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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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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趙淑真慢慢擡起眼睛,自地上的白布和枕頭,一直往上,眼前映入了沈妃冰冷的笑容。

“有個孩子多好啊。”沈妃向趙淑真俯下身來,一只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腹部,“但我無法有皇子,夫人知道為什麽嗎?”

趙淑真驚怔之下已經說不出話,回頭去找自己的丫鬟,才發現她已經被沈妃的人控制住,一時心頭愈加發寒。

“那是皇帝的原因。”她靠近趙淑真坐下,輕言軟語地,趙淑真只覺她聲音柔膩如蛇般纏上身來,“但我沒有皇子的話不行啊,即便眼下再榮寵,等皇上百年之後,我也只能慢慢變成一個在深宮寂寞裏等待老死的老太妃……所以我想著,得找一個男人,不管是誰,只要讓我懷孕就行……”

“後來他就出現了。”沈妃的聲音忽然一下子變得柔情似水,目光如夢似幻,嘴角含著笑意,“他實在是又英俊又多情,還很愛我……我想著如果和他有一個孩子,實在是再完美不過的事了……”

“可是天不如人意,皇上身體一天天變差,也不怎麽來我這兒了,我一直沒懷上孕,但我不能就此放棄。”沈妃慢悠悠道,“我在宮外找了幾個願意把孩子送給我的貧苦孕婦,又買通了太醫,讓他診斷我懷孕,從那天起我就開始假裝懷孕。你知道假裝懷孕有多辛苦嗎?這件事惟有我和那個太醫知道,連蕭鍛都不知道,連我伯父都不知道,連我的宮女都不知道!結果我沒想到,蕭鍛會那麽高興,高興到……願意為了我去冒險刺殺太子……”

“我當然是希望他成功的,他那麽有能耐,一直都護著我。但是……”

沈妃倏地轉過身來,目中放出窮兇極惡的光,看得趙淑真如墜冰窖,“你的丈夫在皇上面前揭發了他,還親手殺了他!我去求伯父,伯父卻說我腹中皇嗣於他已經無用,我才知道蕭鍛才是唯一真心待我之人……”

沈妃靠近了趙淑真,仔細審視著她,趙淑真只覺得這張方才還讓她驚艷的臉此刻看來毒如蛇蠍。沈妃忽然刺耳地哈哈大笑起來:“你丈夫既殺了蕭鍛,我就要殺了你,殺了你和他的孩子!”

“貴妃娘娘。”趙淑真反而鎮定下來,道,“冤殺高級武將家眷,你也難逃其咎。”

沈妃笑瞇瞇地搖頭,豎起手指在嘴唇前做了一個令她噤聲的手勢:“噓。聽見沒有?那外面的人聲。那是我伯父已經在外面動手了,說是要扶持三皇子繼位。若他成功,我即便殺了你也無罪;若他敗了,我也難逃一死,那麽我拉上你一起,也不算虧啊。”

她已經狀若瘋癲,眼神讓人不寒而栗。趙淑真想起身,卻發現挪不動步子,低頭看去時只見地上一片鮮血淋漓,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從自己體內流出來的。而她方才竟不覺得痛。

“你的茶裏放了一味藥。”沈妃笑了起來,“無色無味,你方才是不是沒嘗出來?”

趙淑真漸漸覺得渾身乏力,順著座椅便往下滑去,無力地坐到了地上,於是那灘血色越發觸目驚心地浸潤彌漫開來。



政事堂位於承宣門內側西邊,是專為幾名位高權重的一品大員所設的辦公衙署,是一座莊重古樸的兩層樓閣。這一日一早,李轍便如常入政事堂視事,沈朝彥隨後而入,兩人各坐長桌一隅批閱奏折。

沈朝彥此時壓根看不進去半個字,一有風吹草動便起身看向長樂宮的方向。李轍只覺他神色有異,不動聲色出了門,向隨從道:“聖躬違和,只怕有人借機生事。羽林衛人手不夠,派人快馬去一趟西林營,讓顧叢嘉調兩千人馬過來,守住長樂宮和太子東宮。”

那隨從答應著立刻去了。李轍回到室內,卻見沈朝彥已經不見人影。他心中便有了數,平心靜氣批閱完手頭這份奏折,就聽見遠處隱隱傳來人聲喧囂,慢慢踱至窗邊俯瞰,卻見一眾鐵甲銀盔的羽林衛將士正由南至北從承宣門魚貫而入,朝這邊洶洶湧來。

政事堂中的人均已被驚動了,有幾位六部堂官已經出門喝斥:“是要造反麽?”

