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載人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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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載人間1

此間的太陽漸漸升高了,燦爛的陰影打下來,將使者置於半明半暗之中。

面對眾人的疑惑,他笑而不語。他好像在說:“猜不到吧?這世界的謎題,即便是被放在了眼前,愚蠢的人也不能完全理解。”

澄木氣得牙癢癢,“使者,你,你們,就不害怕正在發生的一切嗎?真的就那麽無所謂嗎?如果鬥士全都消失,對你們又有什麽好處?!”

“害怕?”使者好像聽到了什麽匪夷所思的笑話一樣。“害怕有什麽用?規則輪回運轉,豈是人說害怕就可以改變的?至於好處……”他停頓了一下,“確實沒有。使者只是規則的擁躉,規則的正常運轉就是最大的好處了吧。”

“呵,又是規則。”祈風不屑地揚起下巴。“你口中所說的規則,究竟是匡扶正義的圭臬,還是別的什麽,又有誰真的知道呢?”

是啊,畢竟奮不顧身戰鬥的鬥士們正在被清剿,而那看不見摸不清的規則卻正是導致這種結果的原因。

這位使者,好像什麽都說了,卻又像什麽都沒說。

唯一能確定的是,環境在發生著劇烈的動蕩。就像風不可能總是朝著一個方向吹,世界的改變也是在所難免的,只是習慣了過往的人們總不能在第一時間適應罷了。

尋一個理由,尋一個為什麽,有時候可能只是“個體身處變化之中,無法確認自身安全”的蒼白無力的堅持吧。

在鬥士們目光之錐下的使者很是不讚成地搖頭,道:“即使你們蔑視規則,但仍時時刻刻處於規則的影響之中。你們還是不明白,它並非永遠戴著匡扶正義的枷鎖,它也並沒有一成不變的註解。一切都會在時間的長河裏恒常變化,它,便是掌管著無常與有常。”

炎夏與清瀾對視一眼,均不太理解使者話中之義,其他的三個人一時也沒什麽收獲。

“好了!這次的閑聊也夠久了。”使者忽然嚴正起來,厭惡地拍了拍潔白制服上那不存在的灰塵。“為了保證之後的使者不會在執行規則的時候撞見你們這樣的麻煩,我想,是時候給個結尾了。”

隨著使者最後一個字的話音掉落,五個鬥士發現,他們腳下的地面忽然開始龜裂!

不好!他們只顧著解決眼前的疑問,竟沒發覺使者何時在背後使了壞!

搖搖晃晃的暈眩感襲來,深刻而巨大的裂縫幾乎瞬息之間就將鬥士們“包裹”了起來,在陷入最深最深的漩渦之前,炎夏最後看到的是使者面無表情的臉,是清瀾焦急又憂傷的眼神,是其他鬥士狼狽跌落的姿態,是太陽那並無溫度的一縷餘暉。

“下去吧……下面才是所有人的歸宿。”使者面朝陽光,低低呢喃。在他面前,傷口一般的窟窿逐漸愈合,在那之下,新的傷口再次出現,又再次愈合。

遠處的水菁柱漸漸染上了更深沈的藍色,翻湧的氣泡躥騰著,旋轉著,傳說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少的反面是多,繁榮的反面是雕敝,萬物都有周期,一旦走向了一個極端,就是另一端的開始。只不過……由衰到盛到可能要歷經很多年,反之,則可能只在一瞬間。

*

“唔……”好疼!

隨著感知的覆蘇,剛剛睜開眼睛的炎夏只覺五臟六腑移位了似的,渾身疼痛。

手指觸到身下的東西,她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巨大的荷葉上。眨了眨還不太適應光線的眼睛,面前的綠意從模糊一片漸漸變得清晰起來,葉子的脈絡、植物的根系和未開的花苞都變得鮮明了。

勉強撐著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炎夏觀察著她所處的這一片地區。

記得,她和清瀾,以及其他幾名鬥士被使者從上層世界拋了下去,後來又穿過了中層世界,那麽這裏應該就是……下層世界。

炎夏的第一感覺是安靜。周圍沒有人類聚居的城市那種繁鬧之音,更沒有明顯的人類活動痕跡,環繞耳邊的只有微弱的蟲鳴和時不時傳來的幾聲清脆鳥雀之語。

第二感覺是隔離。這片連綿的荷花池雖生得繁茂,但仿若處於世外幽靜之地,地勢深陷,遠離天光。站在高低錯落的荷葉之上,向下望是漣漪陣陣的水塘,面積極大,向上探卻是收窄的圓形“窗口”,將視野禁錮在了一方天地。

“清瀾?”“祈風?”“澄木?”炎夏呼喚同伴,卻只得到陣陣回音,看來他們是在下降的過程中散開了。

盤腿沈坐,炎夏試著用自己的內核傳導共鳴,火紅的絲線如一只只嗡嗡飛舞的炎雀,四散而出。

什麽都沒感應到……是太過遙遠了嗎?

