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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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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變

或許是午後那一覺睡得太好,諾亞遲遲沒有困意。院子裏的人散了,燈也熄滅了。那些客人都回到了休息的房間裏,現在這座府邸又安靜下來了。

諾亞在窗前席地而坐,這座莊園坐落在郊外,方圓幾英裏都只有一個小鎮毗鄰。夜晚放眼望去只有黑漆漆空蕩蕩的原野,唯有偶爾的馬車經過,上面會閃爍著一丁點光亮。他摸索過很多次,這個房間裏沒有一根火柴,甚至沒有任何可以生火的東西,所以他只能摸黑。有時候諾亞會害怕,但是月光照下來的時候總讓他感覺到一絲絲安穩,於是他就坐在窗口幾乎不再移動了。

時間與空間是否靜止了,諾亞不知道,只是在一段時間裏,窗外不再有任何動靜。沒有馬車經過,也沒有人。或許不遠處的小鎮上偶爾傳來一些犬吠,然而轉瞬即逝的聲音停止之後就只剩下萬籟俱寂了。他回憶著幾天之前的日子,又再往前回憶幾天,他甚至覺得自己把出生到現在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然而他思來想去,他還是最樂意想起幾天前在海上的日子。那時他以為在海上的日子枯燥無趣,時至今日他才明白,那大概是他最樂意回憶的日子。

或許很早,或許很晚。諾亞枕在幾本摞起來的書上,地面上鋪著暗紫色的地毯,這樣至少沒有那麽硬。他就躺在地上面對著窗外的月光閉上眼睛。

諾亞還是什麽都沒有夢到,他一覺醒來時天還黑著,沒過多久他就徹底清醒了。多麽漫長的夜晚,他百無聊賴地想著,以前每一次關禁閉他都覺得自己永遠不會活過那一段陰暗的時光,然而他終究是一次又一次度過了那些他以為熬不過去的時光,現在甚至對此習以為常。

他的思緒跳來跳去,突然又想到天氣大概從他回到這裏開始進入秋天了。那一整個夏天他幾乎都是在海上度過,這可真是不同於往年的夏季。

天邊終於出現了一抹光芒,白晝肉眼可見地緩緩到來了。遠處綠色的樹木與原野終於被晨光愛撫著,它們靜靜佇立著,就好像等待了一夜一般。諾亞又不自覺想起那次海上的日出,他的思路已經有太多次跳到那片海域。真是奇怪,人怎麽會這樣呢,在海上時懷念陸地,在陸地上又留念海洋。

陽光快些來到吧,諾亞坐起來,他看見太陽一點點熱烈起來,我也想要陽光的愛撫,他這樣想著。

在日光的照射下,花園的景色顯得清晰起來。諾亞看到了那個小小的園丁的木屋,我的信會在那裏嗎?他這樣想著,我該什麽時候才能去拿呢?盧卡斯會寫些什麽?他的筆跡又是什麽樣子呢?諸如此類的問題在腦海裏顯現起來。

從日出到日落,這間房間安靜得可怕,除了靠昨天送來的面包充饑,諾亞只能這樣熬過一天。無數次他懷疑這個房間是不是完全被遺忘的角落,諾亞靠在門口也聽不到有人經過。

夜晚的時候,先前的那種焦慮又失落的心情重新出現了,這樣的心情一旦出現就難以消失。諾亞沒有辦法像之前一樣入睡,白天一整天都待在同一個地方,他幾乎沒有任何運動,因此也很難產生困意。

他也很餓,一塊厚切面包要充一整天的饑。這對於一個大好青年來說確實是有些妄想了。還有一點冷,或許是沒吃什麽東西熱量不夠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因為臨近秋天,夜晚會有些涼。諾亞抱著膝蓋,他拿垂下來的棉質窗簾當外套。有時掀起揚塵來,諾亞總是忍不住咳嗽或者打噴嚏。

