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由沖突

關燈
畢竟不太合規矩,沒在六角亭內待上多久,聞亦便與司檀行禮告辭。由家丁引路,自來時而行過的杏林窄道經檐下朱漆長廊往正廳而去。

婢子卓焉探頭見人遠走,才悄聲從假山石碓中走出。“小姐,奴婢說的沒錯吧?聞小侯爺確是不錯,定虧待不了小姐。”

司檀盯著幾上的一堆瓶瓶罐罐,半晌回不過神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裏被人帶偏了。可究竟是從何處、何時被帶偏的,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她原是想要說服他退婚的,就在他進入亭子時,她還在思索著怎麽開口。可就這一會兒的功夫,怎麽全變了?

記得前些日子看過一話本,是關於搜魂催眠的。當時她看過之後還好幾天不敢閉眼,怕有人趁她睡著收了她的魂魄。裏頭就講的是人練邪術而成怪,整日以魂養靈,能在須臾之間更改人的想法。

莫不是話本裏的故事是真的?

也不對。

方才他眉間含笑,輕言細語。就連那雙眸子都是澈亮似水波的。他還說會給她講故事,還說不讓旁人欺負她。

嗯,他是好的。

“小姐——”卓焉手肘撐著幾子,托腮湊近司檀的身前,“小姐在想什麽,這麽出神?”

司檀輕咬下唇,只覺得臉上好似被火爐烘烤。圓臉本就紅著,看不出是那未消的巴掌印子“作祟”,還是有些羞惱的紅暈害得。

“沒、沒想什麽。”

卓焉杏眼一瞇,賊賊再靠近一些,“那小姐這婚,是不退了?”

司檀紅著耳根子,便賭氣似的轉過頭去。“我現在不想與你說話。”語氣中滿是難以啟齒的嬌嗔味道。

看來這婚,小姐是不打算退了。

方才她躲在假山後頭,雖說沒聽到兩人說了什麽,可到底是看到一些的。聞小侯爺自見到小姐起,面上都是帶著溫柔笑意。可見是真的喜愛小姐。

她家小姐人這樣好,不與人生氣,也確實討人喜。聞小侯爺也算是好眼光。

卓焉掩唇偷偷一笑,也不再追問下去。小姐臉皮薄,若再扯兩句,指不定要紅眼。萬一再急的擠出眼淚,就不好哄了。

杏花如雨,淺香漾滿整個園林。

轉過頭望向杏林的司檀,黑眸溜溜滑動,來回深思的腦袋並未停下運轉。她方才嘗試著追問聞亦娶她的緣由,可聞亦只望著她的眼睛溫笑不語。如此一來,她更是糊塗。

“唉!”司檀悠悠望一眼滿地的杏花紅瓣,狠嘆口氣,便起了身。

至府內正廳,獨獨太史令一人還在此等候。他上前行禮,油面上堆起諂笑,道:“不知侯爺可喜這園中景致?”

聞亦面上看似無波瀾起伏,眸中卻是冷意翩飛,放射出的凜冽好似條條冰碴。與之相對而立,恍如置身冰窟。

司檀問他為何要娶她……

只怕她還不知,她這所謂的父親私下裏做了些什麽。他若不趕緊將她娶回府裏守著,怎能有一刻安心?

可想起她倔強圓臉上的兩塊紅腫,他又是說不出的自責。也是愈來愈怒。他道:“太史令大人,我宣平候府的主母夫人,可不是誰都能打的。”

這一言一出,太史令司融只覺得自腳底往頭頂都在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寒。

昨晚司檀不顧府中上下誰人在場,句句都是頂撞。他也不知為何會一怒之下打了她。原還想著,宣平侯來此赴宴,也就見上一面,不打緊。可眼下看著,他明顯是要怪罪了。

他司家祖籍在元和郡,屬涇陽王薛千行所轄。原還與人計量著,待女兒節行了及笄禮,便將司檀送至涇陽王府。誰知年節剛過,宣平候府便著人前來說親。

這親事,他又是不得不同意。

宣平侯手中握著的,可是他的命脈。稍一不慎,丟了官帽不說,連命都保不住。他如何能拒絕?

