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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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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黎都夏日多雨,晴了幾日,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寧安郡主府坐落在毗鄰棠雲街的胡同深處,占地雖不算大,但府內景致甚佳,亭臺樓閣臨湖而建,此時憑欄可觀湖中雨打殘荷,湖心層層波紋隨雨滴落下而漸次瀲灩蕩開。

穿過湖中回廊,便可至後院。院中垂花小門已被府中下人打開,丫鬟為喬以齡撐著傘,步履匆匆向著郡主居處而去。

許明嫻正臨窗寫字,見喬以齡進來時並不意外,只道:“就知道你會來。”

喬以齡緊抿著嘴,蹙眉盯著她。

許明嫻有些無奈,放下筆笑道:“我幾時欠夫人錢了?像來和我要債的一樣。”

“你要真是欠我錢,那倒好了。”喬以齡道,“你就是不讓我省心。梁徽言真的是個做夫婿的好人選,人品好學問好相貌也好,你怎麽就……上次我問你時,你不是說你和他很好?”

許明嫻微笑:“嗯,我們確是很好……溝通得很好。那次宮變的第二日我就去找他談了一次,話都說開了,梁徽言當時就接受了。他並不是非我不可,他有很多更好的選擇,才二十歲不到的年紀,那樣前途無量的狀元郎……京城世家中眾多十幾歲的韶華女郎都傾心於他。你看他不是很快就喜事將近了麽?新娘也是高門貴女。”

那次宮變讓她徹底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見顧叢嘉痛不欲生,她也心痛如絞。即便是世間再多再好的男兒,也始終不是他。

“他的事和我有什麽關系?我關心的是他麽?”喬以齡瞪著她,“我關心的是你!梁徽言是太後舉薦給你的,你這一任性,太後即便再寵你,心裏多少也會有些想法。我本來想著你有一門好婚事,我還開心了好長時間。你……咳,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許明嫻垂首默然。喬以齡這才註意到她面前擺著的是均已發黃變脆的故紙,她能從中辨認出顧叢嘉那一手遒勁雍容的鐘繇小楷,瞬間明白過來,不由嘆了口氣,怔怔坐倒在椅子上。

那股子氣惱漸漸煙消雲散,心上止不住泛起一陣又一陣的酸澀。

許明嫻凝視著她,微微有些抱歉:“我讓你失望了。我也知道你一定會笑我犯傻。多年前他充軍去南疆,我覺得天都塌了,哭了又哭。阿娘覺得他已是罪人逆犯,連個自由身都無,與我此生再無可能,我等了五年,最終還是沒能等下去,一念及此,便覺……”她微微嘆了口氣,悵然若失。

時隔多年後,這一次偏偏他又去了南疆。

許明嫻頓了頓,又望著她緩緩道:“你讓我任性一下,這一次,就讓我一直等著他,等他回來的那一天,好麽?”

喬以齡靜靜地看著她,半晌,靠近了她,伸出雙臂摟住了她:“我才不會笑你傻。我會陪你一起等,等他心結解開,等到他回來。”

許明嫻也伸臂回抱住她,雖微笑著,眼中卻漸漸浮上淚意。

她如今可以一心一意去愛他。

……

喬以齡和許明嫻再度入宮覲見新皇後的時候,宮中已經有了新的嬪妃,都是十幾歲鮮妍明媚的少女,連帶著宮中都仿佛春意盎然起來。

待要去見太皇太後的時候,許明嫻便開始有些猶疑。

“還是怕了吧?”喬以齡看看她,嘆了口氣,“沒事,早晚是要見的。你難道之後就不見她了?”

許明嫻仰頭看看長樂宮的富麗門楣,原地踟躕了一會兒,還是舉步而入。

太皇太後坐於繡簾之後,許明嫻做賊心虛地覺得她仿佛一直在等著自己似的,硬著頭皮和喬以齡一同向她叩首:“見過娘娘。”

仿佛過了很久,太皇太後才悠悠嘆了口氣,道:“起來吧。”

兩人應聲起來,擡目前視,愕然發現太皇太後不知何時已經從簾後步出,站在她們兩人面前。

許明嫻登時垂下頭去,不敢和她對視,心跳得也快了些。

太皇太後目光柔和地看看喬以齡,道:“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夫妻和美,又有了兒子。”她轉頭去看許明嫻,“不像我們家這個啊,唉,讓我操碎了心……”

許明嫻眼圈早就紅了,一時忘了改換稱謂,含淚問:“太後,您不怪我?”

“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性情,怪你做什麽?”太皇太後喟嘆,“你呀,真傻,真是實心眼。就這麽傻等著他,也不知道用些手段逼他回來……”

“太後,我是真的愛他。從小我就愛著他了。”許明嫻含淚道,“我不願意強迫他的心意,有些事情,總得讓他自己想通才好。我和他興許是上天不佑,這樣一路波折,我們都已不覆當年心性了……可是,不管怎樣,我如今心意已決。”

太皇太後淡淡一笑,輕輕拍拍她的肩頭,沒再說別的話。



春去秋來,又是兩年倏忽而逝。

這個冬天,李九韶和喬以齡的次子降生,取小名為阿鯉。

阿菟和懷真都已經到了人憎狗嫌的年紀,每日在臨風苑折騰得雞飛狗跳,精力旺盛到三個乳娘都看不住。自從有了阿鯉,兩人更像是有了新的玩具兼玩伴,有時候阿鯉剛睡著,阿菟乒裏乓啷地沖過來,惹得阿鯉又大哭起來。

喬以齡便問李九韶:“阿菟這麽淘氣,你看像誰?”

