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第56章

好一會兒,蘇井眼角發紅,“所以,她是想讓我再替你一次?”

石白被問得啞口無言。

她的手死死攥著桌角,指尖因為用力一片泛白。於無聲中承認罪行。

“你們……你們怎麽能?”蘇井後退幾步,像在看一個罪大惡極的人,“你們問過我了嗎?我有說我願意嗎!”

手心的暖寶寶開始變得燙手,石白難受到聲音都在發顫:“對不起,我從沒想過讓你替我接受神降,你信我,我真的……從未想過。”

蘇井潛意識裏還是相信石白說的話的,只是夢裏自己替石白承受神降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她依然心有餘悸。

她不是什麽舍己救人的大無畏英雄,無懼死亡這般勇敢的事,她自覺做不到。

半晌,蘇井情緒稍微平覆一些,皺眉說:“坐下吧。”

因為石白臉色實在不好,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去。

石白話音一頓,跟著蘇井一起坐下。

“藥我很快就會調好,你放心,這次……”

她說的很急,試圖以此證明自己真的沒想讓蘇井留下當替死鬼。

難得聽石白說話這麽快,蘇井出言打斷道:“我信你。”

“你?”石白楞住,臉上罕見地露出幾分茫然。

蘇井垂下目光,“你既說你不知情,我便信你。只是詛咒的最後一句,不得輪回,那我現在算什麽?”

“或許是你並非本族人,所以即使陰差陽錯下承受神降也沒有……”

但也許正因這樣,蘇井現在其實不是輪回而是循環,歷史的軌跡重覆,卻也出現偏差。現在也許是第二次,也許也是第N次。

無人知曉其究竟。

蘇井凝神聽著,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對啊,自己只是普通人,說不定傳說中的神降對她用,沒等蘇井心裏輕松一點,就又想起自己做到的那個夢,心情覆雜。

原來她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一言不發的蘇井讓石白心底的愧疚越發濃烈,其實還有一件事她沒有跟蘇井坦白。

關於屠成的事。

上一世,屠成在蘇井死後來過這裏,就住在這件竹屋裏,整整兩天一夜沒有出門。

就在屠成來的前一天晚上,石白使用禁術,強行破開詛咒。

這次她成功了。

因為蘇井替她承受了神降,神放過了她。

她終於自由了。

可她開心不起來。

即便蘇井是來完善遺書的,即使蘇井原本就沒想活下去,她也不想她獲得自由的代價,是讓蘇井替她承受神降。

她當時只想讓蘇井有來生,憑什麽無辜的蘇井要替她不得輪回,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

很快屠成的到來,讓石白看到了一絲希望。

石白想,她既能打破詛咒,那她就能拉蘇井入輪回。

漫長的寂靜後,蘇井斟酌著問:“那如果是你承受神降,是不是就會……”

蘇井可怕地想,自己不是她們族人,所以才得以輪回。可如果這一次,不是自己替石白承受神降,那石白就會徹底灰飛煙滅,沒有來世。

“不會。”石白溫聲說。

“嗯?”蘇井眼睛瞬間放大,像是聽到自己不會死一般,睜大的眼睛裏全是希望,“什麽意思?”

石白手指在發熱的暖寶寶上摩挲,“我也不知道,我之前破除過詛咒,可能是因為這個。而且離開族裏這麽久,我不是還好好的嗎?”但是離開族裏後,雖然沒有神降,可石白的身體卻是每況愈下,神降似乎換了一種方式降臨。當然這些石白沒有跟蘇井說。

蘇井思襯一會後,揣著希翼般問:“這是不是說明,神降沒有了?”

石白看著蘇井眼裏的光,嘴角也忍不住上揚,給了蘇井一個滿意的回答:“是。”

“呼……”蘇井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你怎麽不早說,剛剛嚇死我了。”

處於巨大喜悅中的蘇井沒有多想,對於石白的話幾乎是百分百信任。石白都說了沒事,那就是沒事了。

“那為什麽莫姨還……”蘇井想不明白。

石白:“她不知情。”

蘇井點點頭,“哦,這樣啊。”

她對石白的話深信不疑。

石白斂目:“這事怪我,沒有跟莫姨說清楚,讓她誤會了,還險些置你於險境。”

蘇井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無聲地點頭。過了一會,蘇井忽地問:“那你把這些都告訴我了,算不算洩露天機?你會不會受到懲罰?”

如果是這樣,蘇井寧願不知道這些。

可不知道這些蘇井能釋懷麽?

答案是不能。

所以有些事情,註定不能兩全。

石白手指動了動,說:“不會。”

很快,她接著說:“蘇井,明日你們便下山吧。”

“……”蘇井眼睛眨了眨,似是沒有聽懂。

“啊?你,你說什麽?”

