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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暖夏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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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裏, 他聲音輕軟,似春風拂耳,如輕羽撓心。聞之如飲蜜糖, 如沐清泉。偶有存氣吼她時, 不過大多都是裝的,並不算兇。可今日不同, 她明顯感覺那一聲穿梭入耳的嗓音隱忍且顯壓抑。

他真是生氣了、

可這下完了!司檀心內暗暗為自己叫了聲屈。可一想到他是因自己偷偷出府生氣,頓覺心虛, 就不顯得多委屈了。

聞亦端坐在正廳, 正面大門。院中草木戚戚, 黃葉遇風瑟瑟飄零。司檀歪著腦袋探看,可站的太遠,看不真切他的表情。踟躕半晌, 她默聲斜一眼立在一旁的長公主。正對上她欲看好戲的一臉自得,更顯無措。

“還不進來?”

好兇。司檀撇撇嘴,懷抱著一摞厚重話本,頭往下縮了又縮。話本堆起本就遮擋視線, 她這麽一躲,是完全看不到臉了。

現在才躲,不覺得晚了?薛雲希竊竊偷笑許久, 才甩著空空的兩手跟在她身後。

廳內與院子之間連接處,有四層寬階。話本擋著臉,隱約能看得見一部分道路。司檀喘著氣走得極慢,且頗感笨拙。聞亦本陰著臉, 欲置她不顧,也好給她些教訓。可見她裙擺曳地,又恐她這麽摔出去。默嘆一聲,也就起了身。

司檀摸索前進,小心翼翼的。忽然懷中之物被抽走,她暖暖一笑,彎出醇美如酒的清淺梨渦。

聞亦還是這麽好,生了氣都這麽好。她極是滿足的跟在聞亦身後,如蜜餞入口,甜甜的味道直抵心頭。

“不許笑。”背對著司檀,聞亦沈聲道了一句。

司檀立馬收笑,低著頭,不言不語地跟著。

將話本擱下,聞亦並未細問司檀去哪,而是將註意全放在薛雲希身上。一記冷眼過去,像是攜帶著條條冰碴,直看得她心頭驀然轉涼。

“你來我府上住的時間也不短,明日便回宮吧。”

他一點兒也不委婉,如此正大光明地攆起人來。薛雲希自然是不願,冷哼一聲尋一處坐著:“你想也別想!既然住進來了,沒達成目的之前,就沒有輕易回去的道理。”她語氣堅定,且有死賴不依的意思。

聞亦也不再如之前那般顧左右言他,“你要達成目的,死賴著不走也是徒勞,倒不如想想其他法子。”

薛雲希白了他一眼,“我若能想到,還會來找你嗎?”

她哪種法子沒想?可那都是無用的。在此之前,她求過皇兄,差點兒拿半輩子辛勞做交換,可皇兄不允。任她磨爛了嘴,什麽好話都說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也哭了,可他都拒不更改。

她又變著法子討好母後,可母後與皇兄完全一條心。

這表哥性情不定,陰的像是狐貍一樣。但凡在宮裏捕捉到一點兒可能性,她都不會死皮賴臉地跑到這兒來求他。

當她願意?這不是沒有辦法的嘛!

越想越憋悶,薛雲希無處發洩,只想一掌將眼前的木幾拍碎了,方能解氣。

“你待在我府內不走,這婚事就能輕易拖過去了?時間一到,只要你還在懷安城,以姨母的脾性,就算是綁,也會將你綁去風家。”

聞亦一語,不鹹不淡的,正中薛雲希心窩。她深知母後性情,這種事情,她確實做得出來。

也不是她小人之心,是這位素來以賢德著稱的母後,先前已經做過同樣的事情。

而這可位憐人,便是她的皇兄。

她當時不知情意為何物,知曉此事時覺得有趣,還暗中助了母後一把。

興許,皇兄今日,是有意與她為難!

