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陰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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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 司檀耗幹了她所有的力氣。一扇石門開合啟閉,隔的是渺茫生死的距離。在悶沈的一聲碰撞之後,她的魂靈早已隨著聞亦的沈睡, 被生生剝離出去。連同她的情緒, 也一並凍在了寒冰裏。

她已感覺不到痛了。

也再沒有何種痛,能勝得過他的離去。

院中藤蘿還在, 紫穗若煙。繞樹水流清澈如初,泠泠似歌。沒有人共賞, 便是優於瑤池仙境的美, 在她眼中也毫無色彩可言。

混混沌沌的七日, 司檀將自己避在房門裏。早就忘記了,天是會黑的。

她怕黑,怕鬼。更怕怕無盡的孤寂與陰冷, 怕漫長的獨守與煎熬。

——“害怕了就躲在榻上,你膽子小,怕鬼又怕黑,別老往外跑。”

她果真聽話躲在榻上, 不再亂跑。可每每自一個噩夢中脫身,毫無意外地再墮入新的夢魘裏。那源自心底的低迷,混合驅不散的淒冷, 讓她的恐懼不落反增。

她就那麽失魂落魄地蜷縮在榻上,搜尋關於記憶中的熟悉氣息,卻又無能為力地看著它們消散在微塵裏。

明暗交替,月落夕沈。他的痕跡, 終於是被吹得點滴不餘。

哪怕……她已盡可能地將門窗嚴實閉合。

天亮了。司檀還是習慣地在還未睜眼之際,去榻沿摸索。空無一物的冰涼,指引著她瘋了一樣的奔跑開門、四處找尋。

可剛踏出門檻,觸及檐下滲涼的青磚,空蕩蕩的庭院無不在狠抽著她,告訴她一個不容她抗拒的殘忍事實:她的聞亦,不在了。

任她怎麽喊,怎麽找,他不會聽到,也不會看到。

她終於明白,她最害怕的不是無盡的灰暗,而是不知不覺間養成的依賴,要以一種難以接受的方式,從她體內一點點抽去。

一月有餘,懷安城內的一場血雨,總算是停了下來。恢覆之前的元氣之後,卻出乎意料地靜得可怕。

正是群雁南遷時,穿雲結隊,輕掠無聲。自中秋過後起算,宣平候府的冷清已經持續一月有餘。

浸在這樣的冰冷裏,司檀瘦了。

是皮包骨的那種瘦。裹上幾層厚重的衣裳,除了日漸隆起的小腹能勉強支撐幾分外,身子瘦小的迎風便倒。尤其愈發凹陷的無色兩頰,趁上那雙暗沈無神的眼睛,與行走的枯骨沒什麽區別。

如常在冰室待了一個時辰,司檀緩步在西園的鵝卵小道上。掃不盡的黃葉隨風翩然,攜一片荒蕪愴涼。

初春的時候,櫻樹發了幾枝新芽。眼下秋來天冷,它的葉片仍就油綠不減,連著分叉的樹枝,恰似伸展雙臂迎人入懷的模樣。

聞亦,你說這滿園的櫻桃樹今年發了芽,來年便會開花,有花即可結果。可我們呢?我們之間的花,短暫開過之後,會有果嗎?

司檀仰頭靜立片刻,默然擡手摸了摸躍在眼前的幾枚葉子。

伸出衣袖的手半遮半隱,骨節明晰,幹癟滲人,還不如那一節節樹杈有力度。卓焉看著看著,不由紅了眼。

可她不敢哭,轉過了身,躲在木緣身後偷偷拿巾帕拭淚。

她也沒有辦法。

眼睜睜看她這麽一點點瘦下去,時而清醒安靜,時而昏沈胡言,她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之前將自己鎖在房門裏的半月,她說她看到了侯爺。如若不是胡冥趁機騙她,說侯爺可能還有生還的機會,她只怕已經將自己折磨死了。

可從房中出來,她話本不看了,故事不聽了,愛吃的甜食到口中就吐。每天唯一期盼的,除了晚間去冰室停留一個時辰,就是坐在院中等鎮魂珠的下落,如此折騰,短短一月,成了這幅模樣。

顧嬤嬤不止一次的哀嘆:若是侯爺見了,該多心疼。

他會心疼嗎?他就那樣躺著在冰室裏,像是睡著了一樣。如果魂靈還在,看到她每日如同行屍走肉,還能允許自己若無其事地繼續躺著嗎?