為首的將領卻知道自己此舉已經沒有回頭路,橫下一條心道:“我們只沖著鎮國公來,各位大人不要阻攔,我保你們無事。”

“找我麽?我在這裏。”李轍緩緩踱出堂外,平靜地盯著那將領,雖須發皆白,而當年沙場浴血歷練出來的氣勢仍在,不怒自威的目光一時讓眾人不自覺地退後一步。

那將領見政事堂中均是手無寸鐵的文官,在羽林衛閃亮利刃之前毫無還手之力,便道:“請鎮國公跟我們走,以免殃及其他大人!”

……

兵部衙署距政事堂不遠,李九韶遠遠見到羽林衛圍住了政事堂便知不好,匆忙趕來,一見李轍竟立於堂前與羽林衛針鋒相對,頓時心頭急火大盛,唯恐叛黨對李轍不利,又聽那將領那般言語,臉色頓時陰沈下來,須臾之間已是有了主意。

那首領話音未落,便見一道寒光一閃而過,一股鮮血自那將領頸腔中利箭般激射而出,看得眾人一陣眼暈,定下神來時才見李九韶一臉平靜地手執長劍緩步上前,轉身擋在李轍身前,面對羽林衛林立的鋒刃長槍,那劍尖鮮血猶在滴落:“誰敢在此造次?”

羽林衛全然未想到文官中竟有如此兇悍之人,瞠目看著地上那將領屍身,頓時便是一陣騷動。一個士兵去摸腰間佩劍時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已被李九韶奪去,想到此人身手如此之快,頓時一陣寒栗。

“我也是勳衛出身,爾等滿門身家榮耀,皆系於聖躬安危。焉敢作此大逆不道之舉,公然越權擅入宮城!京營兵馬如今已在路上,頃刻就到。我不管你們是何人指使,眼下懸崖勒馬尚屬不晚,否則枉自斷送性命!”李九韶冷眼掃過眾人,他知道京營兵馬不可能“頃刻就到”,而眼下也只能以此權宜之辭懾住眾人,這一番話下來,眾人果然安靜了不少,都舉目望向他。

此時卻有一位滿頭大汗的侍衛急急從宮城東側過來,見到李九韶便是一禮,又上前附耳說了些話,李九韶臉色微微一變。

“無召入宮,已有罪在先,如今給你們戴罪立功的機會。”李九韶轉頭向面前的羽林衛道,“吳鏗犯上作亂,公然舉兵闖宮,危及聖駕,已是罪不容誅,羽林衛眾人本應皆受株連。你等如尚有良知、明事理,便隨我入宮誅除奸佞,擎天保駕,尚可免罪——否則休怪我秋後算賬!”

羽林衛中卻有認識他的人,知道他在轉任文官之前曾是一員殺人不眨眼的軍中將帥,此刻見李九韶面色陰狠,言之鑿鑿,便都生出怯意來,嘩然了一陣子,便個個低頭領命:“……我們願隨大人前往。”

……

皇城南邊四門,永盛門、奉天門、麗正門、熙和門,如今均已被吳鏗帶兵奪下,此時正浩浩蕩蕩沿著皇城正道一路向長樂宮開去。

長樂宮前,如今惟有一道長樂門攔於眼前,另有一道小門可供從仁和宮迂回進入。

李九韶帶著這些羽林衛兵士抄小道直奔長樂宮,路上又有幾十名不願聽命於吳鏗的宮城侍衛加入,李九韶見其中有幾名侍衛尚算熟悉,便點名道:“你們幾人帶大部分人過去,死死守住長樂門,那裏也還有將官侍衛在防守。叛軍見在長樂門受阻,必定會從小門迂回過去,我帶幾十個人去小門設伏。”

眾人領命,李九韶便率著幾十人徑奔仁和宮小門。因此處宮殿正在修繕,道路逼仄狹窄,李九韶一看地形心中便有了數,命十數人埋伏在小門外,又在道路拐角處和小門處的房頂上安置了弓箭手。

亂黨自小門湧入,一路暢通無阻,李九韶眼見已接近拐角之處,一聲令下,亂箭齊發。這些人始料未及便遭遇箭雨自四面八方飛來,頓時倉皇失措,轉頭便想撤退時,埋伏於小門外的士兵已合力將小門關上,死死堵住,羽林衛亂黨無論如何沖不出門,又逢房頂上弓箭齊射,便又想往前擠,一時便因沖撞踩踏死傷枕藉,慘叫之聲此起彼伏,不到片刻便已經潰不成軍,道上躺滿了面色青白窒息而死的人,橫七豎八疊了好幾層。

李九韶便率人殺出仁和宮,前去支援長樂門的防守。此時長樂門已是雙方膠著許久,殺聲震天,李九韶剛至長樂門,忽然聽見遠處熙和門外人聲鼎沸,轉頭望去。

熙和門霍然洞開,顧叢嘉一騎當先,率京營兵馬如黑壓壓潮水般奔襲而來。李九韶不由大喜,見京營兵馬頃刻便摧枯拉朽一般將羽林衛亂黨屠滅殆盡,吳鏗也身死戰中,一口氣松下來,只覺得心頭急火灼灼燃起:以齡……她還在宮中……

她有沒有受驚嚇?有沒有受傷害?

