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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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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春日庭院中的柳樹枝葉垂如絲絳,隨風搖曳出一片綠霭翠煙。碧柳之下,一桿長槍被持槍之人舞得如魚得水,奔躍騰挪之間,長槍顛提、劈打、拋撒、刺紮,隱隱可聞呼呼破空之聲,那去勢時時撩起柳葉輕擺個不住。

行槍的小少年身姿輕捷如飛鳥,舒展的雙臂如小樹初生的枝椏,有著蓬勃悅目的形態。

一套槍術練罷,少年收勢回身,餘光中閃過一個肉乎乎的小身影。

“二哥哥!”五歲的李袤含著松子糖,滿眼崇拜,熱情萬丈地撲上來,一張嘴那糖水就滴滴嗒嗒往外流,“我也要學!”

他剛才站在旁邊一直看得發呆,連嘴裏心愛的糖都忘了吮,已經化了大半。

少年停步回身看向弟弟,稚氣而淡漠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等你大點兒,師傅也會教你的。你來找我的嗎?”

“阿娘說,晚上要去赴宮宴,讓你下午早點下學回家。”李袤仰著臉,一臉期待地看著少年,“你和我一起去吧,二哥!”

他左一個右一個“二哥”,喊得真摯殷勤無比,團團小臉上一雙星星眼眨啊眨的。

在李袤看來,比自己大三歲的二哥哥就是天下最有能耐的人。

念書好,讀起那些讓人頭痛的晦澀文字來不在話下,總被先生誇。武藝也好,又肯下功夫,幾乎是同齡人中最出眾的一個,耍起長槍短劍來只有讓人驚嘆的份兒。

少年微微偏頭思忖了下,卻道:“你去吧。明日塾師要考校功課,我要在家溫書,就不去了。”

李袤圓睜了眼看他,越發欽佩不已。

不愧是二哥哥,這等鎮定專註的心性,誰人可有?

他一轉身,顛顛地跑走了,隔著老遠就開始高喊:“娘——!二哥不去,說要溫書!那我也不去了,我也要溫書——!”

李九韶:“……”

李府內人人皆知,李家三郎李袤是二郎李九韶的小跟屁蟲,對他的崇拜之情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李九韶稱讚好吃的東西他也要吃,李九韶誇過趁手的寶刀他也要買,上回李九韶稱讚了一句四郎聰明,給李袤酸了一整天,直到李九韶來哄他才作罷。

他看了一眼李袤的背影,豎起耳朵去聽那邊動靜,果然聽到二嬸嬸何瑛由遠及近的責備聲:“哥哥看書是真的看書,是真的下功夫,你溫什麽書?屁股一坐下就跟板凳上生了刺一般,坐都坐不住還溫書?哥哥有本事,肯用功,你學二哥哥,可不是做表面功夫!”

李九韶沈不住氣,尋聲而去,果然迎面就遇上何瑛牽著李袤走來。

“嬸娘。”李九韶躬身一揖道,“袤弟年紀雖小,在我身邊讀書時,心性耐力均已大有進益。”

“要是這樣就好了。”何瑛此時臉上才露出些笑意,看看自己的兒子,便向李九韶道,“二郎,讀書雖是要事,也不可太過累著,我帶你和袤兒一同去宮宴,不好麽?國公爺也說讓你去玩一玩。那裏都是世家夫人帶著自家的小兒女來,有不少和你們同齡的子弟。”

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雖才八歲,聰敏成熟卻遠超同齡人,是李府驚才絕艷的嫡長孫。但因為父母早在他三歲時即雙雙殉國的緣故,有時候沈靜得不像個孩子,她有些心疼他。

李九韶其實並不是因為第二日要考試的緣故,他只是不想去宮宴,覺得那裏太過聒噪,小孩子們吵得他頭疼——以及,他們都有母親陪著帶著,而他沒有。

李九韶聽了這一句“國公爺也說讓你去”,眼神微動,又轉頭默默看了李袤一眼——那雙大眼睛滿是期待地看著他,剛想張嘴說話,又被嘴裏的糖水嗆住。

嬸娘也在溫和地註視著他。

他頓了頓,終於應道:“好的。”



立春宮宴是宮中歷來的傳統,除了皇帝賜筵與群臣同樂,太後、皇後也會在宮中設宴宴請重臣家眷,以示天恩。

李九韶跟著何瑛進來的時候,鳳儀宮雲光閣外的紅墻琉璃瓦下已經懸掛起各式各樣的五彩宮燈,三步一盞,斑斕耀目。宴席已在園中擺開,世家夫人帶著年幼孩子繞桌而坐,夫人們柔聲細氣低語交談,因此遠遠只聞清脆嬌甜的童聲,很是熱鬧。何瑛上前和人攀談時,正看見好友顧婉手中牽著的小女孩,“喲”了一聲,蹲下身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小美人,長這麽高了!還記得我麽?”

