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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有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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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兒在南寧寺呆了幾日,回到侯府後,許是因為換了環境,這幾日開始嗜睡起來,連陸先生的早課都移到了午後。

雲霜和菁風心裏疑惑,這剛回來前兩日可以是因為路途遙遠,勞累所致,怎地已經過了五六日了,還是每天睡到將近午膳時才醒。

請了府醫來,也只說身體並無大礙,仔細將養著便是,雲霜等人不是沒起過將人拎起來的心思,但是看著自家娘子這幾日懶懶散散如同貓兒犯了春困的模樣,丫鬟幾人只得隨她去了。

已經過了巳時,晨光大亮,濃霧散去,窗外的花香被微風裹著吹進了屋子裏,硬木雕花洞月式架子床新換上的水粉色墜花紗帳微微飄起。

寶兒如同睡熟的小豬拱在錦被中,一頭稠密的黑色長發鋪灑在枕頭上,白嫩生生的小臉印著壓出來的紅痕,暈暈如嬌靨,紅妍妍的小嘴緊緊抿著,綿密的睫毛輕顫,許是睡得不□□穩,只聽得屋外有人說話聲,寶兒就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雲霜正在低聲訓著把臉盆弄灑了水的小丫鬟,就聽到屋內響起了鈴鐺聲,雲霜急忙讓小丫鬟重新換了盆水開,就撩起門簾子進去了。

“娘子可醒了,萬不能再睡下去了,今日的朝食娘子還未吃呢。”雲霜一邊打起帳子,一邊笑道。

許是剛醒,寶兒只聽得雲霜說話聲忽遠忽近的,看著眼前人影晃動,她轉過頭透過窗子瞧著覆滿院子的日光,摸了摸沒戴佛珠的手腕,目光落在那口青石板古井上,落在院子角落的芭蕉樹上,春日就這樣漸漸地漸漸地過去了。

寶兒又做了那個夢,距一朝夢醒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三個月,夢裏竟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男人,聲音低沈,只是從始至終未能看清臉,那人和之前夢裏的女子住在山中,兩人雖沈默寡言,卻也相處得宜。

她還記得夢裏女子吟的曲:忙上拋人閑處住,百計思量,沒個為歡處。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

“娘子,可是昨夜偷看了話本,學來的曲子?”菁風這時候捧著膳食進來,見到雲霜正在服侍寶兒穿衣著裙衫,寶兒嘴裏正哼著她們未聽過的曲子。

“可不是如此?不過,這曲子倒是悲了些,娘子少看些話本吧。”雲霜給寶兒戴著荷包,撫了撫裙擺。

“這不是話本學來的呀。”寶兒打了個呵欠,帶著些許鼻音慢吞吞說道。

寶兒前些時間因迷上了話本,經常偷偷躲著看,雲霜幾個丫鬟自然是知道自家娘子的愛好,不會加以制止,但是晚間就不讓看了,容易傷了眼睛。所以接連著好幾日,寶兒已經沒怎麽看話本了,就連她自己寫的那本《我的美人師父》也擱置了許久。

“娘子快過來用些東西,晚些要去上課呢。”菁風將飯菜擺在桌子上,擦了擦手說道。

“就來。”寶兒將放在枕頭底下的鳳眼菩提取了戴上,雲霜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佛珠,便是寶兒的外祖母燕老夫人從南寧寺內求來的開了光的佛珠也比不過,一百零八顆珠子顆顆大小相同,表面光滑,珠子圓潤,散發出一股子香氣,實在是不可多得。

菁風服侍著寶兒用了膳,雨音收拾上課要用的東西,寶兒又讓雨音將之前制好的冰糖枇杷膏帶著,雨音聽到這裏抽了抽嘴角,主子就是看準了娘子的心軟,故意賣慘,這只奸詐的老狐貍!