一般來說,鬥士們在下層世界中只要相隔不算太遠,靠內核共振都能互相聯系上,至少能感應到彼此的位置和方向。但下層世界畢竟很大,在茫茫大陸上找到特定的人還是有點困難的,若是一點收獲也沒有,那也很正常。

按照澄木的說法,現下的下層世界已經極度混亂,鬥士們和生活在這裏的普通人類也已不能各自相安。清瀾還帶著傷,若是遇到危險……炎夏簡直不敢想象那會是什麽後果。

在一股無法抑制的躁動和焦急中,炎夏的身體被驅動著走向出口,但她的精神卻又在提醒著她:能量並不充足,並不足夠支撐她踏上尋找夥伴的路,甚至還不夠她成功離開這片荷塘。

在軟軟地癱倒下來之前,炎夏最後的念頭是:她一定要盡快恢覆,盡快找到清瀾!

使者不明不白的解釋不但沒有讓炎夏釋懷,反而更讓她懷疑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清理”的程序究竟會進行到哪一步?鬥士們是否尚有一絲存活的空間?不管發生什麽令人驚掉下巴的事,她都要先一步與清瀾匯合。共同經歷的即使是痛苦,也好過孤單單地承受,孤單單地死去。

隱隱約約的香氣飄過鼻尖,是恬淡清純的花香。一醒來就情緒劇烈波動的炎夏在這股香氣中再次昏迷了過去。

蓮塘之外,日頭正緩慢地移動著。若是跳出此地,以俯視的姿態觀看下層世界,那麽一定會發現,在被濃郁密集的無序熵增充斥著的這片陸地上,這蓮塘可算得上是難得的靜養之地了。少人煙,少紛爭,無魅影,唯靜香。

而與此同時,頤清瀾在一種異樣的感覺中醒來。

一種濃烈的刺鼻味道包圍著她,讓她無法再安心地昏迷一秒鐘。生性愛潔的鬥士最是忍受不了汙濁不堪的環境,無論是在中層世界還是在下層世界。

“額……”喉嚨因為吸入了刺鼻氣體而感到難受,像是被什麽臟東西糊住了一樣。

清瀾站起來,一襲水藍色衣裙在整片晦暗的海岸上顯得那麽格格不入。還好落下來的過程中她沒受什麽額外的傷,此時行動尚且算方便。

“這裏是藍佑海灘?”皺起的眉頭淺淺盛放著驚訝與疑惑。上次她來的時候,這裏還不是這個樣子。

那時候,海邊是人們熱衷的聚集地,到處都是遮陽傘和沙灘椅,到處都是嬉戲玩鬧的孩子,藍佑海從不缺少明媚的陽光和清脆的笑聲,也從不缺少仰慕它的清澈廣闊之人。

可現在……清瀾打眼望去,一個人影也沒看到。

在下層世界,藍佑海雖不算體量最大的海,但也屬於十幾個海體中能排得上號的了。能讓這樣一個海灘在短時間內發生巨變的,到底是什麽樣的原因呢?

一陣強風隨著海浪吹來,清瀾趕緊遮住口鼻,整個人往後退去。

翻湧的濁浪帶著腥臭味,揮舞著發黑發黏的濕潤觸角,奔襲的汙水失去了湛藍的底色,不再有一絲一毫生命的氣息。那一浪接著一浪送到耳邊的聲音,似哭泣似怒吼,連綿不絕,震徹人心。

待到風浪變小了一些,眼前的景象卻變得更加陌生——一片青黑色的死魚聚集在岸邊,密密麻麻,翻著肚皮。在灰暗的天空下,漫長的海岸線就像一位飽經風霜的老者,露出了他那疲憊不堪而又無比暗沈的褶皺。

“呀!”後退的過程中清瀾好像踩到了什麽,乍一看像是一塊殘破的廣告牌。已然破舊不堪的板面上寫著一些不甚清晰的字詞,邊緣被汙漬浸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本來清瀾沒註意到什麽,只當那是塊普通的宣傳板,但一閃而過的視線掃過時,有幾個字卻刺痛了她的眼——“反對鬥士,呼籲圍剿”。

這便是人類對於鬥士的態度嗎?清瀾不語,心中卻難掩沈痛。她加快腳步離開了藍佑海灘,往陸地的方向跑去。

個體,果然還是太過渺小了嗎?