他才想舉步,便覺身子不聽話地一仄,險些跌倒了,便有侍衛一把扶住他:“大人!”

“無妨。”李九韶微微擡手,見朱紅沈重的長樂宮門此時終於緩緩開啟,低低道,“不用管我。我要進去找我妻子。”

熙和門外此時卻不意出現了一個瘦削的身影。

有人轉目望去——出乎所有人意料,沈朝彥衣帶當風,此刻從熙和門外徐步而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向他。這一場血腥宮變的始作俑者,此時反而神情安然如局外人,臉上微微笑著,望向顧叢嘉:“顧將軍。”

顧叢嘉神情冰冷地逼視著他。

這個人就是當初令他家破人亡、墜入泥塗的元兇,此刻終於圖窮匕見,此人也終於自取滅亡,走入絕境。

“顧將軍恨我麽?”沈朝彥帶著笑容輕問,神色安閑得仿如在問天氣如何。

顧叢嘉冷笑:“你竊權罔利,禍國殃民,殘害忠良,合該死上千次萬次。”

“將軍此言差矣。”沈朝彥居然搖頭微笑,“你以為是我殺了你父母……其實不是。”

顧叢嘉鄙惡神情中輕微的一怔沒有逃過他的視線,他的聲音中如有惑人心智的魔力,輕聲續道:“若不是有皇上在背後默許,你父親那樁案子怎會結案得那麽迅速?你父親又怎會那麽快就被行刑?若是皇上真的信任你父親,我那自認為並不縝密的謀劃又怎能那般順利?皇上早已對你父親生出猜忌之心,我只不過是利用了一把而已……真正想殺你父親的人,是皇上啊。”

顧叢嘉卻笑了。

他盯著沈朝彥,厭惡至極:“我還以為你會說出多麽高明的話……這樁事,我早在被充軍那一年就想明白了。但帝王是國家公器,如受損便是朝野動蕩,天下大亂,到頭來終究是百姓受苦,我怎能以己之私事而殃及社稷生民?”

“至於你,”他長劍垂下,指向沈朝彥的喉嚨,“你不能死得那麽容易。你的罪行要公告天下,受明正典刑,背萬世罵名。”

……

許明嫻早在長樂宮門被打開時就急急跟著前來報信的宮人直奔瑤華宮。

喬以齡和她幾乎同時趕到,匆匆而入。

沈妃已經離開,趙淑真軟軟地躺在血泊之中,氣息微弱,雙目毫無焦距地凝視面前的虛空。

喬以齡看見眼前情景的一刻,便覺頭嗡地一聲。

肚子再度劇烈絞痛起來,人也站不住,直直倒下去。

都怪她。都是她!

她好好地坐在觀戲樓上看戲不好麽?一直陪著趙淑真不好麽?為什麽要心血來潮地去園子裏逛?若不是她離開趙淑真,也不會出這樣的事……

心痛欲裂,愧悔無極。

身邊的人驚呼著她的名字,將她扶到椅上坐下。

“我沒事……”喬以齡費力地反覆念叨,“快去救她……”

許明嫻已經急步上前,俯身查看趙淑真時,只見她的眼睛無望地睜著,有大大的淚珠順著眼角滾落。

她的手無力地輕輕牽住許明嫻的衣襟,許明嫻向她俯下身來,幾乎是伏在她的頭邊,才聽見她嘴唇嚅動著吐出的幾個音節。

“救……我的孩子……”

這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她要保護他們。

許明嫻的意識異常清醒起來,一回身喊道:“快去叫太醫,產婆,準備熱水和剪刀,快!”

……

許明嫻竟覺得自己能感受到趙淑真腹中嬰孩那強烈的求生欲,他像是知道媽媽也拼盡全力要讓自己活下去,拼命地往外鉆著擠著,要呼吸到人世間的新鮮空氣。

趙淑真的手已經在脫力,但仍是把許明嫻的手抓出了幾道血痕,許明嫻跪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不斷低聲道:

“加把勁,他已經快出來了。

“他沒事,你也會沒事的……”

肩背和手心都是汗。

直到終於聽到一聲微弱的嬰兒哭聲,紅彤彤的嬰兒呱呱墜地,小手小腳紮煞著舞動著,所有人都如釋重負。

門口忽然嘈雜起來。

許明嫻擡眼望去。

顧叢嘉一把搡開門口眾人,踉踉蹌蹌快步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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