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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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等他們再回到竹屋,石白跟莫山已經離開,原本守在門口的兩個人也不見蹤影。

蘇井進去坐在床邊,心裏無端有些低落。

她其實在夢裏看見了,看見自己大口吐著血,含糊不清地跟石白說:“我很開心。”

那是自己,即使隔了生死,蘇井也不會感受錯。

自己那時是自願的,甚至是開心跟解脫的。

反正原本就沒打算活著,怎麽死,於她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兩輩子,她救石白一回,石白也救她一回。

扯平了。

那她跟屠成呢?

蘇井驀然發覺,原來世間萬種羈絆,情字最淺。

屠成端來熱水,“喝點熱水。”

蘇井接過沒喝,而是仰頭問:“屠成,你為什麽忽然回來了?”

語氣平靜,好似是在問屠成你喝不喝水一樣。

屠成嘴角一僵。

在蘇井接過水杯後,他在蘇井前面蹲下,說:“你。”

“什麽?”蘇井好似沒聽清。

屠成仰臉:“因為你。”

聽到這話,蘇井臉上卻沒有任何變化,而是接著問:“那之前呢?”

屠成垂下眼眸,拇指在蘇井手背上輕刮:“之前不敢,怕給你造成困擾。”

“那為什麽忽然就敢了?”蘇井步步緊逼。

“我做了一個夢,很可怕的夢,我找不到你了。”他說,“醒來後我就想,人這一輩子就這麽長,我得勇敢一些,我得找到你。”

也不知是那個字觸到蘇井心弦,屠成話音剛落,她的眼淚就直楞楞往下砸,直接砸到屠成拇指上,瞬間向四周濺裂,而後留下小小一灘在他皮膚上。

那不是夢,是真的。

蘇井雙唇死死抿緊,沒洩出一點聲音。

屠成伸手揩去蘇井眼下淚痕,“別掉珍珠了,心疼。”

這兩天她哭過太多次,眼睛都要哭腫了。

指腹粗糲,刮在臉上並不舒服,但蘇井卻覺得心安。

原生家庭的冷漠,父輩失敗的感情讓她很小就明白,世間情愛不過笑話。連家人都是如此,更遑論別人,不過點頭之交,擦肩之誼。

她沒有歸處,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在走。

可是現在似乎不是了。

蘇井虛弱地闔上眼睛,隨手將水杯放在床沿,任由身子往前面栽去。

意料之中,蘇井下一秒就被人順勢攬到肩頭。

屠成擡手攬住她的背,一邊膝蓋點地,腰背直起接住倒下的蘇井。

蘇井由著他的動作旋即親昵地蹭了蹭。

“你從哪學的這些話?”她問。

屠成輕輕拍著她的背,說:“無師自通。”頗有些邀功的意味。

蘇井輕笑一聲,沒再說話。

她在心裏默默對屠成說了句謝謝。

謝謝你的勇敢。

……

“紀委……”屠成輕聲喊。

“嗯?”

“腳麻了。”他說。

“……”

空氣安靜了幾秒,蘇井率先笑出聲,屠成聽著也跟著笑起來。

邊笑,蘇井擡起頭重新坐回床上,屠成站起身,在原地跺了幾下,等到麻勁過去。

他拿起水杯,說:“冷了,我再重新倒一杯來。”

蘇井雙手捧著屠成重新倒的熱水,小口地喝著。

她忽然想到什麽,掏出手機一看,驚訝道:“明天就是除夕了!”

上山來一頓折騰,她都忘了快過年了。

虧她之前還一直想屠成今年跟家裏人一直過年,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沒有一起。

“嗯。”

他一直知道明天是除夕。

除夕而已。

蘇井則有些過意不去,踟躕了片刻,說:“畢竟是過年,你不回去會不會……不太好。”

屠成輕描淡寫地說:“我跟他們說過了,他們表示理解。”

理解?

理解什麽?

理解兒子大過年不回去,只為了陪女朋友?

