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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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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閉

諾亞沒有在房間裏待上多久,大約接近中午的時候,諾亞聽見了底下院子裏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音。

他走到窗前,看見一輛漂亮的棗紅色駿馬馬車慢悠悠地走到莊園大門前面,馬車上面下來一個身穿軍裝的金發男子和一位著裝得體的金發女士。諾亞認得出來那是他的兄長,旁邊或許是兄長的未婚妻。

沒過多久,門外就傳來男仆喬治的聲音。

他一邊開鎖一邊說道:“老爺叫你出去和他們吃飯,吃完飯接著禁閉。”

門開了,喬治把一套衣服遞給諾亞,“換身衣服,他們在樓下餐廳等你。”

諾亞點點頭,他自己把衣服換上,然後緩緩走下去。

餐廳裏有一張漂亮的紫藤蘿花紋桌布的餐桌,上面放著一簇簇百合和三色堇作裝飾。

裏德老爺坐在最中央的主座位上,他那雙鷹隼般狠厲的雙眼直盯著諾亞,從他進入餐廳開始直到落座。

母親就坐在旁邊的位置,她柔順的長發盤在腦後,看上去似乎比以前更加蒼老,或許是因為這幾十天來太過憂心的緣故。她一看到諾亞就笑起來,舉手投足間自帶一種叫人如沐春風般的柔和。

維爾斯,他大他四歲的哥哥和未婚妻坐在一起。他依舊那麽健壯,一頭金發。他是父親理想中自己兒子應該有的樣子,除了偶爾依舊會評價他“過於柔和”,但在諾亞看來,在威嚴中的柔和恰好是他人格魅力的一部分。他父親不看好的恰是斷然不能缺少的。

諾亞不記得兄長是什麽時候訂婚的,或許是他離開家裏跟隨伯特船長出海不久。哥哥介紹說她叫康斯坦絲,是一個男爵的小女兒。男爵的名字諾亞沒有聽清,不過想來這樁婚事也算門當戶對。不論是兄長還是康斯坦絲看上去似乎都很高興,維爾斯英軍勇猛,康斯坦絲溫文爾雅。兩個人看上去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諾亞倒是難得有些羨慕,這樣的愛情就如同和煦日光下一般順遂溫暖,而自己恐怕是註定無福消受。

諾亞很慶幸一整場午餐下來父親幾乎只記得和哥哥談話,諾亞就像是一個透明人一般,除了母親勞瑞爾夫人偶爾會關心他近來情況,其他時候他只需要低頭緊盯著自己那一份食物就好,能夠如此度過他已經知足了。

維爾斯現在已經從軍事學校裏順利畢業,開始在海洋的戰場上初露鋒芒了。這簡直讓父親大為欣慰,他不時稱讚著維爾斯,然後轉過頭來以極其嫌棄的眼神看向諾亞。

諾亞倒是不甚在意,他在心裏也同樣佩服自己的兄長,可是當父親望過來的時候他也只能無言以對。這世上有一個裏德老爺就已經足夠了,但是他卻想再多培養出兩個裏德老爺。還好維爾斯最終沒有變成他父親的樣子,要不然這個莊園可待不了活人了。諾亞知道自己父親嘴裏說不出幾句好話,為數不多的好話都給了維爾斯,給諾亞剩下的就只有漫無邊際的嘲諷挖苦和辱罵了。

諾亞還是慶幸至少他父親都把脾氣發在自己身上,要是他轉頭去罵母親,那恐怕就真是叫人不齒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宴會結束,裏德老爺好像特別高興,他喝了不少白蘭地。或許是本來就身體抱恙,又喝了酒。他被仆人攙扶著才站了起來,即使是神智不怎麽清晰的情況下,他依舊指著諾亞。

“你…”老爺掙脫了仆人,他豎起拐杖,看上去像是又要打諾亞。維爾斯連忙站到諾亞面前擋著。

“父親您怎麽了?”維爾斯問道。

裏德老爺用拐杖把維爾斯撥開,他指著諾亞,“別想逃禁閉,跟我走!”

未了,他似乎還不解氣,幹脆把拐杖扔在地上,上前扭住諾亞的胳膊。諾亞沒敢掙紮,因為他覺得父親現在這樣大概是經不起自己掙紮幾下的。

“你們都滾開!”裏德老爺回頭對管家和仆人吼道,“都散開!”

那些仆人沒有敢跟上來,他們只好站在原地。

諾亞被父親扭送到二樓,那裏走廊最偏的地方有一個早就廢棄了的書房。

裏德老爺把諾亞推了進去,他砰得關上門,門外傳來他悶悶的聲音。

“飯也吃了,母親也見了,你之後就別想出來了!”裏德老爺說話有一股醉氣,“你個廢物東西給我老老實實在裏面反省!出來我就讓你跪斷腿!”

