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問緣由

關燈
只聽“嘭”的一聲悶響,香兒尖叫一聲捂著臉縮在地上。

司凝素來蠻橫,也是沒少見過這樣鮮血淋淋的場面。她睜目立在一側,伸手指向司檀。面色猙獰,言厲聲冽,大聲叫嚷道:“你竟敢傷我的人?誰給你的膽子?”

香兒哭嚎著蜷縮一團,受傷的半邊臉有殷紅順著指縫溢出,越來越多。

“哐當”一聲,受了驚嚇,司檀手中帶血的鋤頭落了地,她動也不動地呆傻在原地。圓圓的臉蛋褪了血色,慘白異常。瞳孔睜大,眸色黯淡,且毫無光彩。

別說是傷人,她連廚娘殺雞都不敢看的。平日裏,她也就翻騰個花草,看些有趣的話本,哪裏見過這些。卓焉自是知曉她被嚇傻了。顫顫上前伸手捂上了司檀的眼睛。

“小姐,別看了。”

溫熱水汽溢出,順著卓焉的指縫滾落下來。好半天才回神的司檀,撲在卓焉身上地就抖著肩膀大哭了起來。

“卓焉,我怕……”

司凝卷起兩袖子就提步上前,揪起司檀的衣裙將她拽了出來,她怒目狠睜,直視著司檀花白的臉,細聲厲言道:“你傷了我的人,竟還有臉哭?”

說罷,一手拽著司檀的衣領,一手高高揚起就要朝著她臉上揮去。

“住手!”

巴掌未落下,司檀花著張圓潤小臉。開合的清眸通紅,帶著幾分呆滯。牙咬唇瓣,臉色如土。

院外聞聲趕來的司融,一進了門便瞧見滿地的狼藉,和正囂張跋扈揚手打人的司凝。他面色一橫,道:“都在鬧什麽?”

司凝立馬收了手,很是乖順地跪在地上,“父親,七妹妹打傷了女兒的婢子,現在躺在地上流血不止,女兒勸也勸不住,還好父親趕來了。”

“不、不是的!”

司檀想要出言,卻在望向司融立起的雙眉時忽然蔫兒了下去。

父親不喜歡她,是不會聽她所言的。這種事情,早先就有過好幾次。父親從開始的漠然斥責,到後來的視而不見。她知道,就算是父親今日撞見,也是不會理會的。

夫人林氏見司融面上蘊起怒氣,唯恐再惹他發火,慌忙碎步上前,語氣中明顯帶著幾分惱恨妥協的意味。

“司檀,你怎麽能動手打人,還不快向你父親認錯。”

司檀原就委屈,被母親這樣一說,眼淚更是洶湧。“是她要來打我,母親為何不問緣由就要我認錯,我不要——”

“你怎麽不聽話呢?快去。”

她從林氏懷中掙脫出來,顫顫退後幾步道:“我不!”

母親總是這樣,事事都怕得罪了父親。只要遇上些沖突,都會先讓她忍耐。這十幾年的忍耐下來,哪一次沒有讓父親更加生氣的?又是哪一次,能躲過旁人明裏暗裏欺負的?

今後她再也不要忍著了,也再也不要認錯了。

司凝斜一眼二人,又望向躺在地上的香兒。就知道是這樣的。有個膿包似的娘,還能生出什麽樣的女兒來?暗暗冷哼一聲後,便朝著院中一臉怒火的司融叩了下去。

“香兒已經承受不住,還請父親為女兒做主。”

司融正窩著一團暗火,他雙眸瞪起,橫眉厲聲道:“受不住便仍出府去,省得這府內烏煙瘴氣。”

並未如預料之中的發展,司凝不可置信地仰起頭來。她抖著嗓音喚了聲:“父親。”

“你來這院裏做什麽,她好好的為何要動手打一個奴婢?你是當我這個父親眼瞎不成?”

司凝仍是不死心,還想要出言辯駁一番,“父親,我……”

司融卻是不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揮了揮闊袖,道:“還不滾回自己院裏。”

這怒聲一吼,司凝就算是有再大的不滿,也不敢再說什麽。她扭頭狠狠地瞪著司檀,放射出來的目光,猶如利箭寒光,好似要將她穿透一般。

沒想到,連父親也開始維護她了。

待司凝離去,家丁拿了木架過來,將失血漸昏的香兒擡了出去。婢子們提水上前,很是利索的將園中狼藉收拾幹凈。

園中花木林立,芳香四散而溢,很快便將方才的腥味徐徐掩蓋下去。

或是受了驚嚇,亦或是委屈難抑。司檀肩頭抖動不止,一顆顆如黃豆大小的清露順著臉頰簌簌滾落下來。

司融道:“行了,人都走了,還哭什麽?”