李九韶出於禮貌,只得拉住一刻都靜不下來的李袤,在何瑛身後站著,目光虛虛掃過眼前的小女孩。

大約六歲上下,玉雪玲瓏的小姑娘。她的母親很會打扮她,給她梳的雙丫髻上紮著翠色絲絳,飾以珍珠穗子,隨著她點頭搖頭來回輕擺,顯得清雅又不失靈動。一身梅花紋杏色雲緞襦裙貴氣不俗,襯得小姑娘漂亮精致的眉目越發如畫般俊美,在一眾女孩中間十分亮眼。

小女孩抿著嘴,忽閃著黑亮的大眼睛悄悄看了何瑛一眼,又求助似地轉頭去看顧婉。

何瑛被她這個眼神逗得笑起來:“果然是不認識我了?咳!一看見你呀,姨姨就想生個女兒……”

顧婉笑盈盈向小女孩道:“以齡,叫瑛姨。”

李九韶看了她一眼,見那美麗的小女孩目光竟也越過何瑛,好奇地打量著他。

就連他也能註意到,這小姑娘走到哪裏都引得一群孩子的目光看過來。新任吏部尚書家的三少爺也才六七歲的模樣,跟在喬以齡身後殷勤地跑來跑去,獻寶一樣將席上的果餅蜜餞一股腦兒都捧到她面前,引得大人們笑聲不斷。

李九韶不久就意識到他是這裏最大的男孩子,自己那些玩得好的朋友都沒有來,便有些不耐煩起來。他雖然年齡不大,但已生得俊秀而英挺,有些小姑娘們躍躍欲試地想去和他說話,但他神情冷淡,她們見他那般生人勿近的模樣,都怯怯地不敢靠近他。

李九韶向何瑛道:“嬸娘,我想到處走走。”

何瑛正被上躥下跳的李袤鬧得頭疼,聽李九韶如此說,忙招手叫過自己帶來的幾個丫鬟:“好好跟著二爺!”

李九韶道:“不用了,我想自己一個人走一走。”

“那怎麽行,跑丟了了不得!”何瑛嗔了他一句,又向幾個丫鬟叮囑了幾句話,李九韶見她態度堅決,無奈只得聽她的。

他年紀小,體格輕巧,有意專揀那七彎八繞的迂回小路、茂密草叢和灌木叢中走,很快就把丫鬟們甩掉了。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一潭碧波蕩漾的池水之畔。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走到禦花園中來了。

金碧輝煌的蘭庭畫閣之間,有五色迷離的宮燈高懸,那如流水漾開的沈靜光芒一路綿亙而去,周遭卻是闃無人聲。

他在池邊太湖石上坐下,享受於此刻的寧靜,心也靜下來。



在場的女孩子中年齡最大的一個見李九韶走了,便也自作主張地召集了幾個年齡相仿的女孩,道:“我們去宮外走走。”

她見喬以齡生得粉妝玉琢,十分喜歡,牽著她的手向顧婉道:“我們帶妹妹出去玩。”

顧婉一笑應了,便讓奶娘跟上去看著喬以齡。

結果一行人出宮門沒多久,便遇上一隊侍衛巡夜,忙紛紛避讓開。因一時忙亂,奶娘不知不覺就拉錯了人。待那隊侍衛過去後,奶娘再定睛一看,自己手裏牽著的卻不是小姐。再仔細一看,不得了,一群大些的女孩都在,唯獨小姐不見了!

她著急忙慌地,匆匆回來稟告了顧婉。

……

喬以齡因記得奶娘衣裙是紫色的,被那隊侍衛人群沖散時她正專心盯著檐下的燈籠辨認字兒,待那隊人過去後她便跟著一個紫色衣服的人走啊走,目中只能見到前面那人飄拂的衣襟。那人越走越快,她才開始覺得不對勁,待回過神來時,一擡頭——四周黑黢黢的,面前是一條陌生的宮城步道,唯獨墻上還有燈火照明。

她正茫然著,忽然看見一群宮女打著燈籠經過,她顛顛地跟了上去,想問鳳儀宮在什麽地方。

可惜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也根本跟不上。

咳。

喬以齡慢悠悠沿著步道一路走啊走,努力想要回憶起鳳儀宮的方向,可惜腦子裏一堆漿糊,只能逢彎即轉,指望著能歪打正著地轉回正道上。

……嗚嗚,走得好累啊。

這麽繞著繞著,稀裏糊塗地就繞到了禦花園的浮碧亭之前。

李九韶正凝望著湖中粼粼微瀾,不經意地一轉頭時,卻發現原本無人的回廊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咦?

他起初疑心是自己看錯,再看了幾眼,確認那是個小孩子。

看那茫然徘徊的步態,大概是迷路了。他站起身來,朝那邊走去。

他越走越近,漸漸辨認出這就是那個方才見過的小女孩。他還依稀記得她的母親喚她“以齡”。

喬以齡似有所覺地回頭,也看到他朝自己走來。

他走到她身前看著她,問道:“怎麽到這兒來了?”

她一看見他,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她一個人走了這麽久都沒哭,可他是第一個註意到她的人。

李九韶問:“還記得怎麽回去嗎?”

喬以齡:……嚶嚶。這還用問嗎?

