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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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船尾的風夾雜著暮色的涼意,諾亞只是安靜地站在船尾,像一尊雕像。

盧卡斯不知何時悄悄來到了諾亞身後,他很想安慰諾亞,因為這個超出預期的意外。然而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盧卡斯覺得自己就是罪魁禍首,又該怎麽祈求原諒呢?

諾亞並不生盧卡斯的氣,他認為這是一個聰明的辦法和失誤的結局。他從來不認為盧卡斯真如同表面展現的一般熱切純真,否則他就不會有今天的位置。可是諾亞自己卻不是那樣狠厲之人。

“諾亞?”盧卡斯謹慎地開口,他不像從前一樣攬住肩膀,而是給了諾亞一個大大的擁抱。

“你沒有做錯。”他這樣說道,“你保護了船員,也保護了我。”

諾亞背對著他,一直在安靜地看著海浪翻騰。他既沒有哭喊,也沒有掙紮,眼裏只有冷靜的神情。但是盧卡斯可以感受到諾亞在顫抖。

“我們這兒向來如此,野蠻與殘酷充斥生長的土壤。但是今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諾亞終於轉身,他面對著盧卡斯。盧卡斯沒有放開手,兩個人離得很近,就像是那天做夢一樣近。

他輕輕碰了碰盧卡斯的手肘,於是盧卡斯才松開擁抱著的手臂。他那樣嚴肅的神情,反倒讓盧卡斯感受到幾分坐立不安的心情。

“你不用道歉什麽,也不用保證什麽,更不用改變什麽。”諾亞開口,他的語氣有幾分溫柔。

“但是我可以知道你是怎麽成為船長的嗎?”這句話是禮貌的請求,但是卻沒有拒絕的餘地。

盧卡斯點點頭,他們並肩站在船沿看著海。朗月初露,夜色正濃。

上一任船長奧斯本是海盜之中臭名昭著之人,諾亞也有所耳聞。他並不關註海事,只是在餐桌上時常聽見父親抱怨。

幾乎有一段時間裏,管家送來的報紙上都會不間斷地報導,又一艘船只遭到海盜自殺式襲擊,第四和第六艦隊的指揮官被俘,最後拋屍岸邊。父親只是眉頭緊皺他暴躁地把報紙翻開,有時會勃然大怒地把它摔在地上。桌上的餐具被他拍得砰砰作響,湯汁都從碗裏灑出來。母親低頭沈默地坐在桌子旁邊,哥哥會把報紙撿起來還給管家。又一次家庭晚餐的時光被攪合得膽戰心驚。

從那以後,諾亞和哥哥的空餘時間就幾乎沒有了,他們被迫學習各種各樣的軍事課程,格鬥技巧,射擊和劍術,甚至游泳。哥哥幾乎每一個都學得不錯,諾亞卻只有幾個勉強夠格。

他問哥哥,哥哥是不是很喜歡這些課程,哥哥說他確實很喜歡。於是他又問他哥哥是不是很認同父親的這些訓練,然而哥哥只是說他也不認同。

在哥哥的對比之下,諾亞的生活變得更加慘烈,責罵和懲罰成了家常便飯。唯一慶幸的是,哥哥會盡力幫他,在他被罰不能吃飯的時候偷偷給他送面包水果。可是後來被發現的時候,往往只有諾亞會挨到更慘烈的處罰。

奧斯本毫不掩藏自己的名聲,他的名字連海岸線邊上的乞討者都知道。過路的船只,臨岸的酒館和妓院…每個月都必須上交保護費。否則就會像那兩個指揮官那樣曝屍岸邊。

他們很富有,也很揮霍。凡是上岸尋歡作樂的酒館都必須清場,酒館老板必須送上最昂貴的酒和最美麗的女子,稍有不滿意就要把桌椅砸得粉碎。後來每次奧斯本的船隊靠岸的時候,那些酒館老板都立馬關門歇業,妓院的女子都跑光了。再後來奧斯本便制定了一個規矩,他每次都提前告知那些酒館老板他要去哪一家,如果老板不招待,那他就永遠別想在這兒做生意了。

除非那個老板剛好有一個貌美的女兒。

所有人都恨透了奧斯本。能夠離開岸邊酒館的老板立刻就帶上家人朋友遠走高飛。那些沒辦法離開的,只能忍氣吞聲,低聲下氣地伺候。他們各個想要把奧斯本扒皮食肉,碎屍萬段。奈何奧斯本手下的水手數量多,手段殘忍,他們反抗的結果就是眼看著自己的家人被無情傷害。

