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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長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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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長日

春天來到,春假也來了。諾亞回到了裏德的莊園裏,莊園裏依舊掛著白色的花和黑色的絲帶,只是款式簡單了些。勞埃德醫生似乎也來到了莊園裏。

諾亞得補課,補上他所欠缺的基礎。勞埃德醫生指導,諾亞一整個春假諾亞都泡在書本和實驗裏,他恍惚覺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和家庭教師待在一起的日子。

諾亞並未享受到春假應有的閑適,正相反,這段時間甚至和在學校不相上下的難熬。不過好在他從未想過要放棄,他還不算是一個容易放棄的人——只要事情出自自願。

四月,春假就這樣一晃眼過去了,裏德莊園依舊籠罩在安靜肅穆的氛圍裏,主仆上下都是一身黑色,那些嘰嘰喳喳的賓客也幾乎不出現了。

諾亞帶上行李回到了學院裏,許多學生也在此刻回來了。開學前一天晚上十一點,諾亞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宿舍的大門被撞開了。

麥克爾穿著一身度假裝闖進宿舍,諾亞都快默認麥克爾不會來上學了——當然這樣更好,沒想到麥克爾還是來到了學校。

為什麽他還要執著於來學校呢,諾亞不理解,在度假勝地把學期給熬過去不也挺好嗎?

差強人意的校園生活又開始了,圖書館宿舍教室和實驗室,這就是學校的全部構成。有時諾亞會看一看報紙和閑書解悶,長久沈浸在文字裏,他竟然覺得有些眼花。諾亞配了副眼鏡,這是他二十年來離近視最近的一次。他的父親討厭眼鏡,大概是近視眼不利於看清航船上的羅盤吧,因此他絕不允許讓維爾斯和諾亞有近視的風險。

但是現在似乎情況急轉直下,諾亞開始要戴上眼鏡了,不過好在他不會再成為海員,而且他近視得並不厲害。

六月末,白晝變得很長,天氣也熱起來了。又一次期末測驗來到了,諾亞似乎終於往前靠了一些。

暑假緊接著就來了,諾亞收拾好行李,臨走的時候他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你為什麽還要來學校呢?”他問麥克爾,“看上去你並不想待在這裏。”

“你以為我願意來嗎?”麥克爾快活地收拾著他的行李,“要不是為了畢業證書,我才不會摸那些黏糊糊的青蛙,做那些惡心的實驗呢。”

諾亞很慶幸他沒有和麥克爾起任何沖突,他收拾好行李,該回裏德莊園了。

裏德莊園裏似乎還停留在半年前的景象,服喪的日子似乎遙遙無期。只要那些黑紗和白花還在,諾亞總覺得陰影還未遠去。

他偶然想起自己偶然和麥克爾的一次對話,“你的生活總是這麽無聊,我都懷疑你不知道‘有趣’二字怎麽寫。你知道大洋彼岸是什麽模樣嗎?我打賭你肯定沒有跨過大西洋去看看那裏的景色。你知道跨過海峽,法蘭西的姑娘是什麽樣的風情嗎?你有沒有見過大西洋裏海豚在海面高高躍起?”

麥克爾嘀咕了一堆,他把一根雪茄放在嘴裏,煙氣噴散在房間裏。

“我猜你的生活大概就這樣學校和家一畝三分地,你就沒見過真正有趣的日子。”

真正有趣的日子?諾亞在心裏重覆了一遍。麥克爾怎麽篤定自己沒有過有趣的日子呢?諾亞不用細想都知道自己會把那段時光定義為有趣的日子。

他不確定以後會怎麽樣,可是那段時光確實是難以忘懷的,或許沒有什麽能比那時更好。

“我是沒有見過海豚躍出水面,”麥克爾的一番話竟然激起了諾亞心裏一丁點兒勝負欲,“但是我見過高達三十英尺的巨浪,我出過海,還在外面游蕩了一個月不回家……只是現在都過去了。”

“你肯定沒有去過只有水手和碼頭工人才會去的酒館,也沒有和海盜一起喝過酒。”諾亞說道,“別再和我說什麽是‘有趣’了,我現在沒有選擇‘有趣’的權利。”

是的,他沒有選擇“有趣”的權利。諾亞站在裏德莊園的大門前,那股安靜與沈悶似乎經久不散。

值得慶幸的是,家裏的人從不過問他在學校如何,也從不在賓客面前提起諾亞的近況。或許真的是因為學醫是一個有些貿然的決定,可能會招致非議。勞瑞爾夫人和兄長維爾斯都能夠理解諾亞的想法,但是眾賓客和親戚卻不一定。他們會把耳朵伸出三尺長,只為了打探到一點兒別人家的“絕密消息”。隱瞞裏德老爺的真正死因已經足夠費神了,其實按照諾亞的想法,把他出去學醫的消息放出去反倒能夠掩人耳目,畢竟對比起那個真正的重磅消息,這個消息多少會分走一部分註意。但是勞瑞爾夫人和兄長維爾斯似乎心照不宣地選擇讓他遠離紛爭中心,他們都不打算把這個消息透露出去。

