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年

關燈
第二年

漫長的暑假,除了必要的賓客會面以外,依舊是勞埃德醫生的補習時間。這實在是痛苦的時光,人不可能只依靠夢想就克服一切,諾亞得出如此的道理。但是正如他一直以來意識到的,他沒得選。

偶然的閑暇時光裏,諾亞會在宅邸裏或者在花園裏散步。他看向仍舊圍在莊園周圍的黑白色飾物,什麽時候能夠拆掉呢?這服喪的日子也太久了些。院子裏墻邊的繡球花開得茂盛,藍紫色的花瓣周圍飛過幾只蝴蝶。

諾亞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他回頭,邦妮正踏著草地走過來。

“上午好,”諾亞打了個招呼,“今天天氣真好。”

“是的,”邦妮走近一些,“天氣真好。”她看上去有話要說,但是尚在組織語言。

“你想說什麽?”諾亞問道,“不妨直接一些。”他覺得沒什麽可拘謹的,況且他們也不是那麽森嚴的主仆關系。

“你大概一年前……在出海的時候遇到的那個女孩,她怎麽樣了?”邦妮問道。

她明顯地感覺到諾亞突然沈默了。

諾亞的沈默分為兩部分,前一半是他在回憶這個“女孩”是誰,後一半是他恍然大悟,但是卻沒有辦法給出回答。邦妮還為他送過信,然而這一切卻沒有一個好結局。

邦妮明白沈默意味著什麽,她只能默默嘆了口氣。

“很抱歉問了這件事情,”邦妮說道,“就當作我沒有問吧,我過來其實是因為我大概半年前在後院裏撿到了一個東西。我問過有沒有誰丟了東西,但是大家都沒有,所以我猜大概只有您了。”

諾亞看見邦妮伸出手,她的手裏放著那個木雕小鳥,漆紅的羽毛,鈷藍色的雙眼,有些漆已經被蹭掉了。

什麽時候掉出來的?諾亞心裏一陣緊張,他一直把它放在口袋裏。怎麽會掉出來?大概是那天從裏德莊園裏逃走時掉出來的,諾亞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慚愧與尷尬湧上心頭,他甚至感覺自己冒了一身冷汗。諾亞把那個木雕放在手裏,又把它捧回外套的口袋裏,平口的口袋大概沒那麽容易掉了。

“是我掉的東西。”諾亞說道,“謝謝你,要不是你我竟然都沒有發現。”

他好像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諾亞從口袋裏拿出一些錢放在邦妮手裏,“謝謝你,謝謝你之前為我送過那些信,還有替我收到的那些信……這些錢你拿走吧。”

邦妮看著諾亞似乎滿腹心事,她不便再打擾,只是點點頭跑開了。

諾亞依舊站在開滿繡球花的墻角,他就像被定格在照片裏的人一樣保持著不變的姿勢,除了偶爾幾只蝴蝶飛過,微風翕動著花瓣。他在原地沈思了許久,直到勞瑞爾夫人在院子裏散步時發現了他。

只要見到母親,他又不自覺想起了先前的那些回憶與坦白。諾亞覺得自己有些呼吸凝滯了,他向母親問好,然後快步離開了院子。諾亞沒有做好再坦白一次的準備,所有話他都不想說出口,只能裝作無事人一樣回到正軌上。

當長夏即將臨近終點的時候,諾亞必須回到學院去。勞埃德醫生送給了他第二個筆記本,裏面依舊是厚厚的筆記。筆記本的扉頁上寫著一句話,“我們只做我們認為對的事。”

正在去往學院的路上,諾亞突然回憶起一年前的日子,那時他大概正遇上這輩子最快樂的事情,也是最出格的事情。

第二個學期開始了,那種學習上的吃力感稍稍減輕一些。諾亞是如此期待在這醫學院的五年可以快些過去,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夠在某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就發現五年已經過去了——但是這顯然不可能。

有時候諾亞會走神,他想到比起自己在學院裏上課做作業,盧卡斯可能又在和那些隨時會奪走生命的海浪搏鬥,他在離他更遠,更危險的地方航行……諾亞想起了那封信裏的話,“我不想再把你拖入那些我未完成的瑣事裏”。什麽瑣事?諾亞的腦海裏直接想到了那次航海途中的反叛,是那樣的“瑣事”嗎?想到這裏諾亞打了個寒顫,現在盧卡斯還會叫上誰來幫忙?阿諾德?或者漢克斯?