府中不知情的,都以為他去了外地養傷。而知情的,比如丘管事與門令,都知道他是不會回來了。

眼見司檀越來越沈默,越來越安靜,也越來越瘦。胡冥百般嘗試下,束手無策。避開司檀,建議讓她別在院裏常待,有空到園中走走。

可這宣平候府,哪裏是沒有以往的痕跡在?走得出帶有綿長記憶藤蘿院,能否走得出刻意禁閉的心門?

卓焉知道,對司檀來說,是不能的。

木緣輕拽一把卓焉的衣袖,示意她在司檀面前註意一點情緒。轉而定了定神,邁步靠近,道:“夫人,天快暗了,隨奴婢回罷。”

司檀木然轉身,正欲隨她之後往回返,毫無光彩的眼波呆滯流轉片刻,竟受了蠱惑般,在不遠處相互摩挲的綠葉間移不開。

“夫人……”木緣輕微的再提醒一聲。

司檀恍若未聞,像是受了牽引一樣,不由自己控制地往那處走去。

涼風帶起了她的衣角,吹得裙帶撲簌淩亂。落在幹草上的腳步聲,細碎且低弱,恍如淒淒冬蟲的低鳴。

她又開始這樣了。

“快——”木緣緊急拽來卓焉,拉她小跑著跟在司檀之後。

風越枝杈,來自園外的細葉隨之翩然舞動。涼意伴著塵沙揚蕩,像是有意與司檀作對一樣,同薄弱眼眶裏泛起的潮意一起,阻擋了她前行腳步。

她終是被迫而停,似被鉗制的雙腿,再也邁不開一步。

她唇瓣顫動,沈重擡手,朝著空寂的角落伸去……

可除了穿過枯指的絲絲涼風外,只觸到割破皮肉的稀薄黃葉。輕慢滑落的珠淚很快被風斂去,混合在塵埃裏,剎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知道,她又看錯了。

晚間,魅無與魑陰回到院中。

他們並未找到關於鎮魂珠的下落。而是帶回了另外一則消息,說:司融逃獄,現在城中戒嚴,巡防軍正挨家挨戶搜索他的蹤跡。

沒有找到鎮魂珠。司檀披著外衣如常坐在廊下,聽得此言,僅低弱的“嗯”了一聲,黯然望著水中如螢火閃動的晶石。

她如今心如一潭死水,任憑城中破了天,也激不起她心頭的一絲波瀾。

她只想知道,鎮魂珠到底在哪裏。

“夫人……”魅無猶豫了片刻,道:“司融在逃,為安全起見,請夫人最近當心些,無事不要出府。”

是怕她的父親來找她嗎?他有能耐從獄中逃出來,會沒有能耐出城?他已經不認她這個女兒了,還會來找她做什麽?

尋仇?他自找的報應,要算在她身上?要挾?聞亦不在,還有什麽值得他費心思的?

司檀勾勾唇角,漠然點頭之後,起身回了房中。

又是一個靜寂孤單的黑夜。闔院闃然,餘燈虛搖。習慣了有人陪著,有朝一日,也能習慣獨自面對。

沒有聞亦,她挺過了最恐慌的階段,便再也沒有什麽使她更害怕的東西了……

眼看著司檀進門,魑陰以手肘捅了捅魅無,“餵,你與胡冥聯合起來這麽糊弄,就不怕有一日,被夫人察覺嗎?”

