你不聲不響就不見了,我跑到你家去問爺爺,去問風你去了哪裏,他們什麽都不告訴我,只是說你會回去的。問我爸爸,他把我訓了一頓,還說不許再拿這件事去吵爺爺他們!”

她“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我哪有吵啊?不就是擔心你嗎?他就兇人家,以前爸爸不是也很疼你嗎?”

看到小楓洶湧的淚水,明月無力地垂下手,“對不起,我……”

她的手緊握成拳,指尖刺進掌心,艱澀地開口:“現在和你也說不清,大人的事以後你慢慢會了解的。還有,今天的事,姐姐希望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誰問你都不要說。”包括那個人……

小楓的臉漲得通紅,“我不是小孩,我已經16歲了,什麽都懂!而且如果你真的覺得我不明白,那你解釋給我聽啊。”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以前明月姐姐特別疼她,也很有耐心,美麗而又帥氣,絕對不會用什麽“你不懂”這樣的借口搪塞自己,也不會這麽毫無理由的強勢,她對明月是絕對的崇拜。

明月嘆息一聲,溫和地問:“你還信不信我說的話?”

小楓毫不猶豫點頭,發間的鑲鉆王冠閃著奪目的光華。

她當然信,但同樣需要解釋。

“那就先什麽都別問,以後我會告訴你。”明月輕輕拍了拍她依舊顫抖的肩膀,“來,介紹給你認識姐姐的同學。”估計他們一個個早就好奇死了吧,小楓一進門,她就察覺到教室裏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小楓乖巧地和幾個人打了招呼:“你們好,我叫尹汝楓。”

“你好你好!”冉然熱情地站起來,“明月的朋友是吧?你們是很早就認識了?”

神啊,終於見到明月的熟人了,這下能知道和她有關的事了吧?

小楓看了一眼明月,“是的。”

冉然兩眼閃著金光,千載難逢的機會啊,那你能多給我們講講她以前的事嗎?

她正打算這麽單刀直入,不料被安翊打亂了計劃,他笑得像鄰家大哥哥一般親切,“明月的朋友果然也是人中龍鳳,現在都已經這麽漂亮,以後肯定是個比她還美的大美女。”

小楓羞怯地看著俊朗的安翊,霎時不見了剛才氣惱的模樣,小聲說道:“大哥哥也好帥喔!幾乎是我見過最帥的人呢!”

“才是幾乎啊……”安翊故作受傷狀,“難道還有比我更好看的男生?”

小楓重重點頭,明月上前一步,將她護到身後,低頭惱怒地俯視他,“安翊同學請你開玩笑也有個分寸,她還是個孩子,拈花惹草也有個限度吧!”

安翊無辜地指著自己的鼻尖,“我?拈花惹草?什麽時候的事!”

明月冷哼一聲,感覺小楓抓了抓自己的衣角,回頭放柔語氣安慰她,“沒事啦,我們大家平常都這麽開玩笑的。”

教室最前方的窗前,明月和小楓一左一右趴在敞開的窗口。

她是想帶小楓先離開的,可是又想起要一起去超市,並不想曉婷她們覺得掃興,況且有些事逃避是沒有作用的。

該知道的遲早都要知道吧……

“你怎麽會來M大?”如果她來了這裏,那麽其他人是不是也已經……

明月閉著眼睛趴在窗前,深深地呼吸,她的聲音很輕,但她知道,她們一定很認真地在聽,這樣也許更好吧。

夏風拂面,空氣中有沈悶而壓抑的熱度。

“你不知道嗎?我姑姑是這裏的副院長,我來找她的,但是她正在開會,我四處閑逛就遇到你了呀。”

明月“嗯”了一聲,“現在知道了。爺爺他……還好嗎?”睜開眼睛,看著樓下的人影,突然很好奇,他們的青春是不是透明、沒有淒清的風景。

詫異於自己竟然還有這樣的閑情逸致,明月似有似無自嘲地搖搖頭。

“怎麽可能好呢!”小楓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扭頭盯著明月的側臉,頭頂的發飾閃閃光發光,語氣中有孩子氣的抱怨:“連我都這麽擔心你,何況是爺爺呢?”她頓了頓,聲音竟然透出淡淡的柔情,“而且月兒姐為什麽不問問風好不好?”

風嗎?