諾亞強迫自己不要再心不在焉地想這些事情,那段日子對於諾亞而言那樣短暫又那樣漫長。他埋下頭試圖接著把書上的疾病臨床癥狀背下來,並以此抵抗飄飛的思緒。

從夏末到深秋,時間一點點過去,諾亞依舊重覆著千篇一律的生活。有時候麥克爾會邀請他去外面喝酒,不過大多都被諾亞拒絕了。他本身就不擅長喝酒,更何況他也害怕自己喝多了亂說話。

諾亞短暫地想過要不要靠酒精來麻醉一下自己,但是這個想法很快就被否決了——他還沒到這個地步。他需要清醒而不是沈淪,況且麥克爾總是在有意無意打探有關自己的消息,他更不能落下把柄了。

臨近十二月的考試,諾亞在實驗測試和理論測試上取得了進步,他終於從末尾擠進了中游。聖誕節的假期裏,他難得回到了裏德的莊園。他們一家人短暫地團聚,母親和兄長在商量婚禮的事情,勞埃德醫生這一次沒有再扣留諾亞補課,他換了一種方式。

這個聖誕節諾亞是在勞埃德醫生的診所裏度過的,時隔一年他終於成為了診所裏的臨時工,個中滋味實在是苦不堪言。

大部分時候諾亞都承包了各種送藥品,遞工具,清潔地面之類的活計。當然諾亞也知道以他現在的知識大概也做不了什麽有難度的事情。他日覆一日地給手術刀和止血鉗進行消毒,或者坐在爐子前高溫煮沸紗布和毛巾。除此之外就是跟隨勞埃德醫生一起出診——主要是勞埃德醫生診斷和治療,他在邊上旁聽和觀察。

某種意義上諾亞確實是免費勞動力,他每天肩扛手提四處奔波,還要時常面臨勞埃德醫生的耳提面命。一天的勞動結束之後,諾亞倒在床上不出十秒就能沈睡,他懷疑就算旁邊有三個麥克爾打鼾也不可能吵醒他了。盡管很辛苦,但是諾亞也知道,能有一個醫生在邊上時時指導是很多醫學生無法想象的優勢,他應該把握這個機會。

在無數次跟隨勞埃德醫生出診之後,勞埃德醫生決定讓諾亞上陣試試,只看不練是沒有效果的。

“諾亞,現在我將會給你一個實踐的機會。當然你不用太擔心,這次實踐你只需要學習如何清創,縫合傷口。我們先從簡單的部分開始。”

諾亞聽聞大驚,“縫合傷口?我還從來沒有實踐過,要是出了什麽大問題可沒辦法挽救……這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別緊張,你以後總要面對這些的……”勞埃德醫生一邊說著一邊把諾亞領到一張病床面前,“你要縫合的病人——只是這只狗。”

勞埃德醫生掀開床單,上面是一只側躺著的中型犬。它看樣子已經被麻醉了,閉著眼睛很安靜。它的後腿上有一個被鈍器劃傷的創口,留了一些血,但傷口深度不算很深。只是一只狗作為他的第一次縫合對象,這也並不意外,應該說諾亞心裏松了口氣。

“第一步應該是什麽?”勞埃德醫生問道。

“消毒,清潔雙手。”諾亞回答。

諾亞按照次序謹慎地行事,他小心地清理後腿上的傷口,確保止血,傷口清潔。然後他取出止血鉗,手術鑷和羊腸線開始緊張地縫合。彎曲的縫合針垂直鉆進後腿的皮膚,又緩慢地出來然後打結,如此重覆數次,諾亞采取的正是間斷縫合的方法。

片刻之後,諾亞終於放下器具,縫合也完成了。

“沒有出錯,只是太過謹慎了。”勞埃德醫生說道,“你應該多練習幾次,還有應對不同傷口的不同縫合方式也要勤加練習——還好這只是一只狗,假如是病人的話你花費的時間實在過長了。”

在那天之後,勞埃德醫生買了幾塊豬肉和豬腸給諾亞練習縫合,他每天都必須練習上好幾次。到了晚餐時那塊豬肉就會被割掉一小塊變成盤子裏的晚餐,接連好幾天都是如此。聖誕節那天諾亞練習縫合的食材變成了一只火雞,火雞的皮很薄,縫起來有些脆脆的質感。盡管如此,諾亞的縫合技術確實有了不小的長進,不同的材質也難不倒他了。

那只火雞最終成為了聖誕晚餐,諾亞和勞埃德醫生和診所裏的助理護士一起度過了這個聖誕節。這個聖誕節很特別,諾亞想。

一月份返校之前,諾亞終於在勞埃德醫生的監督下給一位胳膊劃傷的病人做了清創和縫針。那位病人是一位胖胖的中年婦女,她似乎對諾亞的縫合感到非常滿意,臉上的笑容讓諾亞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船上遇到的廚娘。

“布什女士對你的縫合大加讚賞,”勞埃德醫生如實將反饋告訴諾亞,“但是我猜你的臉蛋至少有一半的功勞——這不是氣話,只是告訴你還要繼續努力。”

諾亞認真接受了勞埃德醫生的教導,不過接不接受也不重要了,他很快就得回到學院裏接著上課。

二月九日的時候,諾亞似乎終於想起來這天是自己的生日。他給自己買了塊栗子蛋糕慶祝,當然最值得慶祝的是麥克爾直到春假都不會回來,他跑到巴黎去度假了,諾亞可以享受好一段時間的清靜。他不知道麥克爾是怎麽做到不被學院開除的,大概是真的有什麽特殊辦法吧。

三月末,學院裏的雪融盡了,枝條又重新吐出新葉來。春假到來,這一次諾亞不用擔心被勞埃德醫生叫走補課了。他的兄長維爾斯給他寄了一封信,準確來說是一封請帖,維爾斯邀請他參加自己和康斯坦絲的婚禮。他們的婚禮訂在萬物生長的四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