陸啟宗這邊正坐在亭子裏正慢悠悠地喝著寶兒前幾日剛制成的幹金銀花泡的茶,韓青對自家主子的此種行為已經習以為常,然後木著一張臉站在旁邊,盯著門口,百無聊賴。

寶兒帶著雨音來到陸啟宗的院子時,就看到男人松松挽著長發,側臉的輪廓分明,身穿青白鑲銀邊長袍,右手執著一卷書細細讀著,時不時咳嗽幾聲。

“先生,你風寒還未痊愈怎地坐在外面?”寶兒從雲霜手中拿過東西,脆生生地問道。

“見今日天氣正好,穿多點就無事了。”陸啟宗含笑回道,他眉目清淡,看到他細長的雙眼輕輕瞇著,目光清澈見底又遼遠,男人認真看著她,薄唇微抿。

“雖說如此,但也要多註意才是。”寶兒行至亭子,取出書袋中的筆墨紙硯,又將一罐子枇杷膏遞給陸啟宗“先生近幾日拿來泡水喝吧,若是咳嗽還未能好,只能讓府醫爺爺來瞧瞧。”

陸啟宗聽著寶兒在身邊絮絮講著話,在五月的陽光下,可以很輕易地看到她耳朵上細細碎碎的絨毛,他突然覺得寶兒像自己養的那只小小的喜歡曬太陽的趴耳貓。這樣想著,心底的某處突然塌陷了一塊。

他抿了抿唇,溫聲道:“好。”

男人取過杯子添茶,而後低頭掩去眸中的雲湧,將添好茶的杯子往寶兒那邊推了推,溫和地說:昨日留的《野有蔓草》可是熟了?

寶兒雖然近幾日睡得迷迷糊糊,但是課業卻不曾落下,清了清嗓子,開口背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一美人,清揚婉如。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一美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女孩綿言細語讀著詩句,很認真地看著他,他能在她溫和濕潤的小鹿般的眼睛裏看見想要不顧一切穿山越水尋她的自己。

雨音和韓青站在檐下,兩人靜靜看著男人教授著女孩讀書,陸啟宗眸中盛滿的柔情,讓兩人狠狠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一晃就過去了一個時辰,已是午後,太陽斜斜地照在青色的飛檐上,院子裏那棵黃梅樹開滿了淡黃色的小花,一朵兩朵三朵花熙熙攘攘地擁在一起,五月的風一吹,花朵撲零零地往下落,花朵的香氣漫了一地。

“今日就到這裏,回去背《桃夭》,練十個大字。”陸啟宗看著寶兒輕輕說道。

“好。”寶兒慢慢地收拾著東西,她自打從南寧寺回來就一直想著賺錢的事情,可是她才十歲,若是和爹爹和娘親說她的想法,她們定是不會當真的,寶兒這般想著,小臉皺成一團。

“小寶兒,可是不開心了?”男人很敏銳地察覺到了寶兒的情緒,他發現小姑娘在他面前不太喜歡隱瞞自己的想法。

“先生……”寶兒不知道先生對於應待在閨中的世家小姐有想要經商的念頭會作何感想,會不會像其他人一樣是滿心鄙夷?寶兒有些苦惱,伸出胖爪子胡亂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你若是願意,可說給為師聽聽。”男人看著眼前一臉沮喪的寶兒,臉上的肉團子也耷拉著,男人攏在袖間的手指虛撚了撚,小丫頭真是可愛。

“先生,我……我是說,假如我想自己開店賣點心,先生覺得怎麽樣吶?”寶兒細聲細氣,胖胖的小手指把玩著腕間的佛珠。

“寶兒做這件事會開心嗎?”男人舒展開了眉頭,看著寶兒手腕上的佛珠,隱著笑意敲了敲桌子。

“自然是開心的!”忠之所愛,應該是世間最值得慶幸的事了“先生不是說過:‘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嗎?”

“唔,為師說過。”陸啟宗看著眉眼瞬間染了笑意的寶兒,想著小丫頭竟想來套他的話了。

“既然人生苦短,那就趁早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嘛!”寶兒眨巴著自己的大眼睛,言外之意非常明顯,先生自然也是讚同的,那我們可就是一條船上的人啦!