無論是規則的改變,或是環境的改變,對單個的人來說都太無力了。確實,除了眼睜睜地見證著一切宏大的發生,一個人還能夠做什麽呢?毀滅的浪潮已然席卷了兩層世界,隨波逐流的鬥士和人類都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氣泡而已。

忽然間清瀾就覺得自己十分思念炎夏,也許這種極致的悲涼總是需要同伴來分擔才會感覺好一些吧。說起來,自炎夏從輪回錄出來,她們其實也才短暫地相聚了一下而已,現在卻又再次分散了。

*

“嘣!”“嘣!”兩聲結結實實的槍響。

“靠,你來真的啊?!”一個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高大男人被此舉激怒,發出憤怒的抗議。他臉上蒙著面罩,只露出一雙深綠色的眼睛和幾縷黃色的碎發。

“別裝了,野老三,你老大派你來幹什麽傻子都能看得出來!”開槍的人毫不客氣地反擊道:“這兒的恒溫凈土區域就這麽大,就能種這麽多東西,哦,你們的人多就能平白占有別人的區域嗎?我可沒從聽說過這種道理。”

“我呸!”被稱呼為野老三的大個子掄起拳頭,將骨節捏得哢哢作響。“誰不知道當初是象鼻基地和黃葉基地一起定下的分界線,是你們一直在偷偷摸摸地挪動邊界,企圖侵蝕屬於我們的部分!你還有臉說我們白占?我告訴你,岳大麟,沒人怕你,我野老三的拳頭可也不是吃素的!”

“誒嘿!你還來脾氣了?我警告你,你再敢往這邊來,我可就不客氣了!”岳大麟吼道。那野老三卻不聽警告,一個轉身間就躥了出去,將岳大麟壓倒在地。

“奶奶的,今天老子還必須要出這口氣了!”野老三咬牙切齒,好像要將對手生吞了似的。

兩人扭打起來,在地上翻來滾去,時不時傳來一聲槍響。

在遠處目睹了這一切的清瀾心中既驚訝又費解,看來下層世界確實和她上次來時不太一樣了,不僅是自然環境、人們對鬥士的態度,還有人們本身的生活狀況也發生了極大轉變。

他們雙方……像是在爭奪生存物資?黃葉基地?象鼻基地?這又是什麽組織的稱呼?

聽澄木描述了下層世界的輪廓後,清瀾就一直保持著警惕心理,不敢太靠近人類,因此她從海邊一路往內陸走時都很小心,基本沒有惹人註意。一路上所到之處大多荒涼破敗,這座城市是第一座稍微像點樣子的地方了。

遠遠的能看到一片平整區域,不過那裏的建築不像清瀾所熟悉的樓房人居,反而透著一股子堡壘的粗曠和堅實感。近處是漆黑的一座超大“魔方”,表面的材料說不上是什麽,人在外頭看不太清裏頭的具體情況,只隱隱約約見到些枝葉藤蔓。

“這次就先饒了你,回去告訴你老大,看好自己的爪牙,下次……可就沒那麽幸運了!”岳大麟緊握著槍,警告對方。這一局到底是勝在有武器傍身,兩個基地平時的沖突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野老三還不至於不顧一切地和他拼命。

“呵……”野老三從地上爬起來,眼神帶著強烈的不甘。“你等著。”

那一剎那,清瀾看到野老三背後忽然冒出的那坨魅影,它瞬間就脹大成驚人的體量,通身泛著幽幽的紫黑色,招搖無比。

是恨意!但不像是對那個岳大麟的。

兩人終於散開。清瀾不再精神緊繃,反而察覺出身體的難受程度正在增加。

如果說荒野和海邊的汙濁令清瀾無法忍受,那麽這座城市空氣中濃郁的熵對她來說則是另一種形式的荼毒。呼吸變得艱難起來,喘不過氣的憋悶感如影隨形,更別提還有那些魅影……

浸泡在毒液中?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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