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杏子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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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府後院,隔岸而立的六角水波亭內,司檀低眉垂簾地來回踱步,約一時辰餘。

杏子梢頭,疏蕾紅妝。煙波渺渺,楊柳迷離。正值春日繁華盛期,杏花接春桃之後,開的恣意瀟灑。柳條宛若翠幔,裊裊低垂。燕嬉花塘池樹,點水撐衣。

如此景致,她心神凝結,愁緒繞眉,竟全無心思去瞄上一眼。

婢女卓焉席地圍幾,雙手托腮,眼波隨著司檀前後不定的腳步左右流轉。

看花眼了。她呵欠一個接一個,後又頗感困倦地揉揉眼睛:“小姐,半個月沒想通透的事,這一時半刻也尋不到好法子,您還是停下來歇歇。這麽晃著,是要哄奴婢睡覺嗎?”說著,她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怎麽辦,怎麽辦?”司檀來回的腳步更快了。

終是不忍她這樣獨自煎熬,卓焉起身,硬是將她按在軟墊上,“想不透便不想了,沒辦法就硬著頭皮嫁唄!”

“那怎麽行,不行!”司檀氣呼呼地瞪了卓焉一樣。黯然耷拉下眼皮,秀眉微蹙,翹睫如折扇,一開一合,拉下一片齊整有序的灰影。

好可憐。沒人能替她說句話,也沒人可以幫她。司檀郁悶不解,暖風中,她輕嘆口氣,微微揚起了圓圓小臉。淺粉唇瓣被皓齒輕咬,擰眉深思中,擠出兩彎淡淡梨渦。

還是想不出來。

司檀苦兮兮地望著翩然亂飛的杏瓣,紅潤嬌嫩的兩腮上,兩個紅痕巴掌印子尤為明顯。

她很是懊惱的再次耷下腦袋,無力低喃:“你說,到底怎麽才能退了這婚?”

現下親事都議好了,那是輕易改不得的。卓焉無奈,“小姐,老爺都已經說到那種地步,這婚退不了。您就安安生生等著嫁人吧!指不定,還能遇上個好郎君,將小姐帶離苦海,就不用受旁人欺負了。”

親人都欺負,還能指望旁人對她好?鼻頭再次酸起來,司檀懨懨地伸出兩手,使勁揉搓著紅腫不堪的眼睛,“我再想想,再想想。”

還不放棄?若是能輕易就想得出,昨日還會因為一兩句話說得不對,挨了巴掌嗎?

看看這眼睛,一整夜下來,哭的像是只雪毛紅眼的兔子。

卓焉實在是參不透自家小姐的心思,那宣平侯剛承爵沒幾年,聽聞是位豐神俊朗,潔身自好的好兒郎。如此難得,可她怎麽就不想嫁呢?

嗯,好似在小姐心裏,什麽樣的好事都沒聽來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另她感興趣。與之相比,她寧願抱著些話本,或者守著一堆嬤嬤聽故事。

拿前些日子來說,院裏的嬤嬤去街上,偶然聽了城西一商家發生的趣事。

說是府內女兒拒親,跟著一位遠房表親私奔。被千辛萬苦地找回後,家主執鞭,硬是當著眾人面,生生將那表親給打死。

嬤嬤回府後就當故事添柴加料地說於小姐聽。小姐感興趣,便眨也不眨的仔細聽了。可聽完回房,忽地就嗚咽起來。口中一個勁地為那兩人鳴不平。

原還有機會心疼上旁人,卻不曾想過,這種父母強定姻緣的事,自己也會遇上。

再說小姐,整日沈溺在故事裏,只知自己喜不喜歡,哪懂什麽利益牽扯。拋開宣平侯為人不論,單是他在朝中的威勢,都不能輕易得罪。夫人說,惹他不高興,怕是往後的日子都難過。

這婚,能輕易退嗎?

顯然是不能的。

忽聞遠處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正來回踱步的司檀眉頭蹙的更緊。

倒是卓焉面露幾分喜色,慌忙起了身,道:“小姐,他來了。”

司檀當然知曉她口中所說為何人。

今日父親請的,正是那名小侯爺。這午時剛過,前廳的宴席也差不多散了,父親巴不得她趕緊嫁過去,有這麽個好時機,還不得為兩人留些獨處時間。

可她是真不想嫁,更不願見他。且因昨天的那兩巴掌,對那為不曾謀面的小侯爺也討厭起來。

若不是他突然的上門提親,她在府裏過得好好的,有吃有喝,又有聽不完的好故事,何必去找這份罪受。

到現在臉頰還是如烈火灼燒,雙眼也脹的難受。可氣死她了!

受罪倒也罷,可一夜的翻來覆去,眼下也還沒能找出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來。父親已經警告過:寧可將她掐死也拒不退親。

如此看來,她好似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腳步聲越來越近,司檀急了,緊緊拽著卓焉,“你不許走,你得留下。”

“小姐,這時候奴婢在不好。您放心,奴婢就在一旁守著。”卓焉掩面偷偷一笑,就要退出。

司檀不允,應是扯著她的袖子,“不能走,走了就再也不理你。”

卓焉指著一旁堆砌的假山,“奴婢不走,就躲在那裏。小姐放心,若是他敢欺負你,奴婢搬起石頭砸他,行嗎?”

司檀將信將疑,“你說真的?他欺負我,你就搬石頭砸他?”

