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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靜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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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靜候

王孫騎著馬,載著我,沿著長安城落日之下的街道,緩緩而歸。

他自在原上發聲那事氣,這一路上都面色沈重,如臨霧霭。我在他一旁,自然也是悶不做聲。

不知是否是因為被那黑衣人一把從山坡上推下去,除了渾身磕得酸痛,小腹之處也隱隱地竄起一陣鈍痛的感覺,雙腿也莫名跟著有些發軟。

那種感覺,倒像是我於風饕雪虐中被康奘大哥在雪地裏救起,纏綿於病榻之上,終日昏昏沈沈,傷寒發熱的那一整個的冬天。

我暗自想,許是方才在草原上的湖邊,風吹得久了些。

先生倒是比王孫心細幾分,轉過頭來瞧了我一眼,便發現了我臉色有些蒼白。

他勒住韁繩停下馬,側斜下了馬背,一直出神的王孫這才一怔,趕忙收住韁繩,也停下了馬。

只見先生輕輕地抽出手中那條繡得歪歪斜斜的鴛鴦手帕,喚我低下頭來,重新幫我系在腦後,遮住我面頰上的刮傷。或許是因為我們已經安全了,那雙墨玉一般的眸子倒是不似方才攆我走時的冷峻幽寒,黑亮中透著玉琮般的溫潤,卻依舊叫人看不透徹。

他就是那種心中似乎沈著事情,也不會像王孫那樣喜怒於形色的人。

“瞧你灰頭土臉的樣子,臉色也難看得緊。莫不是還在為了方才的事情心悸難平?”

我望著他的笑臉,微微發怔,不知如何回答。

“你現在很安全。”他突然伸手,隔著絹帕,輕輕地捧住我刮傷的那側面頰,唇邊又漾起了春風般的笑意:“我答應你,縱是命那幫太醫令尋遍天下良方,也定會讓你的容顏如初,不著一絲微瑕。”

我趕忙擡起頭來,躲過他溫暖熨帖著的掌心:“先生莫需掛心,三五日不去理它,自己便會好的。”

“女孩子家,自當好好愛惜自己的容貌。”他擡手,輕輕地用食指刮了一下我的鼻梁。

這動作倒是和王孫平素裏,逗弄我時如出一轍。

開始我是不喜他這樣擡手就對我做這般寵溺的舉動,後來倒是發現,這似乎是他的習慣性動作,改也改不了。

未想到先生竟也一樣。

他似乎沒看出我在瞎想什麽,望著我微笑又輕嘆了一句:“尤其是像你這麽漂亮的女孩子。”

我想到了什麽,晃覺得有些許不妥,便輕聲問道:“可這絹帕是先生您的夫人為您繡的吧,您這樣讓阿鸞帶去真的好嗎?”

絹帕的緞面柔軟光滑,看起來是上好的絲綢。上面的繡活也均是金絲彩線,只是針法粗亂,那鴛鴦著實地歪歪扭扭不成樣子。

我原是見過子夫姐姐的繡活的,雖未見她繡過鴛鴦,但繡花繡鳥,到都是活靈活現的。原來侯府中的那些姐姐們不忙的時候也都做些繡活,拖著府上能出入的管事人帶出去賣掉,貼補家用。便是其中最最不濟的,也繡得要比我臉上的這張絹帕要好。

如此醜陋的絹帕,像先生這樣身份尊貴的人,居然隨時帶在身上。

偏偏又繡的是成雙成對的鴛鴦,想必除了是他心愛的女子親手繡好相贈的信物,便也沒有其他的可能了罷。

再看先生的年紀,比王孫還要年長許多。粗粗算起,似乎也要長我十多歲了。自然家中已有如花美眷,便也不難猜得出來了。

我說完,見他聽了我的話,似乎有些晃神,擡起手,正要去卸下還給他,卻被他出手制止。

他那雙墨玉一般明亮卻又幽深的眼睛,靜靜地望著我,許久才輕聲說:“東西我自是要拿回去的,只是你總要洗好了再還給我吧。”

我聽他這樣說,也覺得沒錯,於是便放下想要卸下面上絹帕的手。突然又想到了什麽,不自覺地輕笑了幾聲,倒惹得他狐疑地望著我,問我笑什麽。

我說:“覺得夫人繡的這對鴛鴦雖然不像樣,但敢於送於心愛之人,可見性情卻憨直可愛,先生您又如此妥帖收著,倒像是書裏講的那種世間少有的歡喜冤家。”

身後一直沈默著的王孫忽然狠狠地咳了一聲,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腦袋。

我立馬會意到,似乎是自己一時得意忘形,失言了。

只見先生皺了皺眉頭望著我,久久才輕哼一聲:“冤家……呵,我與她,倒真似這一對四不像的鴛鴦。”

我嚇得忙低下頭去不敢說話,他沈默了良久,似乎是想著別的事情,許久才輕輕開口:“聽你的口氣,到似乎很擅長女紅,索性與你討一對鴛鴦錦帕,如何?”

