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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狂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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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狂歌5

此時,天空精靈的舞會還沒結束,但好像已經進入到了後半場。

娜維絲臉上露出一個迷人又詭異的微笑。大概是她臉上的笑肌太久沒這樣運動過了,樣子略有些違和。

“媽媽,你快樂嗎?”她輕輕地問道。她左腳擡起,笨拙地跟上音樂的節奏。

她的媽媽尼莉並沒有回答,因為她已經聽不到別人喊她了。她正手舞足蹈,興致十足,她甚至提起了自己的裙擺,將之擺動得和腰身一邊高。

“看來你很滿意,那麽今天也該我自己滿意一下了。”娜維絲從裙子口袋裏掏出一只口紅來,一邊晃悠著舞蹈一邊給自己塗抹上。她的裙子是和媽媽長度一致的,到膝蓋以下,口紅卻是紫紅色的,看起來像是很時髦的人才會用的。

窗戶開著,在這所民居裏,母女二人空前和諧地一起舞蹈著。精靈和太陽都在窗外的雲端,不住地向屋內發射著夢幻的泡泡。

墻上的掛表指向了熟悉的數字。嗯……若是平時的這個時間,她們二人會在做些什麽呢?

對了!一定在進行一場批判大會!

按照慣例,尼莉會先對娜維絲挑三揀四一番。一般來說,她會戴上一副找茬兒眼鏡,對女兒做出的不符合自己心意的部分進行細致的矯正。

“不是告訴過你,這樣粗質的營養液要先過濾一下,才能加熱嗎?”她會一只手挑開鍋蓋,不滿地念叨。

如果娜維絲回答“基地的告示說,過濾會使本就不多的營養物質流失一部分,最好不要……”,那麽尼莉就會說:“基地就會騙你們這些小年輕,我活了這麽大,吃過的鹽比你一輩子吃的還多,難道我會判斷錯誤?快!快把營養液拿出來,過濾兩遍再拿回去煮。”

娜維絲這時肯定會有些不開心,加熱到一半營養液已經結塊了,再拿出來過濾豈不是要把一大半都浪費掉了。但尼莉一定會再三催促她,並表示“如果不過濾,這飯就沒法吃了,她會直接扔了鍋裏的營養液”。

沒有辦法的娜維絲為了避免更大的浪費,只得按母親的想法去做。在她操作的時候,尼莉就在她身邊一圈圈地轉悠,然後自然地開口:“你的耳朵長得不好看,以後還是把頭發披散下來吧,別再作盤發打扮了。還有,今天的口紅也太鮮艷了,在我們家從來都只有塗裸色口紅的女孩兒,你這樣一點兒也不好看,別說根本沒人看了,就是帶你出去,也只會惹來異樣的眼光。”

娜維絲很想說,現在都什麽時代了,這口紅顏色大家都覺得很普通,但她又深知母親不會理解她的駁斥,只生氣地咬了咬嘴唇。

尼莉這時通常會轉移一下話題。她眼睛四處亂轉,而後瞄上了家裏的窗子。“你這窗簾也太臟了!上面都有泥了,多久都沒洗過了?”說完之後,也不顧生著悶氣的娜維絲有沒有回答,接著又說:“你這角落擺的是什麽植物?這長得不好,形狀又難看死了,像是變異植物,趕緊扔了去吧。”

再然後,在娜維絲委屈又灰心的神情中,尼莉會再次要求她:“誒?你怎麽還沒把口紅擦掉?動作快點!你說你,從小到大都這麽不讓我省心!我還沒說你丈夫呢,更是一點兒也不知道心疼你,昨天……”

長篇大論開始了,娜維絲的思緒逐漸被帶偏,又開始覺得丈夫對自己不夠盡心起來。盡管每隔一段時間她都要和丈夫吵上一架,但他似乎還是保持原樣,一點兒也沒有改觀。她真的心煩死了。有時候她實在煩得不行,就會和尼莉賭氣,氣她為什麽總是要說那些話,如果她不說,其實娜維絲自己也沒意識到會有那麽多問題的。但每當那時,尼莉就又會說:“瞧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情緒這麽不穩定。”

“嗚嗚嗚!嗚嗚嗚……”孩子又開始哭了,才一歲多的寶寶至今還不會說話,就只知道哭個不停。娜維絲想想,丈夫現在也是個爸爸了,怎麽還那麽不能體諒這個家呢?