要被綁去成親,只想想都覺得脊背發毛。得有多慘,才會淪落到那種地步啊?司檀悄悄偷瞄一眼聞亦,默默同情起薛雲希來。還好她不是被綁著來的。再者,聞亦與風頃棠決然不同,他這樣好,就算是被綁來,她也是覺得賺到了。

如此想著,心頭波瀾起伏不斷。可想到長公主在,她這樣太不厚道。司檀小臉發熱,慌忙低下頭去。

與之相反,薛雲希只覺冷風如銀鉤,絲絲灌入脖頸,帶來一股又一股的寒涼氣息。那風頃棠一身戾氣,見女人就像沒了命。她就這麽嫁過去,多窩囊!

正暗自叫屈,轉念一想,頓覺不對。表哥方才說這些,好似並非單單對她出言提醒,而是……

“表哥,你不會是讓我……”薛雲希騰地直起身,兩眼圓睜,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聞亦。

她一驚一乍,聞亦不應,似在默認。

“對啊!”薛雲希大喜,一把拍在大腿上。力氣有些重了,她又疼的倒吸口氣。

表哥說的不錯。只要她人在懷安,這婚事遲早要要進行的。可若她離開,就不一樣……

正瞇眼深思,她又忽地洩氣般癱在矮幾一角:“這大梁大多都在皇兄掌控之中,我能去哪?”

“這天下之大,又不止大梁一處有人。”聞亦冷言道了一句,語氣明顯不耐。

薛雲希眼珠滴溜溜轉動著,道:“我懂了!”聞亦的意思是,只要出了大梁,沒了婚事纏身,如意悠哉之時,哪裏不是她能去的地方?薛雲希賊兮兮一笑,心中頓時有了計較。

八百年前天元一統,四海歸一。可君主暴虐,近佞遠賢。臣下不堪其辱,進而奮起反抗。自那之後,統一局面被打破。分久而歸,天下動亂百年之後才漸趨平穩。

至近代,統一之後的天元被四分為北梁、東周、南楚、西越。可西越十幾年前遭東周大舉侵襲,國滅家亡。如今三國相互制衡,成鼎立之勢。

十幾年來難得平靜無爭,既無處藏身,她如何還要縮在懷安?

得了聞亦提點,薛雲希感覺眼前明朗如春。恐夜長夢多,她細細想來,還是早走的好。稍作一番思量,她便甩掉一身陰郁,蹦跶著自正廳離去。

司檀聽得雲裏霧裏,完全不知他二人在打什麽啞謎。長公主到底要去哪?她為何一陣苦澀一陣喜笑的?心存好奇,她悄悄往聞亦身側挪上幾寸,仰頭緊拽著他的長袖,欲問個明白。

“總算是打發出去了。”聞亦低聲念一句,轉頭看向司檀。一雙眼睛漸深漸暗,隱有怨氣藏於其中。

他知薛雲希自幼習得一身好武藝,行事不受拘束。四處游走之時,也見識過什麽是人心險惡。她能放下戒備,願與七七接觸是好。可七七畢竟與她不同。她因受驚過度,自小被緊閉在府。沒有朋友,不懂與人相處。她心思簡單,喜惡無處藏匿,依依展露於色。

如此,以防萬一,還是將薛雲希支走,免得她輕易的,就將他的七七帶壞。若是再隨了她的性子野起來,往後就不好管了。

“現在,到你了!”不等司檀有所防備,司檀綿軟的身子就被一把撈起。不輕不重的,撞在他懷裏。

司檀有些害怕,像是一只被緊抓住脖頸的兔兒,撲騰著四肢,欲掙脫開他的鉗制。可他力氣甚大,兩臂環的極緊,根本容不得她逃出去。

好可憐。無奈又無力,司檀微吐口氣,伸出兩手遞在聞亦眼前:“我知錯就是,只要不撓我癢癢,你打幾下都行。”

她生怕聞亦打得重,緊閉著眼睛不敢睜眼去看,卷翹濃密的長睫隨她神經的緊繃微微抖動著。

這麽可憐兮兮的模樣,聞亦就算是再生氣,也舍不得下手去打她。可她不覺得府外危險,旁人拿話本一勾,她魂兒都沒了。這樣絲毫沒有意識,如何行得?

