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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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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西子

我從未見過阿青這樣笑過。

彼時見他總是笑意淺淺,溫潤如玉,但總覺得他清澈如溪的眼底,總是隱藏著什麽不願提及的哀愁,他的身上沒有同年齡的男孩子的率直和任性,待人接物總是小心翼翼,禮數周全,完全沒有顯露出在他這個年紀常有的莽撞與不羈。

像現在這樣,他對著我放聲爽朗地大笑,卻是那樣一副拋卻一切顧忌之後如釋重負的爽朗的模樣,如此的酣暢淋漓。

可能他自己也沒有發覺自己很久都沒有這樣爽快得笑過了,他自然也不知道,他這樣的笑容會讓我的心如何“篤篤”地跳動了起來。

這便是我和阿青新生的開始。

我圍坐在阿青的身邊,看著自己拾來的幹樹枝與枯葉堆砌成的小小的“山丘”,在他的指尖,被燃起一道溫暖的火光,瞬間照亮了已經漸漸暗去的山澗。那叢篝火,在光線已經昏暗的涼風習習的樹林間顯得那樣溫暖明亮,它的餘暉點亮了我的眼眸。

篝火的光火染紅了阿青的面龐,他似乎發覺我一直在看他,轉過頭來,沖著我粲然一笑。

一切似乎並沒有我一開始想象的那麽糟糕,我突然覺得,那叢溫暖的篝火,就點在我的胸中。

阿青用幾根較長的樹棍戳穿魚的身體,放在篝火上來回翻滾著烤。火花簇擁著魚的身體,發出霹靂啪來的油脂的輕微迸濺的聲音,香味隨著他手中的轉動,裊裊地飄了出來,引得我瞬間感到饑腸轆轆。

“以前小時候在侯府的日子,和錦師傅一起,他騎著馬偷偷帶我來山林裏玩,總能打些野兔什麽的。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弄給我吃。”他的聲音輕輕的,仿佛在回憶十分久遠的事情,眼睛中閃爍著微微的光暈:“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我托著腮幫子,眼睛直直地望著火上的魚,又轉眼望著阿青:“好了嗎?”

“沒有。不熟的話,吃了會壞肚子。”阿青沖我溫柔地一笑。

過了沒一會兒,我又問:“那現在好了嗎?”

“再等會兒。”

“好了嗎?”

“喏。”他輕輕地把手中的魚從火上拿下來,遞到我的手裏說:“小心燙。”

我一把接過,或許是我餓了太久了,上面的香味讓我的口水都快要流了出來。

一口咬掉一塊,魚肉細膩滑嫩,邊緣烤的焦香,我猛吞一口,去感覺嗓子眼一陣刺痛,連忙咳嗽起來。

“是卡住了嗎?”他趕忙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還好,那枚魚刺還是被我咳了出來。

阿青說吃魚要把刺挑出來,不然就會咽下去,卡住喉嚨。我是第一次吃魚,當然不知這些。

阿青拿過來,幫我把肉掰開,順著魚刺抽出一塊魚肉來,遞到我的嘴邊,叮囑我要仔細咀嚼,把小刺都吐出來。

我便聽他的,慢慢地、小心翼翼一口一口地咀嚼,聚精會神的樣子,倒是惹得他笑了。

他伸出手指溫柔地幫我擦掉臉上和嘴角上沾上的炭黑,便著手串起另外一條我已經洗好的魚,在火上烤了起來。

不知是林間的風還是什麽,不遠處的茂密的灌木叢,突然發出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我與阿青定睛望去,響動聲似乎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來愈大了。

我嚇了一跳,手中的魚也掉在了地上。阿青連忙放下手中的魚,握起一旁的匕首,抽一根燃著的柴火,警覺地朝著那片茂密的灌木走去。

誰知灌木叢中頹然發出一陣聳動,一個黑影從中站了起來。

“二位莫怕!二位莫怕!在下不是壞人。”草叢中的人影連忙疾呼道。

我驚魂未定,趕緊跑向阿青的身後。他把手中的火把伸向灌木叢中的人影,火光照亮了幽暗的灌木叢,只見一個頭發淩亂,衣著襤褸地白衣男子。

他的模樣倒是非常斯文,面容雖然沾滿了泥濘,但仍然看得出幾分清秀。火光照耀之處,仔細看他身上的衣服,似乎是比較講究的絲線織就的,比起我和阿青身上的布衣,他的衣著算是十分光鮮的了,只是似乎經歷了幾番波折,搞得滿是塵土,泥濘不堪。

“在下是一個樂師,要去長安投奔我大哥的。路遇歹人,把我的坐騎和身上的銀兩都搶去了。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樂師,在這荒山野嶺徘徊了大半天,未曾想到還能遇到二位仙童,可否能分給在下一點吃食,在下已經餓了一天了。”他向滿面狐疑的我和阿青解釋道,看著我們還是疑竇叢生地望著他,又連忙把背後的一個被黑布裹著的包袱攤在我們的面前,從中取出一柄雕花的榆木琴來。

那琴身上有幾道刀斧的刻痕,幾根琴弦也斷了,看起來與他一身的狼狽倒是相得益彰,他趕忙解釋道:“在下沒有騙你們,在下當真是一名樂師。需要在下為二位演奏一曲證明所言不虛嗎?”