“那小寶兒要怎麽做呢?”男人聽著寶兒不著調的話語,眼裏蓄滿了笑意,那笑意沿著他的眉眼一路暈延開。

“先生,我出錢和點心方子,你可不可以幫我找一家鋪子。然後……掛著先生的名字呀?”寶兒興奮地說著自己的計劃,如果她的點心鋪子開起來,生意紅火,自己也能有傍身的銀子,想要培養自己的勢力輕而易舉。

男人聽了寶兒的註意,細細想著,若是照著寶兒的計劃去做,竟有些似“大笑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了。

“你放心,我們五五分成!”寶兒仗義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膛,豪氣萬丈地說道,她似乎已經看到金光閃閃的金子正在向她招手。

“呵,為師只取一成,加一個小寶兒繡的荷包。”男人的鳳眼細細瞇著,伸出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寶兒的小鼻子。

“這……竟是這樣簡單?”寶兒一下子怔了神,這樁交易劃算地出乎她的意料,那這樣不久以後她就會踏入小富婆的行列了!

“小寶兒可是答應?”溫熱的風吹起了男人的頭發,衣襟也盛滿了風,眉間的笑意蔓延開來,如清風朗月。

“當然!先生我們來拉鉤上吊。”寶兒心裏自然是一百個願意的,一個荷包算什麽,她繡的荷包可是連李嬤嬤都大加稱讚的呢。不過,先生給她這麽多支持,她自然要投桃報李。

“好。”男人看著寶兒拉起他的手,勾著他的小指,他薄唇微翹,眼角的本不鮮明的紅痣像盛了半碗春色,沿著眉紋蕩開,一圈一圈。

韓青和雨音還是第一次看到主子這樣的笑容,發自真心的,不似往日裏眼底無半分笑意,一個人待在屋子裏時,絲毫不見一分人氣。

陸啟宗待寶兒回去後,就安排韓青將之前陸家在都城空置的鋪子清理出來,陸啟宗按照寶兒的要求畫了鋪子的設計圖,扔給了韓青,讓他三日之內找齊。然後飛鴿傳書讓韓塵從姑蘇趕過來,鋪子裏剛好補上一位掌櫃,剩下的人就讓小寶兒自己挑選。

韓青狠狠地憋著笑,韓塵混得比他還慘,從掌管陸家在姑蘇的天豐樓樓主淪落成一個點心鋪的掌櫃,想想他那張鐵青的臉韓青就想仰天大笑。

不過韓青至今還在奇怪,為何自家主子這麽重視一個藏在深閨中的嬌嬌女,從第一次在街邊被福來客棧的老板羞辱到現在的開點心鋪子,這一切都在主子的計劃之中。

“還不走?”陸啟宗斂著眉眼,冷冰冰扔下一句話。

韓青心裏委屈,他這樣鞍前馬後,為何主子如此冷漠?但是想想韓塵那張臉,他心裏開心不少,這一開心,韓青鬥膽問了一句:“主子,為何對寶兒小姐這麽重視呢?”

“你可有心悅之人?”陸啟宗放下手中的毛筆,睥睨了韓青一眼,端起茶杯喝了口花茶。

“未曾。”這日日都同一大堆單身漢混在一起,哪裏來得心上人,只是這般想著,他心底就浮現了一個女子嬌俏的眉眼。

“那你不必懂。”陸啟宗摩挲了腕間的鳳眼菩提佛珠,似笑非笑道。

“……屬下告辭!”韓青心裏的創傷一下子擴充了幾萬倍,主子這明晃晃的嘲笑讓他非常委屈!不就老婆嗎?說不定他以後比主子還早成親呢!

陸啟宗看著韓青氣呼呼地出了門去,想起剛才那句話:為何對小姑娘那般重視呢?

許是因為“有一美人,清揚婉如。邂逅相遇,適我願兮。有一美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他凝視著手中的佛珠,前一世他好似只能透過流雲幽幽,青山深深,透過重重覆覆的人心,透過疊疊層層的雨幕,看到她。

而這一生,寶兒還是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他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與寶兒在春日裏姍姍來遲的去賞南寧寺三月開的桃花,凡煙從看大雨從雲間墜落,秋日在溫柔的水波和強烈的太陽裏,吃著秋蟹喝著清酒,冬季一起攜手去姑蘇看殘梅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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