聞亦並不想真的懲罰與她,稍一淺思,抓起她顫顫瑟瑟的兩手,朝她圓嘟嘟的臉蛋上掐了一把。“趁我不在私自跑出去,哪能一句知錯算罷。”

他是使了些力道的,司檀臉蛋本就嬌嫩,這麽一把落下,頃刻間就紅起一塊。她心中委屈,卻也不出言反駁。垂下兩瞼看著地面,根本顧不得臉頰上如螞蟻輕咬般的痛感。

本想以鬼怪嚇唬她一番,可她著實膽小,再叫嚇壞就不好了。思及此,聞亦心軟不已,語氣也驟然轉柔:“你往後若想出府,早些告知我一聲,我陪著你便是。府外危險,斷不可自己偷偷摸摸跑出去。若是不小心遇上壞人,誰能救你?”

司檀不悅,瞪了他一眼,語氣不滿,且極顯幽怨。她說:“你騙人。都過去許久,你向來只這樣說說哄我,都不曾真正陪我出去過。”

聞亦啞然無言。如此細細說來,自上次風寒之後,她又受了驚嚇。整整一月時間,出游的計劃推了又推,確是他的不是了。將她緊緊攬過,聞亦道:“只要你想的,我定然做到,再不哄你、騙你,可好?”

“真的?”

“當然。”再一想,聞亦補充道:“只要你一直這麽乖乖待著。”

“鬼話。一直待著?就這麽待著?”司檀指了指兩人之間的距離,嬌嗔翻起白眼。

溫聲笑笑,含著萬般柔情,淺吻在她額間。能有這麽一只毛茸茸的兔兒,聞亦自是巴不得她能一直這麽待著。

司檀淺淺勾起唇角,伸手摟住他的脖頸,腦袋也順勢尋了一處靠著。如此依偎,至黑幕如墨暈染。

晚間回房,司檀拽著聞亦教她描了些鳥兒。有這麽一個手把手的好先生,她學得快,進步也快。如今筆法再不如先前的生澀,畫得很有味道。

描的累了,她便欣喜的抓著自己尋來的話本。都是愛看的故事,好半天挑挑撿撿的,終是拉出一冊最是心儀的。

梳洗過後躺在榻上,她精神極好。來回翻騰之下,全無倦意。聞亦拿她無法,輕嘆口氣,只得將她箍在自己懷裏,讓她安靜下來。

司檀果然安靜。

瞇眼縮著,漸入昏沈之際,她忽然就睜圓了眼睛爬起身,黑溜溜的眼珠充滿疑惑,如星辰閃耀時,眨巴著看向聞亦。

“你身上為何突然不涼了?”她有些不太相信,回了神,就上下其手扒拉著聞亦的薄衫。扒拉著還覺不夠,伸進去對著就是一番瞎摸。

被她這麽挑的燃了火,聞亦呼吸漸亂。壓抑許久,才勉強將這火勢熄滅一點,攬過她的肩頭,啞聲道一句:“別鬧了。”

“你是不是著了寒,發熱了?”司檀不放心,掙脫開一手探向他額頭。可左右試著,她也不知是與不是。

如此,便愈發讓她擔憂了。“你一直都冰涼涼的,我這麽也查不出來。要不,我陪你去找那個怪老頭看看?”

聞亦知她口中的怪老頭,就是胡冥。她一直懼怕胡冥,竟還有在這時辰陪他去找人?可他好不容易才尋得赤炎,今日才著胡冥想辦法將這一身寒氣掩蓋下去,哪有再回去重拾回來的道理。

他默嘆一聲,將她來回摸索的手握在掌中。被忽然的熱氣包裹,司檀並不太習慣。可聞亦手掌的觸感她還是記得,也沒有想要掙脫。

“你放心,我是真的無事。”

“那為何突然就不冷了?不是生病了嗎?”

“不是。”能得她緊張憂心,聞亦心頭溫熱,擁著她的一臂緊了又緊。他道:“我一向異於常人,冷熱許是天定。”

“真的?那你之前也有過?”

“是。”

司檀不信,可他回答地毫不猶豫,看似全無破綻。仰頭打量了許久,她也沒再追問。再低下頭時,她輕綻雙靨,笑得甜糯。環抱在聞亦腰間,她頗顯依賴地縮在他懷裏。

聞亦心頭絲毫沒有波動,可她隱約間,好似聽得到他的心跳聲。如此美妙動聽,教她無法不心安。

“聞亦,我發覺你就是個寶貝。”她再往裏縮了縮,乳膩膩地笑說道。

“如何寶貝?”