諾亞熬到了天亮的時候,這一天過去正如同已經熬過了一個月。

第三天上午的時候,諾亞正坐在椅子上發暈。門突然打開了,管家海倫太太站在那裏。

“好孩子,”海倫太太說道,“出來吧,我帶你去吃些東西。”

“父親會罰您的,”諾亞坐在椅子上沒有起來,他大概是有些腿軟,“他不會讓我出去的。”

海倫太太走到諾亞跟前來,她是一個年齡五十上下的婦人,黑色的卷發綁成發髻,中等身材,她的面相一看上去便知道是個慈祥的人,對於維爾斯和諾亞更像是外婆一般慈愛。

“這樣關禁閉不是個辦法,我帶你去吃些東西,你去和裏德老爺道歉,求他原諒。”海倫太太低聲說著。

諾亞沒有說話,雖然他餓得難受,但是想起父親的嘴臉時他覺得哪怕關禁閉也比去求父親好得多。

看見諾亞保持沈默,海倫太太又開口勸到,“那至少我先帶你出去吃點東西吧,我知道你不滿意父親的許多安排,但是也別虧著自己是吧。”

諾亞看了眼海倫太太,他也不忍辜負海倫太太的好意,只可惜海倫太太總的那樣善良,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像裏德老爺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動搖的。

他慢慢站起來,“好吧,我跟你走。”

海倫太太帶著他直接走到了樓下的仆人休息室裏,那裏幾乎沒什麽人,聽說是前院舉行了一個宴會,他們都偷偷溜過去看熱鬧了。

諾亞就坐在桌子前面,海倫太太在後廚拿來了一碗溫熱的肉湯和幾塊小土豆。這些食物差不多是仆人們的規格,比起端給老爺的當然是差了太多。但是比起諾亞在禁閉時候的夥食又好了不少。

“你先吃著,我去看看老爺怎麽樣了。”海倫太太說完便往樓上走去了。

看她離開,諾亞幾乎是狼吞虎咽地把盤子裏的東西吃完。他必須找些東西準備好,畢竟到時候他多半還是會要禁閉的,諾亞並不指望自己這樣就能輕輕松松的結束禁閉。

諾亞溜到後廚,那裏只有一個小姑娘在清理竈臺,她大概是新來的,看見諾亞她幾乎是立刻站得筆直,臉上還是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大概是從來沒有見過上面養尊處優的人還會跑到廚房來。

“不用緊張,你們這裏有火柴嗎?”諾亞問道,他無暇顧及所謂禮節。

小姑娘指了指竈臺邊上,“在那裏。”竈臺邊上摞著幾盒火柴。

“謝謝。”諾亞取了一盒火柴。

他拿完火柴塞到口袋裏便往後門出去,徑直奔往園丁的小屋。

園丁約翰大概是去前院除草了,只有邦妮待在屋子門口,她興味索然地靠在一棵楓樹下。

看見諾亞朝她那兒走來,邦妮歡快地蹦起來,她跑進屋子裏,沒過多久就拿著一封信跑了出來。諾亞猜測邦妮的興奮多半是出於一種好奇心。

諾亞接過信,上面儼然寫著寄件人盧卡斯,甚至是這樣寫的“貽貝酒館的盧卡斯”,就好像他只是酒館裏的一個工作者,而不是某個船隊的領頭人。

“你的姑娘她是不是很漂亮?”邦妮完全克制不住好奇心,“要不然她怎麽會迷住你。”

諾亞把信收到衣服內側的口袋裏,他看了眼邦妮。單純的孩子現在還沒有意識到盧卡斯或許就是那個情人的名字,也可能她把“盧卡斯”當作姓氏,所以理所當然認為那是一個姓為盧卡斯的姑娘。