“這是胡冥的主意。”掩於鬥篷的暗影裏,魅無的臉上看不到一點情緒。

魑陰歪著頭,“那……你去找鎮魂珠,是在裝模作樣了?”

“也不是。”魅無沈默片刻,道:“魍燦借助鎮魂珠的力量,可以化身為玉灤,如若不是她強行催發靈力要與大人死戰,她定會像常人一樣,安然渡過一生。所以……”

“胡老頭忽悠了夫人,又來忽悠你了?”魑陰輕嗤一聲,“當晚你我可是看得清楚,那枚鎮魂珠的靈氣被魍燦折騰地所剩無多,就算真找到也是塊廢石頭。還會有用嗎?”

況且,大人之前以靈力渡魂,為救落在魍燦手中的嬰孩,肉身被鎮魂珠所傷。靈根損,魂魄盡,便是真的尋到鎮魂珠,恐怕也難得重生了。

生與死,凡人也好,怨靈也罷,哪裏是那麽容易逃脫的。

“我知道。”魅無轉過身,“可不冒險試一試,誰又能準確猜得出結果?再者,若不糊弄著,大人的孩子,還保得住嗎?”

是啊!八百年前夫人與孩子沒能留住,大人一直愧悔自責。如今,不管大人在與不在,夫人和孩子,確實不能再有事了。

魑陰望一眼透過花窗的幾縷微黃,燈火依舊,孤影相伴相隨下,竟有種說不出口的酸澀暗湧。

晴好不多久的天,忽然起了雨。一場煙絲連綿過後,碧空渙然,清而透。

雲闊舒朗,溫和宜人的天氣,顧嬤嬤以剪紙為由,哄了司檀到園中坐坐。

除了去冰室,司檀已經許久不曾在外停留。難得今日她沒有抗拒,木緣與卓焉也高興,便按照她先前的口味,特意做了幾道甜點來,再備上曬好的薔薇花茶,於臨池水榭處圍了一層擋風的竹簾。

只願這樣好的景色,她能為了孩子考慮,別再將自己悶著胡思亂想。

算來已經將近五個月,她進了食就吐,只見肚子越來越大,人卻瘦得沒法看。哪見過這樣的!顧嬤嬤有意尋來幾張善財童子的圖樣,拿了彩紙與剪刀圍坐在司檀身旁,“夫人很久不動剪子,怕是會生疏了吧?”

“夫人想學什麽就告訴老奴,今日天好,又無事,可趁此多教夫人一些紋樣。”

卓焉看著幾上的童子,附和道:“瞧這胖娃娃多好看,小姐要不跟著嬤嬤剪一個?”

司檀沈默著盯向攤在眼前的紅紙,不由自主地,思緒就飛了老遠。嵌入指腹的痛意斂回了飄遠在外的神識,她微低雙眸,輕輕點了點頭,伸手撚起幾張來。

木緣倒了茶,見沈重的剪刀艱難地在司檀手中來回,原本揪起的心,一下子就竄到了嗓子眼兒。

這麽看著,總覺得下一刻,她那雙不成樣子的手就會被硌的變了形。

好在,沒有。木緣看著出自她手中那一如之前活靈活現的花鳥圖樣,總算是舒了口氣。

也就沒安靜多久,丘管事來了。他立在簾外,朝內行了一禮,稟報道:“夫人,司清小姐請見。”

司清?涇陽王謀逆入獄,她竟然還有機會往這裏跑?

司檀不解,可也並未回應。沈吟片刻,喚來隱在無形中的魑陰,“她怎麽會無事?”

她問得很直接,魑陰也不做隱瞞,“回夫人,之前聽魅無說,中秋宮宴的行動一切順利,乃是因陛下先前收到過密報。這些天,涉事五王皆是囚禁在大牢,隨行來懷安的家屬也沒能有一個逃脫。如今她能無事,想來,是她在此事上發揮了不小作用……”

司檀停了手中的剪刀,“既能到這樣瀟灑自在的地步,恐怕她的作用,不會小吧?”