李九韶無聲而笑,見阿菟興奮地撲過來,一把高舉起他坐到自己肩上,右手將懷真托在臂上:“走,咱爺兒們出去玩。別理媽媽,我們這不叫淘氣!”

喬以齡抿嘴一笑,低頭看著繈褓中阿鯉熟睡的小臉,知道李九韶故意把這兩個刺兒頭給帶走,只怕得幾個時辰後才能回來,足夠阿鯉睡覺了。

她站起身來,望著庭中那棵花樹——那是三年前植下的,如今早已綠樹成蔭。

三年了,叢嘉,你還是放不下嗎?

……

這一年的黎都上元燈會分外盛大,街上游人也越發熙攘,幾乎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宋元香向來怕人多的地方,此時越發不愛去湊熱鬧,只在繡坊裏教幾個小姑娘針法。

此時周遭安安靜靜的,卻忽聽窗欞莫名一響,幾個小姑娘都聞聲看去,宋元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幾步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低聲怒道:“好些天了,你到底想幹什麽?”

楊晉在窗外抱臂而立,看著她沈默了一會,才道:“我並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宋元香睨了他一眼,才似笑非笑道:“大人,我只是個出身寒微的民女,大人這麽在意我的看法做什麽?”

“我並未穿官服,你可以不用叫我大人。”楊晉張開臂膀,讓她看清身上的服色,“其實我也出身草莽,你不用覺得和我有隔閡。”

宋元香睜大眼睛瞅著他。

所以呢?

“所以,”楊晉清咳了一聲,臉上有些發紅,“前兩年上元燈會時我就想和你說,一直沒敢說——佳節良辰,不出去觀燈賞景,豈不可惜?”

他緊接著又加了一句:“我陪著你。”

……

喬以齡來尋許明嫻的時候,許明嫻正在花圃裏專心致志地彎著腰伺候花兒,此時一直起腰,一眼看見笑盈盈的喬以齡,頓時怔住,笑問:“你不去陪你夫君孩兒一同觀燈,來尋我做什麽?”

“我帶你一起去觀燈啊。”喬以齡理所當然地拉起她的手,“讓他們自己去找樂子吧,他們也不缺我陪著。”

許明嫻拗不過她,只得跟著她出了門,還未至主街上時,遠遠便見滿目燈火璀璨,欲與皓月爭輝。

喬以齡拉著許明嫻的手,隨人群緩緩前行之時,卻遠遠見到喬鳴笙和梁徽言相繼而來,身邊都已有妻兒環繞,她心中暗叫不好,連忙拉著許明嫻鉆進了街旁一家玉器店,待那兩人都走過去後才出來。

許明嫻忽然停住步子,有些無奈地看著她:“以齡,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說是看燈,走得又這麽快,我都還沒看清呢。”

喬以齡知道她不會真的怪自己,笑道:“你別著急嘛,前面有更好看的。”

穿過了喧嚷密集的街心人群,街頭便顯得安靜空曠了不少。喬以齡指著一間花燈店面,道:“我們一會兒也去那許願樹上掛一盞……”說著卻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急道:“呀!我忘了買許願紅繩了……你稍等等我,我去去就來。”說著把手中一盞花燈往許明嫻手中一塞,還沒待她開口,喬以齡已經身影一閃,消失在人群裏面。

許明嫻一頭霧水地提著花燈,呆呆站在人群邊緣。

這死丫頭,到底想幹什麽!

她正欲鉆進人群去尋喬以齡,一轉頭,卻看見了一個絕不可能認錯的身影。

本以為相隔萬裏的人站在燈火闌珊的暗處,沈默地負手而立,靜靜看著她。

他站在那裏看她多久了?

她手中的花燈驀地掉落在地。

視線穿過璀璨如晝的萬千燈火,不受控地和他對視。

他舉步朝她走來:“明嫻。”

不是郡主,是明嫻。

“如果可以,我們從頭認識,好不好?”

她僵立在原地,口不能言,惟有淚意盈眸。

星漢疑落,繁光遠綴。

今夕何夕,明月如霜,斯人如舊。

……

漫天燈火之下,李九韶握著喬以齡的手,帶著她轉入暗處。

“咳。”喬以齡撫著心口,長舒一口氣,“可算是把她帶過來了。”

李九韶笑道:“是,你可算是費心了。”

“叢嘉三年都沒回來,懷真都不認識他了,這將來也夠他磨的。”

李九韶輕撫她的鬢發,狡黠地微微一笑:“是,四五年了,我們再不回一趟雍陽,你的幼弟也要不認識你了。”

喬以齡眼中陡然一亮,睜大眼睛驚喜地看著他:“你……”

李九韶見她笑顏如花,情不自禁低首在她額上吻了一下,道:“皇上大了一點,身邊如今都是賢能之士,我也很放心了。我已經向皇上請旨,去南疆任盛青肅三州總督。我們帶上阿菟和阿鯉,一家四口一起去,在那裏待上兩三年。這樣,我們就可以經常去看你的阿爹阿娘了。”

喬以齡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子,抵上他的額頭。

她柔聲地一遍遍喚他的名字。

李九韶低下頭,細細密密的吻落下來,自耳垂額頭而至臉頰,繾綣輾轉,吻上她的唇:“為你,我做什麽都願意。”

心上眼中,時時處處,惟卿是從。

在燈火不可及之處,仍有月光溫柔灑落,月下是一雙璧人,久久地纏綿親吻。

歲歲年年,花好月常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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