“確實非常漂亮,我完全被迷住了。”諾亞如此回答。這個回答讓邦妮感到非常滿意,她臉上揚起笑容來。

“好了!我一定會幫你收好所有信的,保證完成任務!”邦妮很高興,她踏著大步就像是一個士兵。

“邦妮,你有鉛筆嗎?借我一支筆可以嗎?”諾亞說道。

邦妮跑到屋子裏,她找出一支鉛筆遞給諾亞。

諾亞向她感謝,然後便匆忙離開了,海倫太太大概要回來了。

回到後門裏的時候,海倫太太剛好下樓。

“老爺就在上面休息,我帶你去和他說說吧。”海倫太太說道。

諾亞點點頭,他跟著海倫太太往老爺的休息室走。他們走到一間屋子裏,裏德老爺就坐在一個長沙發上。裏德老爺轉頭看到諾亞就跟在海倫太太後面,他的臉上立刻出現幾分不悅。

“誰叫你出來了?”老爺把頭偏過去,他一臉傲慢地看著正前方的空氣。

“老爺,”管家海倫太太先開口了,“是我叫他出來的,孩子道個歉,關禁閉就免了吧。”

說完海倫太太便把諾亞推到前面來,示意他開口。

“父親。”諾亞看上去有些艱難,但他不願意掃了海倫太太的顏面,還是開了口,“請您原諒我之前的行為。”

裏德老爺依舊是正眼不瞧,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你就告訴我你為什麽要燒掉那封信。那封信裏面說了些什麽。”

諾亞沈默,他除了那句父親不應該隨意監視自己以外,什麽也說不出。他更明白自己隨口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有可能觸怒父親。

於是他只好斟酌說道,“我不想讓父親您總是控制著我…”

“控制?誰允許一個兒子這麽說父親?”裏德老爺氣得把拐杖豎起來指指點點,他歇斯底裏地吼起來,“這裏的每一個裝飾,每一塊地毯,我都有權利管!我為什麽管不著你?你管這個叫控制?你要是像你哥哥那樣出息,我又怎麽會控制你?你出生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看著就是個廢物!”

每一次父親都可以把他從出生開始嫌棄一遍,而維爾斯其實也早就不滿意父親的控制,只不過他恰好擅長父親選定的道路而已。諾亞在心裏想著,他不敢說出來,比起冒犯,他擔憂的是父親的身體狀態和精神狀態受不住自己頂撞。

裏德老爺氣呼呼地說了一大堆,然後看向海倫太太。

“誰叫你把他帶出來的?你不想幹了是嗎?”

海倫太太急忙低頭,“不不不,老爺我沒有這個意思。”

論年齡,海倫太太多半是比父親還要大上幾歲。但是諾亞沒辦法在父親身上看到任何一點兒紳士風度,對母親是這樣,對比自己年長的海倫太太也同樣這樣。裏德老爺尊敬的大概只有他的上尉,以及比他更加高的軍官,再往上的話,或許他可能大概應該對女王還有些許尊敬。至於其他任何人,諾亞看不到一點兒風度。

“你收拾東西走吧,早該把你換掉了。我就是最看不慣這種隨意僭越的人。”裏德老爺接著說。

諾亞覺得這些評價非常不公正,不過他從不奢望在父親這裏看到公正,海倫太太從他和哥哥年齡尚小的時候就在他們家了,對於他和維爾斯來說海倫太太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她從來任勞任怨,不辭辛苦。當然對於父親來說恐怕並沒有任何不同。

海倫太太家裏有一雙父母需要養活,她斷然不能失去這份工作。對於一個已經年過半百的婦人而言,一旦失去工作她便很難再找到適合的崗位。海倫太太連忙低聲懇求起來。

“老爺,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這不怪海倫太太,”諾亞搶先開口,他實在不忍心看見年齡比父親還大的人低聲下氣,“是我不想禁閉要逃出來,所以我讓海倫太太協助我編了這麽些理由。”

這句話一說出口就像是催化劑放在炸藥桶裏一樣,危險的氣息立馬充斥著每一個毛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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