不管他們理解什麽,蘇井現在表示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只聽屠成接著說:“畢竟現在找女朋友不容易,而且還是紀委這麽優秀的女朋友,那更得時時刻刻看著,免得被別人拐走了。”

他說就說,只是手裏還卷著蘇井毛茸茸的襪子,俯身往行李箱裏放襪子時帶動毛衣往上縮,一截皮膚暴露在空中。蘇井不經意一眼,臉轟地一燙。

蘇井不敢再看,眼觀鼻鼻觀心一瞬不瞬地盯著杯裏的水。

她剛剛想到了屠成的腹肌以及一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蘇井不斷重覆著這兩句,試圖冷靜。

屠成疊好衣物,朝蘇井走來,見蘇井臉都要埋到水杯裏去了,笑問:“你擱水杯裏找寶藏呢。”

見屠成沒有發現她的色心,蘇井暗舒一口氣,虛張聲勢地回:“對呀!”

屠成煞有其事地接著問:“嗯,那找到了嗎?”

蘇井也演上癮了,搖搖頭,遺憾道:“沒有。”

好像水杯裏真的有寶藏似的。

屠成拿過她手裏那杯水,“沒事,下次喝水再接著找,總能找到的。”

蘇井卻突然出戲,往後一倒,上半身砸在松軟的被子上,笑著說:“屠成,你好幼稚啊,還找寶藏。”

仿佛剛剛她沒有這般幼稚過一樣。

屠成雙手環胸站在蘇井面前,居高臨下看著笑作一團的人,有種報應的意味。

“不是你在找寶藏?”

蘇井立馬否認:“我可沒有。”

屠成被她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逗笑了:“行,我幼稚。”

說完俯下身壓在蘇井身上。

蘇井只有上半身躺在床上,這種姿勢根本使不上力。

屠成輕松就將蘇井兩只手擒住舉過頭頂,還能空出一只手在她腰側作惡。

見敵我力量懸殊,蘇井果斷選擇示弱。

“我,我幼稚。”蘇井求饒,“我幼稚,你別,啊!”

蘇井腰部格外敏感,被屠成猛然一碰,刺激得她渾身一顫。

屠成稍微擡起一些,兩人之間多了一點空間。

“別動。”他啞聲道。

說完翻身在她身邊躺下,呼吸紊亂。

……

好一會後,蘇井枕在屠成腹部,舉著手機回消息。

屠成雙手交疊枕在腦後,看蘇井回消息。

“你簽合同簽了幾個月?”蘇井忽然問,手指還在手機上敲敲點點。

“嗯?”屠成沒聽明白。

“房子,”蘇井歪頭看過去,“你現在這個房子簽合同簽了幾個月?”

“一年。”屠成說。

一年,差不多可以退租了。

蘇井嗯了一會,說:“回去後,你就把你那邊的房子退掉,直接搬到我這邊來,反正你這一天天地也不回去住,正好省了一筆房租。”

屠成表情一頓。

蘇井重新擡起手機回消息:“你搬過來,房租水電我交,這樣要是你以後惹我不開心了,我就直接把你趕出去,讓你流落街頭。”

話是這麽說,可真到那天屠成又怎麽會真的淪落到流落街頭那一步。

屠成心說不會有那一天。

突然他想起之前蘇井說要包養他的話,所以這是……

“紀委這是要動真格了?”屠成問。

“當然,你有意見?”

屠成憋著笑猛搖頭,“沒有,不敢。紀委都發話了,小的肯定遵從。”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敲門聲,叫他們去山上吃飯的。

蘇井一股腦爬起來,對門口喊:“知道了,馬上去。”

見屠成還躺著,蘇井半跪在床上拉了他一把,想起今天下午他跟莫山在竹屋外的說話的樣子,隨口問他:“對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屠成借著蘇井的力坐起身,靠在蘇井肩上,說:“上次來的時候留了聯系方式。”

蘇井恍然大悟,說:“哦,走吧,別讓他們等急了。”

話是這麽說,只是等他們到山上時,還是晚了一會。

因為他們出門前,蘇井想把空調關了。

問題來了,空調遙控器在哪?