爸爸,這個詞對他來說到底是什麽呢?娜維絲恍惚地想到自己的爸爸,哦,對,她也是有爸爸的,但她母親不愛和父親呆在一起。那時候,母親說服了夫妻倆從另一個基地回到這個小基地,回來後,便一直和他們住在一起。娜維絲的爸爸就那樣消失了,娜維絲和丈夫的關系也越發的差了。

說實話,能在這樣獨立的小房子裏居住,在這個時代真算是不錯的條件了,但娜維絲卻很少能開心得起來,因為她不知道到底該怎樣才能讓母親完全滿意。今天,當窗外的歌聲傳來時,尼莉竟然有半個小時都沒有說三說四了,娜維絲知道,原來這個,就是讓她滿意的良方。

娜維絲終於有空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自己了,只不過這段時間也很短暫,當她塗抹完口紅後不久,她就也意識不到自己還想要再做些什麽了。

跟上那節奏,帶著對此時此刻的滿意,在崩壞的世界中舞蹈,就是她和尼莉要做的。

鹹濕的風帶著奔湧的浪潮滾滾而來,美麗的精靈趁著這股浪潮悄悄潛入了人的心海,將之攪得上下波動,混沌一片,最後又全都傾覆。

*

璃縈慌亂地抓住艙內的扶手,掙紮著站起來。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她已經順著浪花離開了蒼弘基地。

“咣!咣!”強化玻璃做成的小窗發出令人心顫的聲響,接著便又是一陣劇烈的顛簸。璃縈馬上蹲下身去,她能感到自己正在經過一陣大浪,她的內心因此也在起伏波動著。

什麽也看不清,窗外只有偶爾浮現的濁浪中的幾道光,興許是碰到了什麽建築物的燈,漏電產生的花火僅能點亮幾厘米大的空間。不知道是在海平面以下還是在城市或荒野的洪流中,不知道外頭究竟是什麽情況。

無知帶來的恐懼讓呼吸越來越急促,璃縈這才意識到,艙內的氧氣不夠用了。

這間小型逃生艙是蒼弘基地僅存的五十艘之中的一艘,是基地作為最後時刻疏散重要人員所用的。至於整個基地中有哪些人能算得上“重要人員”,那就不是缺少幸運值的人該考慮的了。

在顛簸中行動總是磕磕絆絆的,但璃縈已經很幸運了,她很快就順利地摸到了固定在箱子裏的氧氣瓶,並在感到呼吸困難前就將氧氣罩戴在了臉上。她強迫自己盡量保持鎮定的姿態,平穩而少量地呼吸著。氧氣是有限的,而激流卻不知何時才能停止。

五十艘逃生艙,不是每一艘都能安全地抵達激流結束後的世界,至少在璃縈剛出發時就見到有一艘和她一樣的小艙一下子就被亂流卷得撞上了鋼筋鐵壁,艙體瞬間產生了破損。

璃縈想知道,下一個黎明什麽時候會到來,它還會到來嗎?

……

不知道過了多久,璃縈從迷糊昏沈中驚醒,她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胳膊,才發現自己還緊緊攥著把手。她的嘴唇幹涸著,精神也不大好,也許是氧氣瓶內的氧氣不多了。

她呆呆地看著艙內照進來的一縷“光”。那其實稱不上光,因為並不明亮,混混沌沌的,但卻讓艙內已經處於節能模式的照明變得更清晰了一些。

難道洪水已經平靜下來了?她不可置信,劫後餘生的喜悅瞬間沖上大腦。

“滴!”側面窗板被打開,渾濁的天空映入了眼簾。

天與地好像都回歸到了最初的樣子,它們之間的界限沒有那麽分明。

“那是……”

璃縈望向高空,悲歌的精靈收斂了她的羽翼,潔白的翅膀無力地垂落下來。她淡紫色的長發鋪散開,完成了在光暈中的美麗落幕。她的眼角落下幾顆冰藍色的眼淚,和裙擺上的深海珍珠一樣華美動人。