魑陰:“屬下聽人說,她進入涇陽王府,極得薛千行寵愛。如若她存了心思,要獲取信息應是不難的。”

“嗯。”司檀低著頭繼續揮動起見到,好似對此事並無過多在意。

“那……”魑陰看了一眼站在簾外的丘管事,探問道:“夫人要見嗎?”

“不見!”

她剛說完,丘管事還未轉身回覆,便聽得層層堆疊的山石之後,傳來一陣細柔的輕笑聲,“呦,這才多長時間,七妹妹連姐姐也不願意見了?”

司檀側眸看了一眼蓮步慢移,漸漸靠近水榭的裊娜身姿,一股難抑的煩躁翻騰了上來。

“很難理解嗎?”她不給一個好臉色,自顧自剪著手中的紙,道,“我不想看見你。”

司清憤而咬牙,杏眼之中,有一抹赤紅閃過。可很快,她攥著裏層的寬袖,狠忍下心頭漫起的狂躁,停步掃一眼水榭內的瘦小身影,旁若無人似的繞過丘管事闖了進來。

“七妹妹這話說得可就太讓人太心寒了。”她魅惑地勾起唇角,勉強扯出一道看似友善的笑意,“我之前可是幫七妹妹做了不少好事呢,妹妹不感激倒也罷了,怎地還將我當仇人對待呢?”

“哼。” 魑陰不屑地甩一記冷言過去,“你不去害我家夫人就謝天謝地了,能做出什麽好事來?”

司清尋了一角落座,柔媚動人的臉蛋,愈發光彩可人。眼波微微流轉,掠過司檀揮舞剪刀的手,停在她與身形不太相稱的腹部。

“我說,我幫妹妹報了殺母大仇,妹妹會信嗎?”

“你什麽意思?”

卓焉不明司清說得,可一想到司檀之前平白無故沾了夕月香,就對她生不出什麽好感,狠瞪了她一眼,慌忙挪至司檀身畔,“小姐,她一看就不安好心,您可千萬別信她啊。”

司清含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妹妹知道母親怎麽死的嗎?”

司檀一怔。

司清趁此道:“是被人毒死的——”

清淩妙音字字如針,夾帶著滲人的陰寒,司檀只覺得腦袋蒙了一下,原就僵硬的兩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還未擱下的剪刀借力戳破薄薄的一張紅紙,直接紮進掌心。

霎時,綻一朵殷紅山茶……

“小姐——”卓焉驚呼一聲,慌忙抽出巾帕按了上去。木緣與顧嬤嬤也不閑著,紛紛圍上前來,一邊去挽她的袖子,一邊慌裏慌張地去奪她手中的紙張與剪刀。

司檀無心去顧傷口,不甚在意地甩開亂做一團的三人,直盯司清冷然蘊笑的魅眼,一字一句道:“你再說一遍,母親怎麽死的?”

“我說了,妹妹可別太激動啊。”

“你要說不說,不就是為了讓人激動的嗎?”魑陰冷嗤,若不是有顧慮,怕嚇到水榭中的其他人,她手中來回凝聚,再隱忍消散的靈力,真可能會將她揉碎了扔進池中餵魚。

反正天冷,魚沒什麽吃的,餓著呢。

“這可是冤枉我了。”司清一副對旁人的厭惡視而不見態度,惑人笑著,道:“胡姨娘暗中買通母親身旁的老嬤嬤,在她的飲食裏動了手腳。要不妹妹以為,母親一向康健,如何會突然病逝呢?”

母親的死,果然是有蹊蹺。司檀握緊手中穿透紙張的剪刀,一把黏濕卷帶麻木的疼,染紅了她如火將燃的眼睛。

“你知道為什麽她那麽順利就能將毒物放在母親的飲食裏嗎?”司清一點點湊近,對上司檀眸中的恨惱,丹唇彎出一道滿意的弧線。

她故意頓了一下,才緩緩言道:“是父親允許的!”