但是在一年前,奧斯本突然就再也沒有在海岸邊的酒館出現。他消失的很突然,以至於周邊的酒館老板都不敢相信,他們以為奧斯本只不過是短暫消停,不過多時就會卷土重來。然而一個月以後,他們在原本那兩個指揮官屍體的地方看到了奧斯本及其同黨的屍體。

那一天夜裏,海岸線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狂歡,他們載歌載舞,慶祝這個混蛋的死亡。在歡慶之後,人們又害怕海盜會卷土重來,然而在那之後確實再也沒有人以海盜的名義欺辱他們,他們的生活就這樣改變了。

甚至都沒有人知道在奧斯本之後是誰接替了他的位置。那個新上任的“老大”似乎有意低調。

諾亞的父親沒有再在看報紙的時候勃然大怒,而對海盜的形容詞也變成了狡猾的海盜。雖然在其他方面,他的父親還是很苛刻。

盧卡斯一直是跟著船隊長大的,他的童年是漁村的沙礫與岸邊的微風,青年是洶湧的波浪和潮濕的水汽。他八歲的時候還什麽都不明白,那時候就已經偶爾跟隨船員們出海了。八歲時的記憶很稀薄,盧卡斯並不記得那時候的船長是誰,他也無需在意。那時候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廚房裏當幫工,廚娘們都憐愛這個看上去漂亮乖巧的孩子。那時的他或許遠遠稱不上幸福美滿,但是卻也算得上孩提般的無憂無慮。

等到他十三歲的時候,恰是奧斯本成為他們首領的那年。盧卡斯開始跟隨船員學習各種關於出海的知識,他會跟著水手出海,但是大部分時候都待在漁村裏。

十四歲那年,奧斯本在船隊裏發布了一道命令。他挑選身體強壯的人成為他的心腹,用金錢與財寶賄賂他們,接受賄賂的自然成為一把手二把手,不接受賄賂的,逐漸邊緣化。奧斯本視水手如仆從,大肆排除異己,若有人違抗命令,輕則流放荒島,重則當場斃命。他不顧死活地發動進攻,毫不憐惜船員的性命。在那之後,許多水手都裝病退到漁村裏,他們不願意再參與其中。

除此之外,他還要求每個船員必須擁有足夠強壯的身體,這是唯一一個讓盧卡斯認同的決定。盡管鍛煉身體的方式和當苦力差不多。

十五歲那年,奧斯本註意到了這個年輕人。他把盧卡斯叫到跟前來,那雙凹陷的雙眼裏全是醉意。在此之前,他對盧卡斯這樣連正式水手都算不上的人是正眼不瞧的。然而他神志不清地把盧卡斯當作了一個漂亮姑娘,想要伸手去撫摸他的臉頰和肩膀。

盧卡斯其實預料到了這個荒淫無度的船長會怎樣,他狠狠推開了那雙手,用那種冷淡的眼神睥睨著他。

奧斯本自詡無所畏懼,他蔑視法律,藐視人權,他覺得普天之下沒有什麽可以讓他感到退縮。可是他的的確確被這個只能算是少年人的冰冷目光灼傷了。

他悻然收回手,像是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一般解釋:“我喝醉了。”

一個風流成性的人不會因為一個眼神而止步,他厚顏無恥地對盧卡斯說:“你長得真漂亮,你的媽媽是哪家花樓裏的?”

盧卡斯沒忍住,他狠狠地打了奧斯本一拳,奧斯本的確醉了,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奧斯本摔在地上,於是盧卡斯打了他一拳又一拳,直到鼻血往外滴。然後盧卡斯就跑了,他害怕自己會像之前見到的人一樣被殺。

老天爺似乎給了盧卡斯一個機會,奧斯本完完全全忘記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酒精讓他完全斷片,臉上的傷口或許是走路撞了墻壁。他又如同往常一樣開始了他暴內陵外的日子,只不過他不再單獨行動,而是和同黨待在一起。

然而盧卡斯當然不會忘記。他開始謀劃,開始尋找和他一樣憎惡奧斯本的人,他借當苦力的時候鍛煉身體,和強壯的水手訓練搏鬥。

盧卡斯知道奧斯本遲早會被推翻,他犯下的錯誤將永遠被記住。

十七歲的時候,盧卡斯成為了奧斯本手下的一個小角色,他會跟著奧斯本去海岸邊的酒館收租,或者在多少次襲擊敵方艦隊時待在船上做水手,他的一切罪惡都被盧卡斯看在眼裏。不過所幸沒有什麽人記住他,他隱藏在眾多水手裏,這再好不過。

