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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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人病房裏。

潔白的病床上,明月緊閉的雙眸仿佛不會再睜開,纖長的睫毛沒有波動,蒼白的臉龐沒有一絲血色,比雪白的床單還慘淡。

她的呼吸很輕,輕得仿佛可以聽到輸液管裏的回音。

安翊盯著放在桌上靜音狀態的明月的手機,它固執地一遍遍亮起,又一次次暗去,周而覆始,良久之後才不甘心地停止。

他拿起手機把玩了一會兒,終於找到未接電話,毅然按下了刪除鍵,關了手機。

當窗外一片濃濃夜色的時候,明月的眼珠動了動。

安翊佇立在窗前,眺望遠處的燈火,晚風吹亂他的黑發,王子般矜貴而不羈。

明月睜開雙眼,陌生的環境,白色的燈光讓她不適應地皺眉,下意識想伸手遮擋。

“嘶”!手背的痛意讓她忍不住輕呼,安翊聞聲趕了過來,輕輕抓起她的右手,已經滲血了,趕忙按下床頭的電鈴。

護士再次替明月重新紮好針之後離開,安翊抱臂靠在床邊的櫃子前,唇角有淡淡的笑意。

她的右手手背有一小片淤青,這麽大人了還這麽不會照顧自己。

明月靠坐在床上,面無表情盯著地滴管裏的透明液體。

良久。

明月開口:“冉然她們被嚇到了吧。”

這是兩個人今晚以來第一次交流。

安翊拉過椅子坐下,認真地註視她,“連我都被嚇到了。”

明月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沒有做聲。

安翊拿起桌上的保溫飯盒,打開蓋子,空氣中飄出淡淡的米香。

倒進瓷碗裏,溫度應該剛剛好。

舀起一勺送到明月嘴邊,她皺著眉扭頭躲過,安翊固執地端著,“醫生說你是貧血加劇烈的情緒起伏導致的昏厥,粥裏加了枸杞,聽說可以補血。”

明月轉頭看著他,望進他如夜色般深沈的眼睛。

安翊定定地舉著碗,聲音出奇地溫柔耐心,就像在哄發脾氣的孩子,“就算為了冉然她們吧?她們一直擔心著不肯走,我勸了半天才勸回去。”

明月終於沈默著接過瓷碗,小口喝下軟糯的枸杞粥,沒有去看安翊欣慰地笑容。

放下空飯盒,她輕聲說:“粥也喝了,掛完水我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語畢,她像是自言自語:“最不喜歡醫院。”

安翊算算時間,“閉寢之前應該來得及,我送你回去。”

**********

蘭博基尼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明月疲憊地閉著雙眼,夜風吹在臉上,她的身上蓋著安翊的西裝外套,仿佛已經睡去。

汽車停在M大門口,接到安翊電話的冉然等候在那裏。

她眼圈紅紅的,有明顯哭過的痕跡,可是仍然故作輕松地給下車的明月一個大大的熊抱,又謝過安翊送明月回來。

明月遞過外套,說了句謝謝,安翊催促道:“別謝個不停了,快回去吧,不然你們今晚可要露宿街頭了。”

冉然拉起明月,對著安翊擺擺手,快步走進校園。

直到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下,安翊才發動車子離開。

回到宿舍之後的明月強忍疲憊洗了個澡,洗去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她很慶幸潘曉婷和徐晶晶,包括平時好奇心最重的冉然都對下午的事只字未提,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是叮囑她以後要多註意身體。

她不知道是安翊交待的,還是幾個人私下商量的後的結果,不過總算能暫時長舒一口氣。

明月剛一躺下,便沈沈睡去,一夜無夢,竟是很久以來睡得安穩的一個夜晚……

下著雨的午後。

圖書館裏沒有開燈,光線顯得有些陰郁而暗沈。

明月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本攝影雜志,這是剛剛進來避雨的時候,已經和她熟稔了的圖書管理員強烈推薦的。