“奴婢絕不騙小姐。”好言哄著司檀松了手,卓焉看似很是識趣的就退了老遠。

司檀起身,垂首擰眉,也不知怎地,兩股瑟瑟顫顫,幾不能立。

領路家丁做出請的手勢,而後恭敬行禮,退出園內。

要砸他?

主仆間的低聲言語絲絲入耳,聞亦望一眼不遠處的小巧身影,眉眼頓時綻開一抹溫潤淺和的笑容。

春園明媚,眨眼便失了光芒。

他也是有些緊張的。也就前天,他聽了下人回稟,方知曉她的不樂意。雖說心裏有些不太痛快,亦是倍覺失落。可只要她還沒嫁人,他是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娶的。

只要他還在,自是不允她有機會嫁與旁人。

見司檀低眉順眼立於一側,聞亦猜著,她應是在斟酌過會兒該如何說服他退親。可他來之前早已做好應對的準備。這親事,他定不會輕易退了。

不,是絕對不會退。

青磚排列,鋪就平展窄道。聞亦默默吸口氣,提步往前。碧草深水,綠樹紅花。一陣陣春日馨香夾帶風中游蕩,四散在亭中角落。

她的模樣於他並不陌生。仍是乖巧惹人憐惜的白嫩圓臉,紅粉帶嬌櫻唇,雙靨橫窩。入眼一望,心中不免掀起層層波瀾。

可惜他明顯感到那淺窩不含半分喜色,是愁思咬唇中無意擠出來的。

方才宴上,太史令大人借機與他攀談,當著府內上下的面,算是將形容女子美好的詞都用上,好生將自家女兒誇了一番。

其實不用他來誇,他不需要她風儀端莊,不需要她溫柔嫻靜。只要是她,好的壞的,都是他喜歡的。

他是真想不顧禮數,好伸手摸摸她低垂著的,嫩嫩滑滑的小臉,以此來確認她是真的還活著。她的眉,她的眼,他都想。

可他更是怕嚇到她。

她雙目空洞無珠,鮮血淋淋死在他眼前的一幕,恍如昨日。每每閉目,舊事便猶如閃電驚現眼前,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腔內熱血都在一點點凝結成冰,好似這幅靈魂要從肉體中抽離出去。

他往後,定要將她護在懷中,再也不要丟了她,亦不讓她再受任何傷害……

自聞亦進入亭內起,司檀並未擡眼瞧他一眼,附身行禮後,便垂首不語。

聞亦斂回心神,面向她回之。心內波濤翻湧不下。可是明面上,他雙唇微抿,神色緊繃,沒敢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激動。

“你是在怕我?”

入了席,她還是一直微蹙眉頭,不樂垂瞼低頭。聞亦終是有些繃不住地問道。他已經很小心,連呼吸都聲都在仔細控制著。難道還有何處是自己沒能意識到的?

司檀輕輕搖頭。

她不是怕。臉頰還在疼著,根本不想與他說話。且她也還沒想好該怎麽說退親一事。既然父親不同意,就只能從他這裏找缺口。可他是侯爺,必須要想出一個能說得過去,又不掃他面子的理由。

說自己有了心上人?說自己病了?還是說……

好似兩人已經合了八字,命格不合這種理由是行不通的。

如此來回糾結,司檀急的眼眶通紅,愁緒繞得頭都在隱隱發痛。

“你既不怕,怎不擡起頭呢?”聞亦問的輕柔,軟言細語襯著他低沈又不失清逸的嗓音,由溫風傳送入耳,聽起來甚是悅人。

司檀不由地一怔。有這樣好聽的嗓音,人應是不會太差。若他不是要娶她,她是不會討厭的。

可惜,他偏偏要娶她。

如是想著,她便緩緩擡起頭。可那雙眸子卻是一直朝下看著,沒有一分好奇擡起的意思。

聞亦唇角原含著一抹溫笑,卻在見到她紅腫未消的兩邊臉時,心頭一陣抽痛。他面色剎那間就陰郁起來,好似盛夏轟隆而起的悶雷,來得猝不及防而又滾滾深沈。

“你臉怎麽了?誰打的?”嗓音中失了清泠,且明顯含著幾分怒火。

還不是你害得!

司檀心裏不高興,被他這一問,更是惱的不想正眼瞧他。在淡淡瞥過之後,她繃著唇,暗目低垂,輕輕搖了搖頭。

只瞥的一眼,他便看出,她是哭過了。

聞亦難以自抑,有些心疼的伸了手。可白皙伸長的五指卻在越過矮幾,並且註意到她的刻意躲避的動作時,又默默僵停在半空。

她雙頰腫脹,眼瞼發紅。不用她告知,他也猜得到始末。畢竟尋她多年,她在府內的處境,他還是了解過的。

也正是這分原因,他才迫不及待地想早些將她娶回去。可他不曾細想地冒然提親,好像為她帶來了麻煩……

自他進亭起,她便沈默不語。他問的話,她也只搖頭示意,臉嘴巴都懶得張。

瞧著她鼓腮抿唇,應是連他也一起怨上了。

聞亦一直註視著司檀。眸色漸暗,有怒有疑,有憐有愧。那兩個通紅的印子和眸中隱隱壓下的水波被他收入眼底,恍如尖刀利刃。

恐她對自己越來越厭煩,忍了又忍,聞亦終將眸中的異樣生生壓制下去,也抽回了想要伸過去的手……

遙遙望向來時的門廊一處,他幽聲道:“魅無,去取些藥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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