我慌忙擺手,解釋道:“先生莫要為難我了,我怎會是有那個耐性的人。若是讓我繡,怕是還沒有尊夫人繡的像樣……再說……”

“再說什麽?”他眸子寂然又幽深地望著我。

”再說我聽姐姐們講,鴛鴦是繡給自己心愛之人……”我臉上一陣滾燙,不由地想起阿青:“總之我斷然是繡不得的。”

“毛手毛腳卻又油嘴滑舌的丫頭。”十爺瞥了我一眼,似乎也不想理會我了,直望向我身後的王孫。

他這一路上都在若有所思,緘默不言。但看起來倒不似是對方才的兇險之事依舊驚魂未定,而是一直在思忖著什麽攸關的事情。

“你還在想什麽?一路上都耷拉著臉。”先生輕聲問道。

王孫蒼白的臉上露出遲疑:“十哥,你說會不會是……”

“王孫……”先生硬生生地打斷了他的話,擡眸凝視著他:“這件事,我不會追究。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去深究……你可懂我的苦心?”

“自然。王孫當識大體,不會讓十哥為難。”

“以後行事要收斂些,你駕著禦駕副車,讓江都王與你行大禮之事,確實是越了規矩。老太太和太後,聽了江都王的哭訴,都勃然大怒,就是我都勸不住。”

“父親已經責備我了……確實是王孫一時胡鬧。”

“好了,我已然是知道這件事了,自會幫你去求情的。怕只怕,老太太這一動作,並非只是因江都王受辱那件事情那麽簡單,上林苑的春圍的事,似乎也並沒又稱了她的心意……”先生輕哼一聲,皺著眉毛輕笑道:“自衛綰被罷去丞相之位後,竇嬰與舅舅的運道,怕是也差不多到頭了……”

他正要說下去,卻又看來一旁望著他們莫名其妙的我,欲言又止,轉色對著王孫道:“算了,這些事彎彎繞繞,以後再說。”

說完又瞥了我一眼,唇邊露出一絲輕笑:“你府上有沒有好的繡娘,教教這丫頭,別一天毛毛躁躁的,一點也不像個女孩子。不繡鴛鴦也成,倒是繡些花草,於我帶在身上也好。”

我趕忙傻笑:“您又說笑了,大老爺們兒帶花幹嘛?”

先生墨玉一般叫人猜不透的眼睛,怔怔地望著我,不言語,王孫猛地在後面,又輕輕拍了一把我的後腦勺。

先生走後,王孫與我,兩人一馬,彳亍在暮光斜曛的長街之上。

他心中有事,若有所思,自不願與我言語。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經過今日這一路的奔波,似乎真的有些撐不住。像是害了病一般,精神懨懨的,渾身倒像是散架了一般。

馬兒晃晃悠悠地馱著我們兩個灰頭土臉的人,走在夕陽西下的長安街上,街道上人影已然稀疏了些許,我們的影子被斜斜地拉長,一直延伸到路的盡頭。

快要到了韓府的時候,日頭已經落在了樹梢。

我昏沈地坐在馬,突然遙遙地便看見府前一個頎長清俊的身影佇立著。

馬兒愈來愈近,那身影愈發清晰起來,我的心中也跟著狂想起來。

夕陽的餘暉蒙在他的輪廓,他擡眸,眼中的星海明了,又滅。他低垂著眉眼,不知是在那裏等候了多久。

他果然沒有舍得就那樣丟下我匆匆而去。

我又驚又喜,急忙撇開還在出神王孫,自顧自就從馬上跳下來。

“阿青!”

落地的一瞬,只覺得腳一打軟,趔蹶了一下,腹部一陣抽痛,險些摔倒在地上。

我聽到了身後王孫驚呼一聲,可根本顧不得他,飛快地朝著不遠處一直默默地註視著我的阿青,飛奔過去,一頭栽進了他的懷中。

“阿青,還好你沒有走,我就知道你不會不要我的……”

他沈默了許久,一言不發。我茫然地擡起頭來,看到他肅穆的眼睛遙遙地望著身後遠處,騎著馬緩緩向我們走來的王孫。

“阿青……”我忍不住又出生喚他。

他慢慢的低下頭來,望著我充滿希冀的眼睛,輕輕地開口:“還記得剛到平陽時候,在翡瀾閣門外的石橋上,我曾許諾你,若是還在你身邊,這輩子都抱你下馬……”

他的聲音輕輕淺淺,聽不出情緒,懷抱卻冰冷一片,伸手輕輕的箍住我的雙肩,把我硬生生掰離他的胸膛,一雙眼眸也不似往日閃爍著星辰,那裏漆黑一片,讓我什麽也捕捉不到。

“或許,現在是不用了吧……”