如此得罪不得,司融稍一怔楞,慌忙上前賠禮道:“侯爺,這、這是誤會,誤會。”

“誤會?”他怒目微瞇,道:“本侯還是希望這種誤會沒有的好,否則不定哪日手一抖,便不知會再生出何種新誤會了。”

一語畢,司融背上的錦袍暈開好大一灘暗色。直到聞亦背影遠去,他也沒能喚回神志來。

宣平侯面上雖不參與朝中事,可他手中卻是有陛下所忌憚之物。將此握在手中,這懷安城,誰對他不得怕上幾分,尊上幾分?他若因這些個瑣事將其得罪了,怕是以後難安。

這個女兒膽小懦弱,到底是哪裏好,竟能一下子吸引來宣平侯的目光。司融真是百思不通。

正廳發生何事,司檀毫不知情。回了院中的司檀,正拿小鋤頭扒拉著園中的美人面山茶。婢子卓焉提一木桶蹲在一旁,趁著花木饑渴,陪著司檀捯飭。

園中挨著灰墻設有一廊架,常青藤油綠有光澤,順著廊架交叉的木柱縫隙,肆意攀爬而上。經司檀修整,藤蔓齊而有序,且無刻意雕琢的痕跡。綠葉擁擠一團,幾乎看不到其中藤枝。

廊下設有茶幾、軟墊。東西南北四矮架,矮架緊靠木廊四柱。架上有長檐,可遮蔽風雨。

在廊架前兩側,放有兩個粗底細腰,繪有燕雲歸來的土瓷缸,缸內水仙簇擁,花瓣白如玉,輕如紗。花蕾淡黃,細長柔和。遠觀之,秀麗淡雅。近聞之,清新怡人。

這廊架,便是司檀最常待的地方,四角矮架中放著的,除了話本,便只有話本。

待洗去手上的泥垢,司檀抹一把額頭上的細汗,癱坐在軟墊上。

“好累哦。”她大呼口氣,從一側矮架上取出一話本來。這還是幾天前看了一半的。書中講的是荷仙墜塵化作郎中,以一顆丹心,一雙聖手,不分貴胄貧賤施藥救人的故事。

司檀兒時被人推下過荷花池,幸得一株蓮葉托著保了命。原是最愛接天連葉的荷塘,可自此開始卻是又怕了起來。得了此書之後,本還怕會有嚇人的故事,顫顫猶豫良久,只鉆在榻上被褥裏才敢看上一眼。可這一眼之後便再抽不出神來。

這好厚的一本書,故事也是精彩。怕一口氣看完就沒了,每日閑下來,司檀也就只看上一點點。

廊架三面青藤環繞,司檀小小的身子縮在幾上,遠看著,安靜的很像是一只林中漫游的兔兒。

卓焉知曉她投入時不喜人打擾,想著方才一番倒騰,小姐定是渴了,她輕聲慢步退出廊內,想著到後院端些茶水放著。

“你沒長眼睛嗎?”

卓焉沒退出幾步,便只覺得後背一僵。這尖細傲慢的聲音,她一聽便知來人是誰。也只有她,會閑來無事的就跑到這院中折騰。卓焉轉過身,屈膝行禮道:“奴婢見過四小姐。”

四小姐司凝看也沒看,直接繞過身去。她身後那婢子橫眉而視,擡腳朝著卓焉肩頭踹了去。“膽敢沖撞我家小姐,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你大膽!”司檀擱下手中話本,小跑著就上前扶起卓焉。

“怎麽樣?疼嗎?”她輕柔卓焉肩頭,以此來嘗試著緩解這一腳帶來的疼痛。

卓焉咬咬牙,扯出一抹笑來,道:“奴婢沒事。”

司檀見識過那婢子的力氣,她知曉定是很疼的。她忽然像是豎起刺的刺猬,圓溜溜的眼睛瞪著傲慢立在廊下的司凝。

“你做什麽讓人打她?”

“做什麽?我一不高興連你都打過,何況是一名不長眼的婢子。”

“你如此無禮,我定要告訴父親去。”

“哼,告訴父親又如何?昨晚那兩巴掌還沒消,你是嫌挨得不夠,想再去找打嗎?”司凝鼻音高揚,明顯的不屑一顧。

司檀氣急了,直起身來,狠咬一口銀牙,怒聲道:“昨晚我為何挨得打?四姐心中想必明白的很。”

“明不明白的,這巴掌也落在你身上了。你現在才反應起來,不覺得自己太笨了嗎?還是你覺得,父親還會管你的死活?”