“你胡說!”夫妻相處幾十載,他就算為錢財、權勢所蒙蔽,也不至於會行得如此下作手段。

可是……

司檀又不得不承認,他如此無所顧忌的用手段,也確實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之前的汙賄案起算,到之後牽扯出的人命,以及……將司清送入涇陽王府。

可那是母親,他如何忍心看著她在毒物的折磨中掙紮死去呢?

“胡說?我費了好大的心思才查到,妹妹竟不相信?如今母親都死了,我有必要編排這一通在妹妹面前胡說嗎?這對我有什麽好處?”

狠抑下蔓延的怒意,司檀目光驟變,“沒有好處,你今日來此的目的,又是什麽?”她可不認為,她這位曾經聯合外人要取她性命的好五姐,會帶著好心腸來探望、慰問她。

兜轉盤繞的長線回歸正點,司清斂神端坐,道:“自然是與七妹妹合作的。”

瞥一眼幾乎清楚鐫刻在她臉上的不安好心,卓焉小心翼翼拽了拽司檀的衣袖,以示提醒之意,“小姐……”

司檀漠然輕笑一聲,空洞無神的眼睛映著棱角明晰的骨骼,分外滲人,“你要怎麽合作?”

司清趁著話題的熱度未退,進而與她道:“七妹妹知道胡姨娘與司凝去哪了嗎?”

“死了。”她說著,往前湊了湊,“是我讓殿下殺的。”

隨著她話音的起了又落,一股冷氣貫穿水榭。卓焉惶恐扯拽司檀衣袖的動作,不自覺地頻繁而用力起來。

司檀斂神垂目,靜坐在軟墊上,不言不應。

“在涇陽,我可是費足了力幫七妹妹殺胡姨娘與司凝,替妹妹報了殺母之仇。到了懷安,是不是該七妹妹自己出幾分力呢?”

她費足了力?是圈在榻上費力,還是癱在街上任由索取呢?

如此來來去去的與她打啞謎,司檀著實厭惡。沈默片刻,她不耐地摸了摸手中的剪刀:“你究竟要我做什麽?”

司清看了看圍在司檀身旁不走的幾位,欲言而不願言。可等了許久,不見司檀有讓她們退出的意思,只好道:“父親逃獄,我現在被陛下的人監視。我需要妹妹派幾名侍衛在城中尋找父親。”

話音剛落,魑陰便截了話來,“哼,他人都逃了,你讓夫人去哪裏幫你找?”

“四門封鎖,他無人幫助根本逃不出去。我知道他還在城裏,一定還在城裏。”

說這話的時候,司清潛埋在心底的恨意,再也無處藏匿。尤其那雙勾人心魄的美眸,漫著猩紅,陰鶩且顯猙獰。

司檀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兩瞼,並未有多理會她的意思。

“七妹妹,他授意殺了母親,你不想替母親報仇嗎?找到他,殺了他!”司清以為火候還不夠,試圖以另一種極端來喚起她的恨意。

可司檀的心裏,清池早已幹涸,只剩一口幽深枯井。除了封口的巨石,再難承接什麽能輕易漾起波紋的風了。

她依舊靜默著。

她的不應,更是勾起了司清的不死心。她抓著矮幾的邊角,杏眼充血圓睜,近乎瘋狂地刺激道:“好好的母親被他人毒死,難道七妹妹過上幾天好日子,翻了臉就不管不顧了嗎?沒有父親的授意,就憑著胡姨娘在府裏的地位,她怎麽順利進行?”

“我已經幫妹妹做了那麽多,現在只剩下父親一人。母親就你一個女兒,你就不想盡盡最後的孝道,親手為她報了此仇?”