兩人在小小的房間裏面好一通找,最終在床腳的被子下面找到。

蘇井這才想起來,是自己開了空調後隨手放在床上,之後不知怎地又跑到了床尾。

蘇井幹笑兩聲,“哈哈,這遙控器怎麽回事,這麽大了都不知道自己跑出來,還要我們親自去找。”

屠成剛要開口,蘇井又道:“快走吧,石白他們該等急了。”

滴——

蘇井把空調關上,拉著屠成的手就往外走,全程沒有給屠成說她的機會。

之前有一次,她開了空調把遙控器放在床上轉頭就給忘得幹幹凈凈,後來也是要關的時候,找不到遙控器了。

屠成在玄關換好鞋了,見蘇井遲遲不出來,便問:“怎麽了?”

蘇井在房間裏大喊:“你看見空調遙控器了嗎?”

屠成彎腰重新換回拖鞋,回道:“沒有。”

他折回臥室,蘇井正開著手機電筒趴在地毯上往床底下看。

屠成掃了一圈,沒看見遙控器。他又到客廳找,結果也是一無所獲。

蘇井見屠成也沒有找到,頓時有些洩氣,接著一屁股坐到床上,下一秒眼睜大,手往下面一摸,遙控器找到了。

屠成倚在門口,沒說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蘇井默然幾秒,忍不住笑起來,熟練道:“意外,下次我絕對不亂放了。”

對蘇井說的這種鬼話,屠成已經習慣左耳進、右耳出。

因為蘇井很快就會再犯。

屠成本不在意,東西不見了找就是了。只是蘇井每次都信誓旦旦下次絕對不會了,好像這是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他之前還說沒事,找到就行了,後來次數多了,屠成又覺得蘇井每次找不到東西叫自己的樣子,充滿依賴和信任。這讓他心裏覺得莫名滿足,於是每次見蘇井在找東西,他不動聲色看著,等蘇井來喊他幫忙。

……

安靜空曠的大廳裏,明明做了四個人卻安靜地可以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

心照不宣的最後一頓飯,蘇井吃的很慢。她的記性忽然變好,桌上熟悉的幾道菜,跟她們第一次一起吃的那頓飯一模一樣。

蘇井滾了滾喉喉嚨,面前的美味佳肴變得難以下咽。

神神鬼鬼、生生死死,這些曾經自己不理解,甚至聽到都會會嗤之以鼻的事情,如今倒是毫無阻礙地接受了。

她有時也會想,既然是重來一次,為什麽不讓自己像電視裏那樣,記得以前的事情呢?

這樣,多年前的那個晚上,她會不會做出不一樣的決定。但很大可能性,她會提前終結一切,不會讓這些事情再次發生。

蘇井跟石白之間像是之前在竹屋裏就說完了一樣,現在再見面,兩人皆是沈默。

咳咳咳——

石白突然捂著嘴沈悶地咳起來,莫山放下筷子替她拍背。

大概是石白的臉色實在是太差了,原本沈悶地氣氛變得沈重起來。

蘇井幾欲張嘴,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好一會後,石白止住咳嗽,就著莫山遞過來的溫水喝了幾口。

屠成明白蘇井的欲言又止,問道:“沒事吧?”

石白放下杯子,眼神掃過對面兩人,淡聲回:“沒事。”

屠成先是看了蘇井一眼,對方正在低頭吃飯。

他收回目光,沒再說話。

飯後,知道蘇井不知道該說什麽,屠成捏了捏她的手,起身告辭:“多謝款待,時間不早了,我們就先回去了。”

蘇井跟著站起來,一言不發。

聽他們要走,石白在莫山的攙扶下站起身,說:“藥已經配好了,順便一起帶走吧。方法寫在裏面,一天一副。”

她剛說完,一個阿姨從屏風後面出來,將手裏包好的一摞藥交到屠成手上。

石白又說,只是這次是對著蘇井說的:“蘇井,再見。”

再見。

這是蘇井第一次聽石白說這兩個字。

是再見還是再見,蘇井不知道。

片刻後,蘇井說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話:“再見。”

雲淡風輕的樣子,像是一場普通的告別。

或許只有時間會告訴她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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