她一說起,司檀氣得握緊雙手,黑眸中火光乍起。可一想想她說得,卻是又無力垂下。

昨晚父親問起,她只說了句不想嫁人,父親原也沒那麽生氣。可正是府內人聚在一團的時候,司凝趁著機會火上澆油的奚落,司檀氣不過回了一句,卻是激起了父親的怒火,這才惹惱了父親動起手。

自記事起,不管遇上什麽,四姐司凝都與她爭著搶著,且是毫無理由。兒時將她推下荷花池的就是她。

府內就她不會搶,司凝便號準了她好欺負。每每在旁人那裏受了氣,都要來這院裏好一番撒潑。原先,父親看在母親面上還會責備司凝幾句,讓她收些性子。可時間一久,根本不再搭理這些。有時明明撞上了,卻只當做看不見。

司凝說的沒錯,父親是不會管她死活的。要是管,早就管了。

見司檀的氣勢漸漸落了下去,司凝一瞬間便覺得欣然不已。身為嫡出的小女兒又怎麽樣?有個不得寵的娘,還不得受著各方大小的欺負?

瞥見一側開得正好的水仙,司凝胸中一把悶火升騰。這水仙,真是礙眼。她繃唇鎖眉,怒氣升騰不下,伸手便將廊架兩側的水仙拔了出來,狠狠扔在地上還不解氣,又朝著幾株水仙踩了上去。

水仙是府內五姐最喜愛的,司檀也不傻,自然知曉她這是在五姐那裏受了氣,要來這裏撒氣的。

司檀除了愛聽故事,便是喜愛園中草木。見她這麽糟蹋,心裏確不好過。這都是她一心一意照看、修剪的。被她這麽一丟,可是心疼壞了。哪裏還能記得母親之前說得“要忍耐”。

“四姐在旁人院裏受了氣,就只敢在我院子橫。你若真有本事,要麽就別氣,要麽就在哪兒受得氣,在哪討回來了。你不敢討自己的賬,就要往我身上撒氣。你當真以為我任你揉捏的受氣包嗎?”

司凝最討厭旁人說她沒本事。司檀這一句話算是戳到她的痛處,她撩起裙角就要揚手沖上前招呼。

“膽敢說我沒本事?真是給了你幾天好臉,你便以為我不敢動你了?”

司檀也不再怕她,揚起下巴迎著。“你欺我也非一兩日,挨一巴掌我自是不怕。你若是想讓父親跟著沒臉,盡管打吧。”

司凝揚起的巴掌停在了半空。

她只覺得眼前的司檀可惡的很。看著那張臉,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就烈烈地燒起一把明旺旺的火光。

之前父親明明答應了娘,要將司檀送進涇陽王府為妾。誰知宣平侯府會摻了進來,讓父親一夜之間改了主意。

真是好命!有了與宣平候府的這一紙聘書撐著,她如何能再像之前那般對她動手?

心中火勢不退反增,卻又是不能肆意發出。司凝惱極,就將目光轉向了捂著肩頭的卓焉身上。

主子打不得,就不信這奴婢還打不得。她輕聲一哼,指著卓焉道:“香兒,給我抓住她。”

“是的,小姐。”香兒勾唇嗤笑,擼起袖子就朝著卓焉走去。

“你……不許過來。”

“不許?我還是勸你一句,別反抗了,待我家小姐撒了氣,心情好了,自然是會放你一條生路的。”說著,香兒便張著雙手,朝著卓焉兩臂狠抓。

司檀自然知曉司凝接下來是要做什麽。原先她是聽人說過司凝如何處置府內奴婢的,又是掌嘴又是挨鞭子,有些直接就踩斷了手。這院子偏遠,平日沒什麽人來。且她又是主子,力氣又大,卓焉哪裏能反抗得了?

司檀沖上前去,“你不許動她!”

香兒根本不將司檀放在眼裏,“奴婢還是勸七小姐有些眼色,要不這受苦的只能是自己。”說罷,便探手將卓焉拽了過來,耳光迅雷般甩了上去。

“你住手……”司檀擋在卓焉身前,頓時毛發直豎,像是只炸了毛的兔子。

“你再敢放肆,我定不再饒你!”

可香兒宛若未聞,步步緊逼上去。司凝也不在靜等,亦是面露兇光朝著她們的方向走來。

司檀護著卓焉瑟瑟顫顫向後退步,直到碰到園中桃樹,退無可退。忽然觸到一把滑滑的圓木。略一偏頭,發覺是方才未收起的鋤頭。司檀咬牙定了定神,壓下怦怦躍動的心跳聲。她將身後的卓焉往一旁拉開些之後就一把抄起,閉眼胡亂掄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