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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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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半夜時,衛蘭突然驚醒。

她能聽見不遠處傳來少女細細的哭泣聲,仔細辨認了一下,竟是她的小郡主的聲音。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從床上一躍而起,抓過衣服披上,匆忙沖到許明嫻房門前,輕輕叩門。

許明嫻抽抽噎噎地問:“誰……是誰?”

衛蘭放緩了聲音,柔聲道:“郡主,我是衛蘭。”

房內安靜了一瞬,門才從內打開。十五歲的許明嫻一頭撲進她懷裏,滿面淚痕:“衛姑姑……”

衛蘭握著她的小手,牽著她到床邊坐下,輕輕撫拍著她的背:“是做噩夢了麽?”

許明嫻在她懷中嗚咽著點頭,忽然哭道:“我不要和顧叢嘉結婚……”

衛蘭吃了一驚。

許明嫻從小在她身邊長大,這位小郡主對顧叢嘉的感情如何,她看得一清二楚。她只盼著他們早日成婚,圓了自己這位小主子的夙願——因此許明嫻突然說出這句話,她只覺得這孩子是在賭氣,便溫聲問:“郡主是和顧小公子吵架了?”

許明嫻暫時止住哭泣,眼淚汪汪:“不是……”

她要怎麽和衛姑姑說呢?說她做了一個夢,夢裏那些真實到痛徹心肺的酸楚淚水,全是因為顧叢嘉?

真實到仿若前世,仿佛她切身經歷過一般。

衛蘭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她一向也頗喜歡顧叢嘉,因此一邊撫著許明嫻的柔順長發,一邊緩聲道:“顧小公子對郡主一向很好的,郡主可不要誤會了他,傷了他的心呀。而且,顧家不是在今年就要提親求娶郡主了麽?”

許明嫻哭得更兇:“我……我才不要呃……嫁給他!我……明天就呃……和……和皇上舅舅說呃……取消和他的婚約!”

她一邊說,一邊小孩兒似地打著哭嗝,看得衛蘭又心疼又好笑,只好順著她道:“好好,咱們明天就去和皇上說。現在先睡覺,好麽?”

許明嫻卻是睜眼到天明,想著夢中情景,眼淚跟噴泉似的嘩啦啦。

她不要再愛他了!不要再陷在他身上了!

可是早已深植骨血心脈的感情,怎麽能說放下就放下?

她就這麽糾結著,想到夢中之事就哭,想到放棄顧叢嘉也要哭,第二日晨起時便頂了兩個核桃似的腫眼睛,自己一看鏡子就嚇了一跳,忙用藥膏敷上。

她沒精打采想了很久,卻沒有直接去找母親和皇上。

無論如何,她要先和顧叢嘉說清楚,不能讓他蒙在鼓裏。

顧叢嘉這一天卻回來得很晚,在顧府門前滾鞍下馬時天已擦黑,正欲進門時卻敏銳地註意到石獅子旁停著一輛陌生馬車。

他皺眉看去,卻見車簾打起,一個裊娜身影扶著從人的手自馬車中出來。

他的心臟頓時漏跳了一拍:那是……

他又驚又喜地快步上前,控制不住嘴角笑意,一躬身:“郡主。”

許明嫻一眼望見他在夜色中挺拔修長的身形,頓時僵住,心像被蟲子嚙咬一般又酸又疼,那股說不清楚的哀傷難過又湧上來,停了一瞬,才努力克制住情緒,低低道:“你隨我來。”

顧叢嘉楞了一下。

隨她去……往哪兒去?

四周全是黑燈瞎火的巷弄,因顧炳喜靜,顧府坐落的這一帶基本沒什麽市井氣的商貿店鋪,家家都早早關門閉戶了。

但他見許明嫻已經舉步,便忙跟了上來。

許明嫻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於是兩個人就這麽跟巡夜似地走街串巷了一會兒,顧叢嘉終於忍不住笑意,促狹地開口:“說真的,咱倆手上是不是缺個鑼?要不要再喊幾聲‘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少女沒有笑,也沒有答話。顧叢嘉這時才覺出幾分不對來,忙上前幾步,輕輕扳過她的肩膀。

闌珊燈火之下,她目中淚光晶瑩,只看了他一眼就避開了他的目光。

“怎麽了?”顧叢嘉著了慌,“有人欺負你了?”