十八歲的時候,他還有阿諾德,還有聯合的那些要推翻奧斯本的人一起,他們在奧斯本和其他重要同黨的晚餐裏放了一些罌粟粉末,那些粉末是從奧斯本自己的貨艙裏偷來的。

深夜的時候,他們開始了行動。阿諾德和其他人負責解決奧斯本的心腹與同黨,而盧卡斯則要負責解決奧斯本。

盧卡斯帶了一把十英寸的匕首藏在腰間,他端著一盤葡萄和酒走進了奧斯本的房間。

奧斯本躺在床上,他感覺很迷糊,有一種飄飄然的快感。在無盡的快感裏,他發現了一個紅發美人端著一盤葡萄向他走來。紅發在他的認知裏無疑是放蕩與欲望的象征,奧斯本直起身子來,他早就忘了多少年前的那個少年。

以前他會可惜這竟然不是女子,然而現在他沈浸在無數的財富與權力裏,他醉生夢死,他花天酒地玩遍了所有花樣。

他覺得這是一種不同的選擇,不同的嘗試。

那位美人把托盤放在奧斯本手裏,他假意要為奧斯本倒酒。奧斯本就這樣毫不懷疑地接過了那個只有雙手才能端穩的托盤。

盧卡斯沒有為他倒酒,他把那把匕首捅入奧斯本的左胸。托盤滑落在地上,奧斯本驚訝地伸手先要推開盧卡斯,然而他已經痛到使不出力量。

盧卡斯沒有拔出刀,他松手了,這樣或許可以讓他再痛苦一會兒。於是他就這樣站在奧斯本的旁邊。奧斯本胸口插著那把匕首,他倒在床上,就這樣看著盧卡斯。

“我不認得你…”他這樣說著,在他的認知裏,他們不認識所以無冤無仇,“你是誰?為什麽…”

“你不必認得我。”盧卡斯只回答了這一句,然後他開始慢慢抽走匕首。他看著奧斯本掙紮了好一會兒,然後就這樣死去了。

血液濺在盧卡斯的手上,還是那麽熱。這鮮血真叫人惡心,盧卡斯把血液用被褥擦幹,那股腥氣卻久久不散,於是他幹脆用那壺酒把手洗幹凈。

就這樣,奧斯本死了,和他陪葬的還有他的同黨。

他們把屍體扔到岸邊,就放在那個曾經是兩個指揮官屍體的地方。

再後來,盧卡斯被水手們推舉為新一任領導者,盡管他本人並不願意,然而卻擋不住所有人的熱情。於是盧卡斯把阿諾德作為副手,阿諾德比他更年長,或許更加有經驗。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放著罌粟粉末的箱子推近水裏。所有人都有這種共識,有些東西永遠不碰為好。

盧卡斯推行了許多不一樣的措施,盡管有一些是前所未有的,不過船隊比之前變得更好,那些海岸線的民眾中他們的風評也緩慢地變好。

故事就是這樣。

“你並不願意做領袖?”諾亞註意到了其中一點。

“是的。”盧卡斯把聲音縮小,他湊近諾亞的耳朵避免被其他人聽到,“我打算找到更適合的人選,然後離開這個位置。”

“在此之前,我必須穩固好船上的一切。然後我就可以去找真正的自由,去追尋我願意追尋的東西。”

“你枕頭下面的刀,是那一把嗎?”諾亞接著問。

“你看的真仔細。”盧卡斯輕輕笑了一下,“不過那不是,殺死奧斯本的那把刀用來給他陪葬了。”

“故事說完了。”盧卡斯的語氣依舊溫和,他又說道,“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情。”

諾亞看著盧卡斯以示鄭重,盧卡斯把諾亞的手牽起來放在心口。

“我很信任你,我也請求你像這樣信任我。”他看著諾亞,眼裏是真摯又熱切的藍海。

諾亞知道盧卡斯的信任,否則他不會把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由他保管,也不會告訴他連船員都未必知道的過去。

他把盧卡斯的手牽住,沈默著思索了一會兒,他選定了那個最赤忱的回答:“我會信任你如同信任我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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