為什麽突然像是要趕她下山,這讓蘇井下意識想拒絕。可這本就是石白的地盤,她哪來的理由拒絕。

兩人四目相對,石白看著蘇井的眼睛,說:“藥我已經配好了,回去後按時吃就行。之前一直沒跟你說,你這次來,跟上次大不一樣。是因為……”

石白視線一轉看向門口,因為誰不言而喻。

蘇井隨著石白的視線看過去,隔著一扇竹門,心裏卻愕然一軟。

因為這次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在渺渺歲月長河中,原本一葉孤舟的她也找到了與之共渡的人。

石白沒有放過蘇井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淡淡開口道:“讓他們進來吧,屋外冷。”

蘇井不做他想,旋即起身走到門口打開。屠成跟莫山就相對站在竹林前,兩個都沒有說話,蘇井瞧著有些不對勁。

兩人立刻註意到竹屋這邊的動靜,同時將目光移過來,而後又一起朝竹屋走來。

蘇井跨出竹屋朝屠成走去,屠成步伐邁的大,幾步走到蘇井身邊,想著外面冷,便想讓蘇井進屋去。

“出來做什麽,外面風大,快進去。”他說。

蘇井漾起笑,舉起雙手像是在伸懶腰般,說:“在裏面呆的有些悶,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她剛才攢了一肚子的話,在屠成開口的那一瞬間消失得一幹二凈。

聞言,屠成沒有再叫人進去了。只是腳下依舊不停往屋裏走,邊走邊說:“我去拿圍巾。”

蘇井點點頭:“嗯。”

很快屠成從裏面出來,手裏多了條深色的針織格子圍巾,二話不說擡手給蘇井圍上。

蘇井仰著下巴享受著屠成的服務,心裏暗想:“為什麽感覺屠成圍的圍巾要比自己圍的好看呢?”

等圍巾圍好,蘇井牽了下屠成的手,羨慕道:“你的手好暖和啊!”

不像自己的,總是冷。

屠成還在給她理著卡在脖子裏的頭發,說:“手放口袋裏,別拿出來。”說完從自己口袋裏掏出兩片暖寶寶撕開,對折一下塞到蘇井兩個羽絨服口袋裏。

指尖在口袋裏相碰,兩人均是一楞。

蘇井是有些異樣的酥麻,手指曲起又松開。

屠成則是被蘇井冰涼的指尖驚到。

“石白說讓我們明天就下山。”蘇井說。

屠成沒有立刻應聲。

他巴不得蘇井趕緊跟他回去,但蘇井的病還沒有治好。

蘇井見人不說話,腦子裏忽然跳出“秋後算賬”這個詞。

就以屠成現在這嘮叨的樣子,這件事指不定會被嘮叨多久呢。

想到這,蘇井心裏警鈴大作,踮起腳尖湊近屠成胡扯道:“石白說讓我們下山就忘了山上的一切,所以下山後,誰都不可以提起這件事,知不知道?”

屠成怕她摔倒,兩只手擡起護在她兩側,輕笑一聲:“她真這麽說?”

他還不了解她,這話多半是她自己加的。

蘇井斬釘截鐵地回:“嗯!”

屠成沒有拆穿她,“行。”

蘇井既然想主動忘記這一切,他求之不得。

既然都已經是上一世的事了,忘了最好。

其實昨天晚上,石白跟莫山其實來過一次,只是蘇井當時在昏睡中,自然不得而知。

屠成也才知道,原來自己能回到三年前是因為石白。

石白原本是想讓蘇井能夠入輪回,卻沒曾想禁術出現差錯,時空扭曲到三年前,也不完全是三年前,這個時空因為他們的到來,已經打破了原定軌跡的發展。

這裏也可以是新的世界。

至於結果如何,凡事事在人為,他們既然經歷了一遍結局,自然不會任其再發生一次。

這一次,他們都想有個圓滿的結局。

兩人在山上漫無目的地走,蘇井的話不知不覺中又多了起來。屠成在旁邊靜靜聽著,等到蘇井的話需要回應時,他就會及時給出回應,不會讓蘇井覺得自己是在自言自語。

這讓蘇井說的更加起勁。

蓮花池已經被雪厚厚覆住,遠遠看去跟尋常雪地差不多,蘇井瞅見,眼睛一亮,故作玄虛道:“你看那邊,你猜那原本是什麽?”

屠成順著蘇井的手看過去,他知道那裏曾是什麽,一片開得極好的蓮花池。不過他沒說,裝作不知地問:“是什麽?”

蘇井不滿意這個回答,鼻根聳聳,說:“你猜,猜猜嘛。”

“嗯……”屠成想了一下,像是放棄了一般,說:“猜不到。”

見屠成真猜不出,蘇井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哈哈……蓮花池,沒想到吧!”

屠成很給面子地驚訝了一下,“蓮花池?”