這樣的行為讓諾亞產生了一種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他成了家裏那個被保護的人,有人在關照他,他不再是那個處處不如他人的次子,也不會因為不擅長那些任務就被視作無用。自從父親死去了,那種家族之間的等級關系便被隱隱約約沖淡了。

賓客親戚間的來往總是少不了的,更何況兄長維爾斯和未婚妻康斯坦絲得商量婚禮的事情,雙方必須要互相拜訪。他們得去康斯坦絲的父母明爾達男爵男爵夫人那裏。

勞瑞爾夫人依舊穿著黑色的服喪裙,維爾斯和諾亞也皆著黑衣。他們還有至少七個月才能換下這身衣服,勞瑞爾夫人選擇在這時商量婚禮的事情,大概也是想盡快結束這段最後的壓抑時間。坐上那輛去往明爾達男爵家的馬車,諾亞心裏突然蹦出來一個奇怪的想法,但願明爾達家不要有一個比康斯坦絲小的妹妹。

半天的車程過去,他們抵達了明爾達家的莊園。一幢別致的建築和秀麗的庭院,大麗花和桔梗滿開在庭院裏。明爾達男爵夫婦,還有他們的女兒康斯坦絲正站在建築門口。

他們在花園裏布置了幾張桌子,上面放著紅茶和點心。勞瑞爾夫人和明爾達夫婦坐在一起,維爾斯坐在康斯坦絲旁邊。

康斯坦絲沒有和裏德家的人一樣穿著黑色的衣裙,這是勞瑞爾夫人的建議。她不願意讓這個姑娘還未出嫁就蒙上了死亡的陰影,勞瑞爾夫人理解這個年紀的女孩正處於愛美的時候。盡管如此,康斯坦絲還是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裙以示尊重。陽光照在她身上,即使是樸素的長裙也遮不住青春的氣息。

諾亞不需要參與聊天,他們的管家葛莉太太邀請他一同參觀明爾達家的莊園。明爾達一家似乎格外通情達理,他們從不過問那些有可能刁難的問題,就連葛莉太太也是心地善良的好心人,她幾乎不談起裏德老爺的死,對此總是誠懇地表示悲傷。諾亞內心裏有一些疑惑,明爾達家之所以會願意讓女兒嫁給維爾斯,難道真的沒有一點是因為他們家的地位與財產嗎?諾亞猜測其中應當是有的,只不過康斯坦絲和維爾斯大概是真心有愛意,他且相信兄長的眼光吧。正如明爾達家的善良也不是偽裝,兩個家族的聯合互相利好,外加一部分良心,僅此而已。

他在與管家太太的聊天中了解到,康斯坦絲有一個哥哥,比她大兩歲,此時正在重洋之外求學。她還有一個妹妹(竟然真的有一個妹妹,諾亞想),今年剛滿八歲(還好只有八歲,諾亞想)。諾亞不想早早就被訂下一個婚約對象,當然最好以後也不要有。他明白自己遲早也會成為一塊籌碼,所有權勢之下的婚姻都是如此。只是現在為時尚早,他還不用太過擔心。至於那一刻到來的時候,諾亞想自己必須得想辦法再一次逃離。否則有些枷鎖一旦落下就再也沒辦法解開了,他不想永遠被困住,更不想讓一個可憐又無辜的姑娘受到傷害。

諾亞有一點愧疚,他現在所有的服從都是為了未來更久遠的逃離做準備,至於給他母親養育之恩的報答,只能以另外的方式了。幸運的是,他已經或偶然或盡力解開了許多層枷鎖,未來的逃離或許不會那麽希望渺茫了。

想到這裏,麥克爾的音容似乎又浮現在他的腦海。

“你並不需要努力對吧?”那是麥克爾又一次在諾亞看書的時候打斷他,雖然諾亞看的只是一本閑書,“你和我一樣不必擔憂吃穿用度,地位,身份,一切都不用擔心。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在憑借我們家的聲望掛名任何地方,同樣你也可以。不要覺得不齒,諾亞,這是合理利用資源,你生在這麽好的家族裏,為什麽不去利用它呢?”

我們倆並不一樣,諾亞在心裏想,你會以你的家族為榮,可是我只想逃離它。

“我們需要的東西不一樣,”諾亞是這樣回答,“所以我們做出不同的選擇,並且盡力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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