林氏清楚他最是厭惡有人動不動掉淚,慌忙撤下袖荷巾帕,朝著司檀臉上抹去。“莫要再惹你父親生氣,快別哭了。”

連哭都不準哭嗎?司檀更是憋屈的不行。一憋屈,眼淚是怎麽也止不住。原還是顆顆滾落的朝露,眼下倒像是斷線的珠玉,怎麽也止不下來。她伸手揉擦,卻遠不及眼淚流出的速度。

林氏氣急,朝著司檀的手臂狠掐了上去,“不許哭!”

刺痛襲來,司檀疼得縮著脖子,吸了吸鼻頭後立馬止住抽泣聲。肩頭一顫一顫,臉上淚痕斑斑,眸中含著一汪秋水,想掉又不敢掉。

可這樣惹人憐愛的花貓臉蛋,卻並未引起二人絲毫的動容。林氏明顯帶著一種怒其不爭的眼色,司融則是瞧也不想瞧她一眼。

方才在正廳才被人警告過,這女兒現在,著實得罪不得。可一想到往後還得看她臉色,司融胸中窩火,卻又發洩不出。對於司檀,他怎麽看,都實難喜歡的起來。

“婚期將至,這些天就在院裏安靜待著。”他掃一眼戰戰兢兢的林氏,道:“好好看著她,若再惹什麽事,我唯你是問!”

說罷,便甩袖離去。

林氏送了司融離院,回來就板著張秀臉,“不是說了要你忍著,你怎麽就不聽呢?將你父親惹怒,定以為是我將你慣壞了。”

又是要忍耐。司檀這些年每日都要聽上一遍,越是說要忍,她便越是反感。她含著一汪清水,道:“我再也不要忍了!”

雖音色中帶著哭腔,可暈霧的清眸中,全都是不屈服的倔強。

林氏低聲一嘆,“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這樣的性子,嫁了人可怎麽辦?”

母親嫁與父親,事事忍耐。可最後呢?父親先是顧念外祖家,偶爾還會念著情份。可是後來越來越疏遠母親,連府內的姨娘們都不再將母親放在眼裏。

若是嫁了人要這樣忍耐,她寧可在府裏被人欺負也不要嫁人。

林氏仍是沒完沒了的在耳邊念叨。司檀心中委屈,根本沒什麽耐心聽。她抹一把臉上的淚痕,“那我不嫁就好了!”

說罷便轉身跑回了房裏。

林氏無奈搖頭,交代了卓焉一聲後出了院門。卓焉擡眸幽幽望著緊閉的房門,眉頭不由的就緊蹙起來。

想著小姐好容易對宣平侯有了些印象,夫人方才這樣念叨,她心中一氣,怕是要將那些好忘幹凈了。

接著幾天陰雨,杏花雕落,細雨沾衣欲濕。細碎花瓣剝落墜地,混合著雨水,沾粘在青灰地板上。

自此事之後,司凝沒再隔三差五地來院裏鬧騰。沒了旁人的攪擾,司檀閑來無事會看些話本,會翻騰花草。偶爾也會對著窗子提筆描幾張圖。

待雨後天晴,宣平候府來人,遞上了一個漆皮木匣子。由家仆引領,親交到司檀手中,才放心地行禮離去。

這幾天來,司檀氣夠了,也沒什麽力氣哭。收了匣子放在廊下幾上,不驚不喜的,就對著匣面上雕刻的圖案沈思。

“小姐快些打開瞧瞧。”卓焉迫不及待撫著匣子催促。

可司檀並不好奇匣子裏放的什麽,只盯著匣面上栩栩如生的藤蘿,墨珠動也不動。

她喜歡花草,旁人只當她什麽花草都喜歡。可她自己最是清楚,她喜歡藤蘿,就連卓焉都是不知的。母親也不知。

這匣面恰好就雕著雙蝶嬉藤蘿。藤條穿著簇擁珠玉似的圓形花瓣。枝枝低垂,藤羅間蝶翼翻飛。加之銀粉勾撒,很是精巧細致。

確實是好看,也確實是夠巧。

“小姐在想什麽?”卓焉看得抓耳撓腮般的焦急,她倒是很想代替司檀將這匣子打開。

許久之後,司檀才掀開了匣子上封口的銅栓,緩緩開啟匣子。

匣中旁的什麽也沒有,一本本摞在一起的都是話本。一股清冽墨香撲鼻,司檀隨手翻了幾下,除了趣事合本,還有些是藤蘿紋封皮的畫冊。都是她喜歡的。

忽然褪去面上的不樂,司檀的眸中靈光忽閃,好似仲夏星辰般熠熠璀璨。

卓焉哀聲垂眸,面上帶著幾分失望。覺得這宣平侯費了這麽大勁,卻只送了話本來。可見到司檀面上難掩的悅色,卻又是欣喜。

“侯爺像是能掐會算一般,還真是會投其所好。”她微嘆口氣,托腮斜靠在幾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