蘇井點頭,“是啊,上次我們來的時候花馬上就要開了,可惜我們沒有看到。”

說到這,蘇井忽然覺得有些對不住石白,上次答應了陪她看花開的,結果第二天她就走了。

察覺到她的失神,屠成安慰道:“等今年荷花開了,我們一起去看。”

當然,肯定不是來這看。

蘇井擡眸看向屠成,眉眼彎彎,“好。”

再往前走就是蘇井不願回想之地了,蘇井仰頭對屠成說:“累了,我們回去吧。”

屠成不疑有他,“嗯,別看我,看腳下,擔心摔著。”

“我不怕,”蘇井依舊仰著頭,不看路的往前走,“有你在呢,我不看路,也摔不著。再說我不可能平地摔。”

見蘇井這麽相信他,屠成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能的你。”

蘇井嘚瑟地朝屠成揚起笑臉。

笑容還在臉上未曾褪去,蘇井腳尖就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就要撲倒雪地上去。幸虧屠成眼疾手快伸手一撈,人才沒有摔倒地上。

屠成給蘇井理著剛剛弄亂的圍巾:“讓你看路吧。”

蘇井光速被打臉,老臉有些掛不住,訕訕道:“我剛剛是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不然我才不會摔倒。”

聽著蘇井的強詞奪理,屠成想起一句話——人不行,怪路不平。

他不禁有些好笑,“行,都是路的問題。”

蘇井揚了揚眉,用表情肯定了屠成的話。

不過之後沒有再仰著頭走了,她挽著屠成的胳膊,腳下踩的十分用力,叫喚著讓屠成看她踩出來的腳印。

屠成托著蘇井大半個身子的重心,穩住她不在踩完腳印後滑倒。

“你多大了?”他問。

蘇井裝作沒聽出屠成話裏的調侃,認真回答,“十八。”

說的十分自豪。

然後又補充道:“仙女永遠十八歲。”

對於蘇井的厚臉皮,屠成只是悶笑兩聲,不敢反駁。

他覺得以前的蘇井漸漸回來了。

蘇井嘛,就該是張揚和驕傲的,而不是安靜和懂事。

都說奧特曼是小孩的光,那蘇井就是屠成的那一束光。直白一點,於屠成而言,蘇井就是奧特曼,趕跑壞人,保護他。

蘇井踩了一會,回頭一看,兩人身後蜿蜒著一條清晰的腳印鏈,一深一淺,在純色雪山上異常醒目。

“感覺這兩年冬天經常下雪啊,以前好幾年都看不到一場雪。”她停下說。

屠成手放在口袋裏包著蘇井仍未暖和起來的手背,問:“那你喜歡嗎?”

“喜歡啊。”

你喜歡就好。

屠成嘴角微起,第一次認真欣賞起雪景。

他見過許多地方的雪,但大多時候都是與血腥相伴。

在祖國邊境不為人知的皚皚大雪下,堆積著數不清的先輩遺骸,他們於風雪中逆行,背負萬家燈火生生不息。

從踏上那片土地起,屠成就做好了準備,也許自己哪一天也會光榮成為其中一員的準備,雖萬死仍無悔。

他經歷過戰爭,也享受過和平,所以也越發明白現在的平靜生活有多麽難能可貴。

看了一會,蘇井收回目光,“回去吧。”

屠成看她一眼,“好。”

話音剛落,一片雪花落在兩人視線之中。

停下的風雪又開始了。

兩人心照不宣加快腳步往山下走。

路上,原本戴著帽子的蘇井突然伸手摘下帽子,任由雪花落在發上。

屠成見狀眉心一跳,趕緊給人戴回去。微斥道:“摘下來幹什麽?小心再感冒了。”

蘇井卻說:“你不是也沒戴嗎?”

說完叛逆地有把帽子摘下。

言外之意,你都沒戴,憑什麽我要戴。

屠成說:“我不會感冒。”

“……”

蘇井無言。

屠成催促道:“快把帽子戴上。”

“不要,”蘇井說,“你看雪花落在我們頭上,像不像我們同時白了頭發?”

她接著說:“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怎麽樣,是不是特別符合這一句。”

在漫天大雪中,仿佛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人,彼此相互依靠,比肩而立。

蘇井只覺得浪漫,真的是太浪漫了。

屠成對這些沒有太大的感觸,只是在聽到蘇幾個說“共白頭”時,他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跳快了一拍。

在蘇井明顯期待的眼瞳裏,屠成終究是點頭認同了。

溫情不過十秒,屠成就伸手拂去了蘇井頭頂的雪花,又重新給她戴上帽子。

“好了,共白頭了,趕緊戴上,不許再摘下來。”

末了還稍微用力壓了壓帽檐邊邊。

……

蘇井目光從屠成臉上掃了個來回,接著一言不發把手塞進他羽絨服口袋裏面狠狠攪了一通,暗自決定,在回去之前都不跟他說話了。

這麽好的機會,天時地利人和全部占齊,結果你就來一句帶好帽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