許明嫻看了他很久,張了張口,卻只覺心緒一團亂麻。

夢中他另娶,她另嫁。他刻意去了南疆,讓她等了三年,一直苦苦等他到二十四歲。

……之後的場景便記不清了。可那些夢到的前世中,她的痛苦並不能算是顧叢嘉的過錯,只是那被命運操縱的悲傷無力之感,讓她始終無法釋懷。

“好啦。”顧叢嘉試著去拉她的手,被她躲開,只好握住她的衣袖柔聲道,“是我惹你生氣了?別生悶氣,打我罵我都隨你。”

他這麽溫柔地哄她,使她的眼淚又湧上來,扭著頭不讓他看見,聲音裏卻克制不住地帶上了哭腔:“我要和你解除婚約!我不要和你結婚!”

這一世不和他有交集,那麽她就不會像前世一樣經歷那麽多波折了。

一道驚雷從頭頂劈過,顧叢嘉一下子傻了。

她說什麽?

他楞了一會,見許明嫻真的不像是開玩笑或是撒嬌的模樣,才緩緩問:“為什麽?”

“我們……八字不合。”許明嫻低著頭,懨懨道,“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的。”

“一定不是因為這個。”顧叢嘉篤定道,“郡主……”他停了停,換了個稱呼,“明嫻,這不只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是兩家人的事,甚至還要追溯到當年先皇旨意。如你想悔婚,你要給我一個讓人信服的理由。”

許明嫻默默不語。那個夢……即便她認為那是前世或是未來,旁人聽起來也只覺得那僅是個夢而已。如何讓人信服呢?

“你不喜歡我了?”

許明嫻看向他,見少年雖極力維持鎮靜,那目中清亮光芒卻已混亂。

她仍是不忍心承認,只道:“……你不要再問了。”

顧叢嘉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見她目中全是哀愁,終究還是不忍逼她,只道:“天晚了,你先回去。我明天白天去找你。”



許明嫻在接下來幾日卻都刻意避開了顧叢嘉。

顧叢嘉心境越發焦躁不安,終於沈不住氣,煩惱地問李九韶:“女人都這麽難懂麽?我不明白她在想什麽。”

李九韶一笑:“這是你的問題,我怎麽會知道。”

顧叢嘉眉棱一挑:“你已經成親了,不比我懂麽?”

李九韶其實也覺得許明嫻態度轉變得有些蹊蹺。他見顧叢嘉實在是愁眉不展,腦海中突然就浮現出兩年前那個奇怪的夢來。

真實得像是前世,卻又像是預知夢,但和現實又有些不一樣。

既然他和喬以齡都做過這個夢,那麽為什麽其他人就不會做呢?

他看向顧叢嘉:“我猜測……她突然提出悔婚,也許和一個夢有關系。”

……

顧叢嘉一直到深夜回府進房睡下時,仍覺得整個事情荒謬之極。

難道就因為一個夢?什麽神神道道的!

她想逃,他是不會放手的。

他去找了喬以齡。

……

許明嫻被喬以齡約在玉饌樓見面,進了雅座單間,一轉身便看見顧叢嘉好整以暇地抱著雙臂,靠在墻上看著她。

她便擡手去推門。

顧叢嘉在她身後道:“沒有用的,門從外面反鎖了。”

許明嫻看著他一步步朝自己走過來,武將特有的俊健頎長身形極富壓迫感,看得她心中莫名慌亂,急道:“站住!不許過來!”

顧叢嘉見她努力拿出郡主的氣勢來威懾他,覺得她那幅虛張聲勢的模樣實在可愛,但也順著她的意思站住,靜靜望著她。

“你騙不了我,你心裏是有我的。”顧叢嘉道,“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也做過一個夢?”

許明嫻擡起頭來,顧叢嘉從她驚悸了然的目光中讀出了肯定。

“真的是因為這個?”顧叢嘉有些哭笑不得。

許明嫻看著他——他沒有經歷過那個夢,不會明白她的感受。

顧叢嘉放緩了語氣:“明嫻,再真實,那也不過是一個夢而已。何況,那個夢和現實已經不一樣了,所以並不是什麽預知未來的夢。即便是前世,又能說明什麽呢?我喜歡你,從小時候起就是了。我不娶你,還能娶誰?你不嫁給我,還能嫁誰?”

許明嫻怔怔看了他許久,緩緩道:“在夢裏,你娶了別人,我也嫁了別人。”

這句話連同她憂傷的眼神,突然像是喚醒了他腦中一些沈澱在深處的記憶,一道稍縱即逝的白光忽地從他腦中劃過。

他試著捕捉卻未能如願,因此也未放在心上,上前一步,帶著些央求:“好明嫻……你和我在一起,我會讓你一輩子開心的。”

許明嫻垂頭想了想,低聲道:“你給我一段時間,讓我想一想,好不好?”

顧叢嘉靜靜看了她一會,終於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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