司檀仰著頭,溢滿喜樂的圓臉,映著滿室昏黃:“你冬暖夏涼的,可不就是個寶貝。”

聞亦不由勾起唇角,笑的得意。輕撫著她嬌嫩出水的圓臉,引誘她道:“那你可還喜歡?”

司檀心頭砰砰直跳,臉頰被他指腹劃過的地方,頃刻間被飛霞層層席卷。良久的靜默,她爬起身來,黑漆漆的眼睛有柔光肆意蔓延。心動帶起意亂,意亂便開始沈淪。

“很喜歡。”她點頭,飛快在聞亦微微上揚的唇角留下羞澀的一吻。

她不止很喜歡,是寶貝的不得了。可她不好直接說出口,回答地極是矜持。輕輕親了一口,她就慌忙退出來。怯縮伸手拽起棉被一角,將紅撲撲的小臉遮得極是嚴實。連同那兩團紅雲,也一並掩蓋過去。

好羞人。她埋在棉被裏,蠕動著往聞亦懷中鉆了鉆。

擁著司檀,聞亦早已樂開了花。她的每一存靠近,都是他的驚喜收獲。她若能邁一步,要他走過千萬的距離,都是值得……

蕭瑟秋去,冽冽冬來。為求盡快脫身,薛雲希走得很急。只回院中簡作收拾,還沒來得及說一聲,於當天城門下鑰之前,連夜出了懷安。

她這一走,便是幾月不見消息傳來。

期間,周太後與陛下先後派了心腹來問她蹤影,聞亦只說是出了城,其餘再問,皆答不知。而後接連派出幾批人馬,明裏暗裏追找她,可跑遍了大梁上下,均無所得。

周太後也是無法,只好作罷。全憑她性情如此,待鬧騰夠了自會回來。

府中突然少了不少吵鬧,聞亦不在,又無人與她說故事,司檀院內獨坐時,頗感寂寥。想起薛雲希已走,念叨過幾次。可她不曾見聞亦收到過任何消息,亦是不知她到底去了何處。

她猜著,聞亦應是知道一些的。

司檀之前悄悄發現,院中無人時,薛雲希曾不止一次的擦拭一枚流雲如意佩。情愛為何物,她自己都懵懂無知,亦是猜不透她為何對著此物若有所思。一心認為她不願嫁風頃棠,是因為知曉他人品。

風頃棠人不好,先前對她無禮,又多次戲弄、嘲笑她。司檀不喜,她發覺聞亦也不喜。自然而然地,覺著薛雲希如此並不奇怪……

入冬天寒,風如刮刀,對著人臉就是好一頓的細雕慢刻。有話本,有暖爐,平淡生活不足為奇,可司檀心頭的疑雲卻是彌漫了一重又一重。

藤蘿花期多在四五月間,養得好的,可開至七月不敗。她喜歡藤蘿,若能四季都能見到,她自是欣喜。可這院中偏陰,冬季少有暖陽傾灑。如此環境於藤蘿樹來說,可稱得上是惡劣了。奇就奇在,院中的藤蘿在漫天大雪時,依然繁盛如初。

落了雪的花穗如珠玉懸枝,一串串像是冰葡萄一般。比起春日梨花滿院時,要誘人的多的多。待雪化,花瓣晶透,又是另外一番美景。

司檀好奇追問過聞亦原因,他並不回避,講解的細心周到。說來說去,也就一個意思:是這藤蘿自己頑強。

司檀不傻,才不信他這滿口鬼話。植被再是頑強的,能耐得過四季變幻?他又不是松柏。想了想,司檀只當是這藤蘿成了精,有法術,會幻化。

說與聞亦聽,他只笑她是話本看得太多。

罷了,就當是話本看的多,自我幻想得了。司檀疑惑存積漸久,可每每遇上不甚明了的,問過也就罷了。她從不過多探知,好似對此,只好奇。好奇過後,興致便隨其日消。好似比起案上堆起的一冊冊話本來,什麽事情,都及不上它們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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