諾亞聽見腳步聲離開了,罵罵咧咧的聲音也小了。他環視四周,這個房間的門鎖也是壞的,從裏面無法打開。

房間裏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看來是很久沒有人進來過了。地面上堆了不少雜物,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書和報紙。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有一截蠟燭。除此之外沒有床,諾亞不確定他晚上該睡在哪兒,畢竟他多半是要關上好幾天。

諾亞早就不是第一次關禁閉了,這種懲罰手段似乎一直伴隨著他的童年,他有時被關在儲物室裏,有時被關在書房。他每一次搬家都會有一個嶄新的“禁閉室”,那些房間裏多半沒有壁爐也沒有照明的工具,於是自那以後諾亞就留下了有些怕黑的毛病。哪怕隨著年齡增長,他也本能地害怕。

他坐到那把椅子上,好消息是這裏有許多書和雜志,這個房間連通著一個小小的洗浴室。壞消息是這裏沒有任何可供睡覺的地方,甚至沒有什麽照明用的煤油燈,東西也給人一種破敗之感,並且他還要待上不知道多少天。

既來之則安之,諾亞沒有任何辦法,他只能拉開窗簾讓光透進來,然後四處翻翻找找,看看有沒有什麽可用的東西。

窗外正對著後院,壞消息是看不見府邸前門有什麽人來往,好消息是能夠看到後院園丁的小屋,或許可以知道有沒有來信,更壞的消息是即使有信諾亞也收不到。

抽屜裏有一些寫著名字的資料,或許是家裏的一些親戚,大多是二三十年前的。櫃子裏盡是各種書,過期雜志和報紙。還有幾沓信紙和信封,不過對於他而言一點用都沒有。

抽屜裏還有幾支蠟燭,不過諾亞沒有找到火柴,屋子裏也沒有壁爐。這裏沒有任何食物,所以諾亞也想不出晚上如果肚子餓該怎麽度過。

他又坐回椅子上,於是不禁回憶起來那封信。霍爾記錄的沒有錯,他看到兩個人在角落裏交談了許久,然後突然過分親密的靠在一起。霍爾沒有對此行為做出任何評價,他只是冷漠地記錄了所有發生的事情。但是如實的記錄已經足夠讓諾亞被父親杖斃一萬次了。

不過那封信現在已經化為了灰燼,至少他可以暫時放輕松了,不論是記錄著他們親密行為的“罪狀”還是記錄著盧卡斯他們船隊停泊地址的話語,都暫時不會有下一個人知道了。諾亞靠在椅背上,他只有一種輕松的感覺。

沈思只進行了一會兒,這個他不曾來過的房間的新鮮感仍舊在不斷提醒著他。於是諾亞又開始在房間裏亂翻起來。這時候的他倒是有一種樂觀精神,諾亞把所有可供閱讀的東西都擺到面前來。枯燥的軍事理論書籍若幹,過期的雜志若幹,過期的報紙若幹,不認識的人的信息名單若幹。

他沒有看多久就感覺到困意,或許是昨天沒有休息好的緣故,也可能是他翻看的那些東西太過無趣的緣故。諾亞趴在桌子上,他就這樣休息著。做夢可以幫他度過所有無聊的時間,說不定還可以順便見到不在眼前的人。

這個房間裏沒有鐘表,對於剛剛被關進來的人看不到時間也無傷大雅,但是只要時間足夠長或許可以讓人發瘋。

在夜晚來臨時,諾亞醒來了。他什麽都沒有夢見,時間卻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門口放著一個紙盒,看來多半是有人來過。

諾亞走到那裏去,紙盒裏面放著一大塊面包和兩個橘子。諾亞猜得出來這大概是管家海倫太太偷偷放進來的,在以前他被關禁閉的時候,海倫太太總是會偷偷塞點兒吃的進來。

他默默把那個裝著食物的紙盒放到桌上,這是他的晚餐,也是明天的食物。

諾亞摸著黑坐下,夜晚剛剛降臨,禁閉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現在的時間大概還不是很晚,正因為這個房間很安靜,所以諾亞聽見樓下傳來喧鬧的聲音。大概是餐廳在舉辦晚宴,諾亞猜測是父親邀請了親朋好友來慶祝維爾斯順利畢業,馬上就要成為海軍艦隊的正式成員,有維爾斯這樣的兒子,父親大概自豪到希望所有親友都知道吧。

諾亞坐在窗前,他看不到前門,所以並不知道到底來了哪些人,不過他可以看到後院。當園地裏的夜燈被園丁一盞盞點燃時,諾亞知道那些賓客是要到花園裏參觀了。

花園很漂亮,點亮燈之後就更加美了。人們逐漸來到花園裏,年輕的情侶悄悄牽起了手,尚且單身的男士女士們在花叢中暗送秋波。仆人實現在花叢中放了幾張桌子,上面放著幾盞花茶和點心。不過這樣的生活與諾亞無關。

他只是一個窗前的人影,站在黑暗裏就誰也看不見他。他是一個影子,諾亞這樣想著,不知道盧卡斯現在在做什麽呢?

他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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