他隔著這麽近看著她,只覺她實在是生得非常可愛,葡萄似的烏黑大眼睛此時淚光閃爍著,長睫毛上也撲閃著星子似的淚珠,一張小臉欺霜賽雪地白皙剔透,讓人沒法不喜歡她。

李九韶沈默了一瞬,道:“你跟著我走吧。”說著,轉身邁步而去。

喬以齡:……這個哥哥有點兇的樣子。要聽他的麽?

李九韶走了幾步,回頭一看,見她仍呆在原地,怯怯地看著他。不敢跟他走。

他於是轉身又走回來,牽住了她的小手,道:“我帶你去找他們。”

喬以齡這才跟著他邁步往前去。

她在燈影中看著李九韶稚氣未脫但已初顯棱角的側臉,幾乎是立刻就依賴上了他。

他身上有種令人安心的鎮定沈著,這是這個年紀的少年身上很少見的。

她跌跌撞撞地牽著李九韶的手往前走,走到茂密灌木間時,枝葉上的刺勾住了她的小裙子。李九韶低頭將她的裙角從刺上拉開,走在她的前面,一路踏平荊棘,為她開出路來。

喬以齡很快就喜歡上了他,李九韶不得不一路接受她的投餵。

“哥哥吃糕餅。”她變戲法似地從兜裏抽出手,小手裏是一塊桂花糕。

李九韶道:“我不吃,你吃吧。”

喬以齡固執地高舉著右手,踮著腳舉到他嘴邊。

李九韶只得吃下去。

一會兒又是一塊糖塞進嘴裏:“哥哥吃糖。”

兩人自禦花園中出來,便行至一處開闊的青磚步道,寬約一丈,長約八十丈左右。

喬以齡道:“這條路好長……”

李九韶接口答道:“這是箭道。一般箭道長約六十丈,射箭跑馬已經是很富餘了。皇宮中的箭道規格要更高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她說這麽多的話,女孩兒對這些是不是不感興趣?

喬以齡似懂非懂地點頭:“哦。”

忽然一聲喝斥在不遠處憑空響起:“誰!”

那箭道空曠平闊,即便兩人都是身量小的孩子,也很容易被人發現。

李九韶便明白,大約是被值夜的侍衛發現了。他才想走出來向他們解釋,忽然感覺到一只小手在拉自己的衣襟。

他低頭看她,便見小姑娘明亮的大眼睛瞅著他,悄悄道:“哥哥,你看那邊有一處轉角,我們快躲起來。”

好可愛。長得可愛,說話也這麽可愛。

他止不住嘴角的笑意,任憑她拉著他躲到那處拐角。

拐角之處狹窄,她往他身邊靠了靠,小心翼翼探著頭,憂心忡忡地往外看。

他卻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越發覺得她像……像什麽呢?

像桂花裏鉆出來的小花仙,又像一塊白白軟軟的桂花糕。

“他們走過去了。”李九韶朝她點了點頭,帶著她走了出來。

他們很快就看到了鳳儀宮燈火璀璨的宮苑。

這時何瑛和顧婉都已經慌了,還拜托了宮內侍衛幫忙尋找,此時一眼看見兩個孩子相繼而來的身影,頓時都大松一口氣。

何瑛上前一把攬住他,確認他沒有受傷後才責備道:“在宮裏不要到處亂跑。”

李九韶目光卻越過她,看著已經被顧婉抱起來的喬以齡。

她的目光也追著他,糯糯道:“那個哥哥……”

顧婉因驚魂未定,沒有聽見女兒的話,向奶娘道:“我們早些回去吧。”

她們便辭別了眾人,先行離開。李九韶在喬以齡臨走時看了她一眼,見她忽閃著一雙晶瑩明秀的大眼睛,也在看他。

彼時李妙儀還沒有出生,李九韶還只有弟弟,沒有妹妹。

他想,要是有一個這樣的妹妹朝夕相對,也很好。



天氣逐漸自春而入夏,院中已時時可聞蟬鳴聲聲。

這一日晌午,窗外艷陽高照,李九韶正在窗邊教李袤練字。何瑛給他們拿來自己做的點心,因知李九韶不愛吃甜,又做了些其他口味的。

李九韶看了一眼桌上的點心,目光落到桂花糕上,伸手拿了一塊。

何瑛頗為詫異地笑了:“喲,二郎喜歡上甜食了啊。”

李九韶笑了笑,又覆低頭去看李袤的字。

何瑛笑瞇瞇看他:“你還不知道呢?老太爺給你定了一門婚約啦。”

李九韶目光微微一動,擡起頭來。

何瑛道:“你大約見過的,是定遠侯家的嫡孫女,成國公的外孫女,喬以齡。你放心,那個小姑娘長得很漂亮,像她母親……”

有一種甜甜的味道在心頭漾開,像李袤愛吃的松子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何瑛看見那一貫清冷的少年面上竟然浮出了一絲笑意,疑心自己是看錯了。

“知道了,謝謝二嬸。”少年站起身,自階上極輕快地一躍而下,“我去拜謝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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