好日子?她兩眼是瞎的嗎?魑陰忍無可忍,凝聚幾分靈力,揚手就要往她身上甩去。

可不待她的掌風落下,正對司清而坐的司檀,手中久握的那把帶血剪刀一下子紮了過去。偏一分太遠,近一分會見血,剛剛好就擦過她摳著矮幾的白皙玉指。由於她全身無力,手腕的力度不足,不輕不穩的沒入矮幾,尤為驚魂嚇人。

“你再提母親一句試試?”

司清瞠目而視,恰對上她深重凹陷的墨玉珠子,淩光如刀,教她禁不住地脊背發涼。

低頭看了看緊扣虎口的剪刀,以及還未抽回的那雙根節分明的枯指。戳破薄皮的微痛被恐懼無限放大,她唇角顫動,半晌才崩出一句:“七,七妹妹……”

司檀松手,“送客!”

魑陰上前,噙著笑意虛禮相邀,“側妃娘娘,請吧——”

“七妹妹……”司清像是還不死心似的。

司檀看也不看她一眼,低頭抓起顧嬤嬤擱在一側的另一把剪刀來,“你若還賴著不走,惹怒了我,這一把,可能就會紮在你臉上!”

司清著實被她這瘋狂的舉動嚇到了。記憶中的七妹妹,是府內最好說話的,也是最好欺負的。旁人說什麽她都不辯解,想要刺激她發火,也就一兩句話的事情。她從來不會與人爭論,不會與人爭搶。就算是受了委屈,被打還是被罵,除了哭還是哭。

可現在呢?她的身上哪裏還有之前的印記。她時靜時怒,讓人摸不清喜惡。就算她將好賴話說遍,也沒有動搖的意思。

不,不是現在。她自嫁如宣平候府至今,都一直在變化著。

司清僵在原地,越發覺得看不清她了。

耐性被磨盡,司檀極為煩躁了擡起頭,蒼白的雙唇輕開慢啟,道一字:“滾——”

丘管事也不再安靜地等在水榭外,顫顫巍巍進內將司清請了出去。司清還想說什麽,可撞上司檀難測的面色,終究是在離開之前,將話咽了回去。

眼瞅著她被狠憋了一口氣又發洩不得,魑陰簡直不能再爽。嘻嘻笑著,朝司檀豎起拇指來,“夫人可真厲害!”

強行壓下差點兒不受自己操控的情緒,司檀看著魑陰,道:“我母親到底怎麽死的?”

“是……”魑陰猶疑,暗自糾結一陣,自司融停職在府起,到毒害林氏引誘司檀回府,以及後來的林氏之死,原原本本,點滴不漏地將事情來去說與司檀聽。

還以為她聽了之後,會無法控制自己地憤而發狂,就像這些日子一樣。誰知,她竟是出奇的平靜。

沈默片刻,道一句:“多派幾個人去,配合巡防軍,到城中各處找司融。”

“找到之後呢?”魑陰問。

司檀看了看掌心漸漸凝固的血塊,撐著矮幾起了身。緩步行至水榭邊緣,臨著幽綠清池,她飄忽放遠的視線久久無依……

從此以後,也再也沒有人為她百般考慮,也不會有人像他那樣,不惜一切、毫無顧忌地去保護她。

通向遙遠而未知的路上,就算她再害怕、抗拒,也只有她一人走了。

“夫人……”得不到回應,魑陰倚著木欄探頭看了一眼。瞥見一圈繚繞水汽,又慌忙閉上了嘴。

司檀道:“送他去該去的地方。”

魑陰嚇了一跳,盡量壯著膽子勸說:“夫人,您千萬不要被那個司清禍了心神。司融作惡日久,確實是罪該萬死。可屬下所修之道不主殺伐,根本無法幫夫人殺人啊!況且……”

“我知道。”司檀微停片刻,道:“他參與謀反,又有之前的罪過在,就算給他十條命也逃不開一個死,何必你去動手?”

她就說嘛,夫人一直乖巧安靜,大人不在的這些時日,性子雖說是有些陰晴不定,可也不至於到狠戾殺人的地步。

原來是送他入獄啊!魑陰拍著胸口,不由狠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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