明月嘲弄地勾勾嘴角,意興闌珊地轉身,“沒那個必要!而且我一點都不想聽到他的名字。”他們不好,他就一定好得不得了吧!

微風徐徐吹進來,吹動小楓粉色的裙擺,吹拂著明月細碎的發梢。

“他憔悴了不少,聽說他整天把應酬安排得很滿,爺爺很擔心他的身體。”小楓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裏有不該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嘆息。

明月沈默片刻後才淡淡說了句:“這樣啊。”

小楓忍不住沖到明月面前高呼:“你們從小一起張大,難道你就一點都不關心他嗎?你以前對陌生人都不會這樣啊!我知道姐姐你難過,可是你一聲不響跑到這裏,難道就沒有想過別人也會為你擔心嗎?難道也忘記該關心一下別人了?”

關心誰?

風嗎?

明月微瞇起雙眼,目光仿佛穿過了悠長的時間。

…………

“你不要以為什麽都不說我就會心軟!”

她看著碎落一地的玻璃杯,看著他手臂蜿蜒而下的鮮血,看著他沈痛著緊閉雙眼,看著他雙唇緊緊抿著,看著他沈默一言不發。

猖狂的恨意啊——

肆虐的痛苦啊——

猙獰的悲傷啊——

你不要癡心妄想,以為沈默著,我就會心軟原諒!

既然世界天旋地轉著崩塌……

我怎麽可能去原諒?

原諒你!原諒命運的殘酷!

…………

明月平靜地看著一臉怒氣的小楓,到底還是個孩子啊,她仰著頭,努力要和自己平視,似乎在爭取著什麽。

她雲淡風輕地笑了,不願傷害一個小女孩的天真,“有你擔心他不就夠了,莫非你希望我做你的‘情敵’?”

小楓從小就喜歡那個人,從她還不明確什麽叫“喜歡”的時候開始,長大一點還總說風和楓是天生註定。

明月一直覺得,他們兩個雖然更像是小孩子過家家,風的個性又太冷淡,不過也許等她成年以後,依舊認定這是愛情,光陰融化了他表面的冰冷也說不定。

小楓退後兩步,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把自己一直敬重的姐姐看得清楚些。

明月假裝沒看到她目光裏的失望,假裝沒有感覺到脊背透出來的絲絲縷縷的寒氣。

失望又怎樣?她沒必要活成誰眼裏該有的模樣,不是嗎?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小楓突然微笑,“那時候的月兒姐姐,總是笑得很開心,很溫柔,很善良,你不會傷害任何人,我一直發誓要成為和姐姐一樣的人……”

是那樣的嗎?明月怔住,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那麽遙遠的過去啊!好像她都已經快要忘記了,可是卻又每天都在想起。

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胸口的痛意讓她透不過氣。

天旋地轉的眩暈!

身體向後靠著窗臺,才能強撐著不被席卷而來的倦意打敗,她壓下所有情緒,聲音平淡而冷清:“那麽久的事了還提它幹嘛呢?”

小楓不理會,自顧自說著:“可是為什麽你能對風不聞不問呢?在熙……”

“不要說!”明月突然尖聲打斷,那聲音淒厲到惶恐不安,“不許說!”她死死瞪著呆住的小楓,眼神裏有熾烈而瘋狂的火焰。

“明月!”冉然擔憂地叫出聲。

她卻不管不顧,只是盯著小楓錯愕的眼睛,一瞬不瞬。

小楓只得怯怯地點了點頭,猶豫著說:“我希望姐姐不要變得讓所有人都覺得陌生才好。”

視線在明月項鏈上停留了幾秒之後,她默默離開。

所有人都覺得陌生?

所有人?!

沈默。

藍寶石靜靜閃爍。

明月呆呆地扭頭,木偶一般空洞的眼睛,她有一瞬間的迷茫,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無聲到死寂的沈默。

是因為無處可去?

還是因為無處可逃?

緩緩地——

只因為全世界都是空蕩蕩的模樣!

身體緩緩地墜下。

只有空蕩蕩的淒涼!

就像從幸福的雲端,墜落。

耳邊有冉然的驚呼聲。

明月沒有扭頭看去,只是無力地閉上了眼睛,終於可以假裝一切都和她無關了,就連死亡都無關了吧……

安翊在明月倒地之前沖到她身邊,穩穩把她抱進懷裏,胸口印下她滾燙的淚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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