在蠱惑了這個世間無數的存在,攪亂了或平行或交叉的一切節奏後,精靈的光團急劇縮小,帶起一圈兒璀璨的火花。她像是一顆突然老去的星星,不出意外地墜落到了海平面上,過度透支了自己偷來的全部歡樂,最後只剩下過快到來的死亡。

璃縈錯愕地目睹了全過程,怪不得她的耳邊安靜得不得了,除了波浪,什麽都聽不見了。

是結束了嗎?她腦子木木地想。

一曲終了,有多少生命已然消逝,又有多少人還在看著這一幕?安全感,在以前的世界裏可以指代的東西有很多,比如堅固的房屋、豐富的物資、牢固的親密關系、穩固的小家庭、優越的職業地位、緊緊握在手中的權勢、數不清的財富,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安全感就是,當下人還活著,還能體會此時此刻自己或爆發噴湧或極度壓抑的情感,僅此而已。

當你所渴望,所認為,所信賴的一切都成為了可以瞬間消失、馬上崩塌、毫無發展邏輯可言的東西,只有你內心的反饋機制還孤獨地存在著。如果連它都不肯安慰你一下,那該有多難過呀……

*

洪流結束後的第一天,所有人的嗅覺都消失了,包括鬥士。當然,鬥士們比迷茫的人類感到更輕松一點,因為他們不會再為渾濁的空氣所困擾了,殘破的人世間似乎也變得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清瀾深深地吸了兩口氣,然後滿臉震驚地發現,真的沒味道了!她和炎夏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彼此眼神中發現了不解。這個世界有著它自己的運行規律,只是她們此前誤以為自己都很了解。

“你們看!海水!”可爾捂著臉驚呼。

三名鬥士眺望遠方,奇異地發覺,原本濃墨深藍的海水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澈!

“……是精靈。中心正是它墜落的地方。”

沒錯,精靈將一切能量還給了大海,以她墜落之地為核心,周邊一圈一圈泛起了清澈的波濤,純凈的柔光四散而出,逐漸將整片海洋安撫。亂流們逐漸退出了陸地,回到了母親的懷抱,而母親也用最幹凈無私的愛接納了它,將它變回了曾經那個最爛漫的孩子。

近海的沙灘上閃爍著明亮的光點,炎夏走過去,拾起了一枚縈縈晶綠的核心。她把它收進衣兜,和落玉的那枚放在了一起。

洪流結束的第二天,太陽照常升了起來,雖然光線還有些模糊。不過大家卻發現,自己的眼睛裝滿了黑暗。視覺,也消失了。

“炎夏,你靠近我一點。”清瀾顫抖著嗓音。

炎夏馬上回答:“我在這裏。”

“剛才是什麽聲音?”清瀾問。

“沒什麽,興許我踩到了石頭,沒關系的。”炎夏這樣說著。她的腿被身旁的一大塊碎片割傷了,似乎正在流血。那碎片是之前從天空沈降下來的,足有幾十米寬,幸好上面有幾個“洞口”,落下來時炎夏才驚險地沒被砸傷。

接下來的幾天,味覺、聽覺、觸覺都一一告別了大家。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每個人都感到無比孤獨。鬥士們都挨在一起,即使彼此間根本感覺不到,但她們的手仍緊緊牽在一起,誰也不敢動。

原來這就是命運嗎?無論是人,還是鬥士,都一樣要對抗被毀滅的宿命,都一樣要歷經靈魂的黑暗,都一樣要在漫長而看似無意義的等待中堅定自己的信念。自己,到底是誰,到底想要什麽,到底想如何活著。

時光的車輪滾滾向前,一個未被命名的紀元即將展露她的姿態。不過在此之前,在所有人感知不到的現在,散落於下層世界的鬥士內核都受到了牽引,紛紛返回到空中的故鄉。

炎夏衣兜中的那兩枚內核散發出原初的光芒,它們像輕盈的蒲公英,一瞬間就飛到了很高的地方,上百上千朵蒲公英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空中花海。

一層脆弱纖薄的世界壁逐漸生長出來,重新充盈了海水的水菁柱穿過其間,變成了鬥士們所熟悉的中層世界的雛形。

……

面前好像有了光。

酸疼發麻的肌肉觸感傳來,炎夏微微動了動手腕。她這樣一動彈,和她拉著手的清瀾也感覺到了,大家全都感覺到了!

新的世界,正向她們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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