阿青望著他,沈默了半晌,伸手指向我們燃起篝火的方向,恭敬地說:“不用了。先生請吧。”

那人欣喜地抱著木琴跑到篝火旁,撿起阿青方才烤好的魚,吃了起來。,

我躲在阿青的身後打量著他,他的手指十分修長,周身之氣斯文又有些陰柔,手無縛雞之力,看起來似乎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

阿青拉著我的衣袖走過去,在那人的旁邊坐下,串起一串魚,默默地在火上又烤了起來。

那人似乎吃得差不多了,擡起頭看向躲在阿青的身後的我,沾滿灰塵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姑娘,可走近讓我瞧瞧?”

我抓著阿青的手臂沖著他搖了搖頭,眼睛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來吧,我沒有惡意的。”他又朝著我笑笑,招了招手。

阿青轉過頭來看著身後不為所動的我,對著我溫柔地一笑,說:“沒事的,就過去叫先生瞧瞧。我看著你,不要害怕。”

我忐忑地了阿青一眼,站起身來,走到那個琴師的身邊。

火光映著他望著我的眼神,仿佛被點亮了一般,望著我久久才說:“姑娘再轉個身來讓我看看。”

我順著他的意思轉了個身,他望著我驚嘆道:“姑娘年紀雖還小,但倘若多加些時日調教,總是西子在,也比不上姑娘的容姿。”

“誰是西子?”我不由地問道。

“越王勾踐獻給吳王夫差的美女,據說西子貌美,在溪邊浣紗之時,游魚也因為想要一睹她再水中的倒影而忘記了游水,沈到了湖底,便被相傳有沈魚之姿色。後被商聖範蠡看中,獻給了吳王夫差。”那人似乎津津樂道。

我狐疑地看向阿青,只見他也望著我。

他沈寂了半晌,伸出手來,把我拉到他的身後,對著那琴師輕聲道:“吳王因沈迷西施的美色而誤國,後被臥薪嘗膽的越王所滅。先生這樣的比喻,當真是不妥,我的阿鸞,定不會和她一樣。”

白衣琴師聽到阿青這樣說,便望著阿青淺笑道:“西施只不過僅憑自己一人,不費越國一兵一卒,只侍奉吳王在側,便傾覆了彼時強大的吳國,如此手腕,就是千軍萬馬所向披靡,也比不過她嫣然一笑的力道。最終越過鐵騎兵臨城下。西施卻隨範蠡飄然遠去,只留下一個旖旎的身影供後世評說。如此的奇女子,小哥怎就也看不上眼?”

“倒不是在下看不上眼,只是在下每每讀到這段傳奇,心中便不由會想,一個女子,只因為驚世的美貌,就被迫離開自己的家鄉,從此常伴敵國君王之榻,朝夕相對,卻只能低眉順眼,曲意逢迎,將國仇家恨獨自飲下,最終在後人的評說中卻也只是‘自古紅顏多禍水’的下場,何等不幸。都說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忍辱負重的堅韌氣魄,卻不想他進一步是一國之君,退一步也是堂堂七尺男兒,卻將覆國大任系於一女子的腰間,功成之後,又怕過往侍奉夫差的醜事遠播,既而殺其夫人,又殺文種,可謂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實在是沒有一個君王該有的風度,更沒有身為帝王海納百川的氣魄。”阿青的聲音很輕,可在靜謐的林間卻顯得格外清晰。

白衣琴師聽完阿青的話連忙擺擺手笑道“小哥此言差矣,我大漢與匈奴雖戰事不斷,但兩國之間不也常有和親,有時候,用一個女人就能解決的問題,又何必去勞動千軍萬馬呢?”

“高祖自登山之圍後便遣人和親,每年奉於單於冒頓大量的金銀財帛,可高祖剛剛駕鶴西去,冒頓單於竟就修一封求親信遞於高後,如此羞辱,我大漢卻只因兵疲馬弱,只得忍氣吞聲,依舊定時送公主去蠻荒之地和親,毀了女兒家的一生不說,但凡是還有一絲血性的男兒,都應當覺得面上無光,羞愧難當。”阿青說話的聲音很輕柔,沒有一絲暴戾之氣,但卻也字字鏗鏘,讓人不敢輕視了他話語的分量。

他說著把我的手緊緊地攥進他的掌中,他粗糙卻溫熱的手掌,把我輕輕拉到身後,讓我在他身邊坐下,把手裏烤得已經差不多焦熟的魚遞到我的手中,一雙被篝火映照得灼灼生輝的眼眸溫柔地望著我:“我的阿鸞,我只希望她能和自己真心喜歡的人廝守一生,做一個自在快活的女子。守家衛國從來都是男兒擔當,我不希望她的一生被卷進這些痛苦中去。畢竟對一個女子來講,能被人真心疼愛和對待,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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