她們幾個女孩子本來是要被冉然硬拉著一起去蹭課的,聽冉然花癡著說是某某系的選修課新來了一個帥氣的男老師,明月借口自己身體還沒完全恢覆,想一個人靜靜,下次再去。

於是幾個人一起吃過午飯後便分開各自行動,她也難得為自己找到片刻的清閑。

窗外飄著迷蒙的細雨,沿著玻璃窗蜿蜒而下,遠處的景物模糊不清,虛幻而縹緲。

一頁頁翻過,雜志上印著世界各地的絕美風光,或人文建築、庭臺樓榭;或自然景觀、日出日落;或異域風情、奇特習俗,明月漸漸不由看得有些入迷。

也許是因為下雨的緣故,圖書館裏很寂靜,甚至半天才能偶爾聽到翻動書頁的聲音。

直到對面的椅子被輕輕挪動,明月好奇地擡頭,只見封帆兩手空空地坐下,對她點了點頭。

這場雨至少已經下了一個小時,他的衣服沒有雨水的痕跡,比明月的還要幹爽,顯然在這裏已經呆了更久的時間。

“好巧啊!”明月瞇著眼睛對他微笑。

封帆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眉,目光停留到她正在看的雜志上,笑得似乎別有深意,“想不到你還有這份雅興呢?”

“我也是無聊打發時間嘛!”明月往前傾了傾身體,手指輕叩著雜志,壓低聲音說:“本來打算去湖邊散步的,結果下雨把我淋到這來了。不過這雜志真的挺好看的。”

封帆聽後轉頭望向窗外,古怪地沈聲重覆:“無聊?”似乎根本不懂這兩個字的含義。

明月有些奇怪他今天不同尋常的態度,卻也只當作是學習上的遇到了問題,沈默著沒有再說什麽,低頭繼續看雜志。

封帆再看過來的時候,她就安靜地坐在對面,可是他的心底卻並不平靜,感覺距離那麽遙遠!一種難以克制的情緒在叫囂著,翻湧著,奔騰著。

深吸一口氣,封帆緩聲說道:“ 那天……我看到安翊抱著你跑出學校,還有幾個女生跟在後面,等我追出去已經看不到你們了。 ”

明月從雜志裏擡頭,露出小狐貍般狡黠的笑意,“我就覺得你今天有心事的樣子,不會是為了這個才跟蹤我來圖書館的吧?”明知道根本沒這個可能性,但她就是想調侃他。

封帆身體向後靠去,審視著打量明月,那目光裏有明月不曾見過的冷漠疏離,好像她對他而言是陌生的。

四目相對,明月楞了一瞬,不禁斂起了臉上的笑容,費解地看著他,兩個人之間仿佛驟然升起一道雨水般透明的霧氣。

無聲,無形,卻濕漉漉地、真實而壓抑地存在著,彌漫著。

最後還是封帆先移開了視線,在她的註視下,他挫敗地發覺自己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所有的沖動和情緒在望進她幽深眼眸的那一刻就幾乎隱去了所有鋒利。

“餵——”明月拉長了音,好脾氣地看著他好似失去活力般的銀發,“你該不會是因為我沒告訴你而生氣?不至於吧?對不對?”

封帆忍不住低哼一聲,表情竟透出薄怒,“聽你的語氣,似乎覺得這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而已?”

明月感覺莫名其妙,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本來也沒什麽大問題啊!我當天晚上就回來了,你幹嘛反應這麽大呢?”

自從那天在湖邊分手之後,明月和封帆很默契地暫時沒有聯系,她不知道他是否和自己一樣覺得尷尬,又或者有沒有因為自己異常的舉動生氣,她都無暇去深思、顧及。

明月很想解釋說,那次小小的昏迷,她根本沒當回事,更沒有必要刻意隱瞞,只是想當然地以為,既然沒什麽大問題,也不願意再多一個人為自己擔心而已。況且她並不知道封帆那天已經偶然看到了,否則絕對不可能回來之後好幾天都沒有消息。

可是,看到封帆這樣一副被虧欠了很多的冷漠表情,明月突然決定,幹脆就這樣賭氣著什麽都不說了,被誤解也好,覺得她不識好歹也罷,憑什麽她就一定要放低姿態呢?

哪怕對方是出於好心,表達的時候也要有技巧吧,況且這樣的方式和態度真的讓人覺得非常不愉快!