“阿青……”我開口正要解釋,卻又被他輕聲打斷。

“方才負氣而去,可心中卻還是放你不下,便又傻傻的回來了……”他的眸子沈沈地望著我,一片死寂,沒有往昔的光彩:“可是韓府的人告訴我,你跟著韓大人出去了……我在門前這等了半天……現下看來,或許真是我多慮了……”

他就是有這樣的本事。一句讓我暖,一句讓我寒。

他的雙手從我的肩上滑落,見我楞在原地久久沒有反應,眸子一沈,轉身便走。

待我回過神來正要喚他,卻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身體真像是散架了一樣,腹中一陣隱痛,讓我呼喚就卡在了嗓子眼。

可見他已頭也不回地漸行漸遠,趕忙三步並兩步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幾乎是用一種帶著哭腔的祈求的語氣在哀求他:“阿青,你聽我說,方才是因為王孫他……”

“阿鸞!”身後傳來王孫的一聲急促的呼喊。

我胸中惱火,他明知道我心中最最放不下的便是阿青,可他又不看好我的癡情。此時喝住我,定是又想來壞我的好事。於是我看都不看他,只朝著他吼道:“你給我閉嘴!”

轉頭便拽著阿青的衣袖,楚楚可憐地祈求道:“阿青,我想通了。你讓我去哪裏我便去哪裏,我這就跟你回侯府去,向公主賠罪,公主怎麽罰我,我都認了,本來也都是我的錯,我……”

“阿鸞,不是……你先聽我說!”身後又傳來王孫的一聲。

我聽見他跳下了馬背的聲音,大步像我踱步而來,一手搭在我的肩上,似乎想要制止我。

“韓王孫!你到底要幹嘛!”我惱羞成怒,一下掙脫他手,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股凜然的氣勢似乎把他也驚到了,睜大眼睛望著我半晌楞是沒說出一句話。

我見他沒下文了,便又只管死死拽住阿青的衣袖不讓他離去,眸子中卻燃了火一般,朝著王孫吼道:“你能不能消失?你不覺得你杵在這裏,氣氛很尷尬嗎?”

王孫皺了皺眉望著我,似乎欲言又止,可是思忖了一番,還是開口說:“阿鸞……你的裙子上……”

原本惱羞成怒的我,被他這突如起來的一句弄得一怔:“我知道我很臟,但有些話我不能等到洗幹凈再說了”

“我不是說臟……我是說……血……”

我一楞,望向一旁的阿青,見他聽了這話也輕輕皺眉,繼而狐疑地低下頭去,順著王孫所指,望向我的裙擺,面色忽然有些不好。

我見他這表情,不由也低下去,扯著自己身後的裙擺看去。

這一看,著實讓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身後的裙擺上,不知何時氤氳出了大片的血跡,仿佛一朵朵盛開的蓮花一般赫目。

我嚇的手一下就松了,臉色刷白,本就有些打軟的腿似乎更加軟了幾分,只覺得小腹之處的絞痛似乎比方才還要猛烈了。

莫不是方才從山坡上掉下去……或者是……是我得了什麽怪病?

我正糾結著,一只手突然攬起我的腰,另一只手一把就穩穩地將我橫抱起來。

我倉皇間遇上那雙終於透出光亮來的漆黑的眸子,那眼神中的滿是驚慌與擔憂的神色,讓我的鼻子一酸,忍不住摟住他的脖子,一頭紮進他的懷裏,哭喊道:“阿青,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似乎也十分慌張,抱著我手也在輕輕地顫抖,但仍故作鎮定地在我耳邊安慰道:“你不許胡說。”

說罷,他伸手輕輕摘下掩在我面上的絹帕,方才看到了我臉上的刮傷,眉間頃刻緊蹙,擡起頭目光如利劍一般射向我身後的王孫:“這究竟是怎麽了?”

“衛青,你聽我給你解釋!”

王孫正要說,卻被我硬生生地打斷。

我不理會他,心裏早已被嚇得一團亂麻,一把抱住阿青的脖子,泣不成聲道:“若我要死了,你一定要原諒我。阿青,你原諒我好不好……”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該一時情急,說了那些話還負氣而去,惹你傷心。”他的下巴輕輕地貼在我的額頭上,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似乎他又變回了那個總是呵護著我的阿青:“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那你答應我的事情,件件還都作數嗎?”我擡起頭眼淚汪汪似望著他。

“自然作數……你若是好了,什麽都作數”他焦急地望著我,眼神中的光芒似乎要把我吞噬一般。

“若是不好呢?”

“不許胡說……”

“餵,我說你們兩個……”一旁怔怔地看著我和阿青上演生死離別的王孫,終於忍不住問道:“那什麽……還要我去叫個大夫再瞧一下嗎?”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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