封帆“騰”地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冷冷俯視著明月,“你就忙到這麽多天不能給我回個電話?難道你不知道我擔心你?還是說對你而言我的擔心根本就是多餘,否則也不至於寧可一個人去湖邊,又躲到這裏看雜志都不回我的電話對吧!!”

明月猛地擡頭,眼神從震驚到一片了然的澄澈!

難怪他好像變了一個人的樣子,難怪他會那麽怒不可遏,原來他覺得自己善意的關心被忽略,被漠視,甚至被厭惡了嗎?

可是事到如今,她又該怎麽解釋?實話實說嗎?

望著沈默的她,封帆難以自制地口不擇言:“還是說,你有了那個安翊之後,別人都可以不放在眼裏,甚至覺得無比礙眼,想踢到一邊!”

他這次真的怒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桀驁不馴的銀色頭發突然憑空多了幾分張牙舞爪的攻擊性,他絲毫不顧圖書館裏寥寥數人向這邊投開的目光,大聲叫嚷著。

圖書管理員也起身向這裏張望,猶豫著要不要過來批評勸說,明月從驚訝中回過神來,抱歉地對她擺了擺手,無聲註視著怒氣難消的封帆。

雨聲漸漸消失,空氣中有不同尋常的詭異安靜。

看著明月毫無波瀾的面孔,封帆如同被冰水從頭頂淋下,瞬間冰冷徹骨,驚醒般呆楞在原地,起伏的胸口下奔湧著歉疚的狂瀾!

他剛剛……都說了些什麽啊!怎麽可以那樣吼她、傷害她,只要親眼見到她是健康的,這麽多天的擔憂和忐忑又算得了什麽呢?不是已經發誓對這件事絕口不提了嗎?

可是——

封帆頹然垂下手,懊悔地閉上雙眼。

那股怒氣在她若無其事的時候竟然毫無預兆的爆發了,明知道不該怪她的……

已經說了那樣的話,又怎麽可能挽回呢?

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太陽穴和手背上的青筋同一個頻率,“突”、“突”地跳著,心臟傳來的抽痛感有種窒息般的錯覺。

他的嘴唇一開一合,簡單的“對不起”,卻硬生生哽在喉嚨發不出聲音。

“對不起。”

輕如耳語的聲音,封帆霍地睜開眼睛,盯著明月的雙唇,她四處望了望,又說了一次:“對不起,你可以先坐下來聽我解釋一下嗎?”

那言語裏濃濃的歉意讓封帆頓時慌了手腳,他趕忙坐下,握住明月放在桌上不安交握在一起的雙手,她手背傳來的微涼溫度竟讓他的心在頃刻間融化,回暖。

“你什麽都不用說!剛才是我發神經了,你別在意,別生氣,也別和我計較……”

明月笑著搖搖頭,笑意直達眼底,柔聲打斷了那語無倫次的急切表達:“其實,那天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已經暈倒了,同學可能是怕吵到我所以直接關機了。”

封帆焦急地握緊她的手,示意她什麽都不用再說,只要她不生氣,一切都沒有關系。

明月委屈地嘆了口氣,“再後來我手機突然送去修,所有記錄都不見了,就是這麽碰巧,我沒有看到你打來的電話……”

假如謊言可以換來封帆內心的平衡,她不介意說謊,何況她確實沒有機會看到那些來電。

至於其中的原因……明月已經隱隱猜到了。

“真的沒關系!”封帆已經調整好情緒,笑容溫和得好像他們初見的那一天,那個開朗熱情的大男孩兒,“怎麽說都是我不對,一邊很擔心你,一邊又在想,‘為什麽她既然回來了卻遲遲不聯絡我呢’?”

他不好意思地放開明月的手,“如果不是我的矛盾,主動給你打電話不就沒這些誤會了嗎?所以今天發脾氣根本就是我的不對。”

窗外恰好雨過天晴,陽光初現,明月調皮地說了句:“那就別來回道歉了,總而言之彼此理解就好啦!”。

起身打開了窗戶,純凈的氣息迎面拂來。

雜志翻開的那一頁,剛好正是萬丈光芒穿過雲間,封帆此刻的心情也是撥雲見日般的晴朗,他定定地望著趴在窗臺上明月好看的側顏,目光裏竟透出隱約的留戀……

她正望著窗外微微出神,他才能如此肆無忌憚地註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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