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十七章
顧叢嘉自宮中返回時已至深夜。他在後院中駐足，問下人：“夫人睡了嗎？”
見下人點頭，他便不欲驚擾妻子，本預備去書房湊合一晚，卻見正房中燈火忽然亮起。
趙淑真披衣推開房門，正與顧叢嘉雙目對視，眼中便陡然泛出歡喜溫柔的光彩，三步並作兩步沿階而下，拉住顧叢嘉的手往房中去：“……我一直在等你。”
顧叢嘉微笑看著十八歲的小妻子，由著她將他按坐到床上，溫聲問：“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麽？”
趙淑真在他身邊並肩坐下，含著笑，拉過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腹部。
她的聲音也那樣輕柔繾綣：“夫君，我們有孩子了。”
顧叢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呆呆看著她。
趙淑真笑盈盈道：“瞧你，是高興傻了麽？”
顧叢嘉恍然回神，無聲呼出一口氣，靜靜抱住她，低低道：“是，我太高興了。”
一直以來，他很明白自己對趙淑真的感情，與其說是愛，毋寧說是感激和親切。她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妻子的柔情和依戀，正因為此，他才更要加倍對她好。
他已經盡力和許明嫻保持距離，但眼神總會洩露心思。
然而此時他看著妻子尚未顯懷的小腹，一直以來心中那悵然若失的莫名情緒忽然間煙消雲散了。
他要成為一個父親了，一個愛孩子的父親，那麽他也要學會做一個真心而專一地愛妻子的丈夫。
他的雙臂環抱著她，感受她瘦削的肩膊和後背凸出的蝴蝶骨，這樣單弱的身體裏，要為他孕育一個孩子，承受十月懷胎的妊娠之苦。
那麽多的溫柔與內疚鋪天蓋地湧上心頭。
他更緊地將她摟住，再度肯定地重覆：“淑真，我很高興。”
＊
黎都最繁華的街市之一——棠雲街，新近開了一家華容繡坊。
掌櫃是個爽快利落的年輕女子，說話如竹筒倒豆般幹脆，因繡坊成品華美奢麗，便立刻以她那一手好繡工揚名開來，還收了好幾個小女學徒學藝，大多都是街頭巷尾的小商戶家之女，也有幾個父母雙亡的小孤女。
喬以齡踏進繡坊的時候，正見那幾個小姑娘專心致志地在手繃上刺繡，不覺停步含笑看了一會兒，便見宋元香匆匆忙忙從後院進來，一見她便躬身行禮：“東家……夫人。”
喬以齡笑問：“看樣子生意還不錯？這樣不比你在宮中自由多了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也沒那麽多規矩拘著你。”
宋元香不好意思地一笑：“過去是不知道。我小門小戶出來的，一想到宮裏便覺得金山銀山海了去，個個兒都是跺跺腳滿城震動的大人物，想著自己在宮裏見見世面也是好的，誰能知道……”
她想到小鸝，臉色就有些黯淡，但一想蕭鍛已被誅，也算是因緣果報，便又振作起來，道：“……現下當然是極好的。”
喬以齡舒展眉頭，道：“過些日子是上元節了，屆時定情送聘之事不少，店裏只怕又要忙起來了。”
宋元香拍手道：“求之不得。”
黎都的上元節如約而至，作為一年到頭最隆重的節日之一，上元燈會也是黎都名聞遐邇的景觀。此時通衢連巷已是火樹銀花，沿著主街一帶彩燈輝煌，處處絲竹管弦之樂穿雲破空，入目風物皆滿溢節慶喜氣。
李九韶在這一日早早就下值回來，預備陪喬以齡一同游賞燈會，進了門卻不見喬以齡身影，便問：“少夫人呢？”
長隨道：“少夫人一早就出去了……說是今日繡坊事務忙，她去看看。”
李九韶楞住，一股子酸醋味直湧上來。
這麽大的節日，虧他早就望眼欲穿地盼著，可她心裏就惦記著那個繡坊，這麽晚還未回！
他沈著臉憋著一口氣，擼了袖子上馬，直奔繡坊捉人。
……
華容繡坊後院廂房的桌案上，此時置著一幅幅繡樣娟麗的絲綢。
宋元香咋舌嘆道：“夫人的畫實在是出神入化了，樣樣都賣得好。可不能總讓夫人親自來畫繡稿啊。”
喬以齡笑道：“我也是這樣想的，那不如和你一樣，也收些徒弟如何？”
兩人正說笑著，忽聽屋外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什麽重物落地似的。
兩人都吃了一驚，出門去看，卻見墻角樹影掩映之下，一個小小的身影不勝疼痛般地蜷縮著。是個孩子。
喬以齡才要上前，被宋元香一把拉住：“夫人，我來。”
喬以齡道：“無事。”她上前仔細查看時，卻見那孩子蓬頭垢面，僅能依稀看出大概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此刻痛得臉色煞白，見到兩個陌生人傾身查看自己，竟猛地一挺身跪下，以額觸地，道：“求二位夫人救命……”
喬以齡正要問話時，卻聽見墻外一陣人聲嘈雜喧囂，鬧得沸反盈天：“那小兔崽子方才進了這兒，我看見了！”
“一家一家搜，不能讓他逃了！”
少年靜靜聽著外面人聲，神色卻漸漸平靜下來，只默默擡眼望向她們，目中有著強烈的祈求。
喬以齡看了他一會兒，輕輕擡了擡手：“你跟我來。”
……
巡防營的將領楊晉帶人闖入華容繡坊時，一眼望去，全是安嫻清秀的小姑娘們，都低垂著頭，靜靜繡著手頭活計，無人註意到他們。
宋元香滿臉不悅地一掀簾子，從後院快步進來，一見楊晉，垂首見禮後便道：“官爺有何公幹？”
楊晉的目光緩緩在室內逡巡：“我們在找一個人。”
宋元香奇道：“看官爺這大動幹戈的架勢，是要抓十惡不赦的謀逆犯啊！您看我這些小姑娘們，哪個是官爺要抓的人？”
楊晉看了她一眼，沒言聲。他今晚是奉了上峰的命令，在檀溪街蹲點，搜捕一個已知容貌特征的小少年，但這少年究竟是犯了什麽事，他卻不知道。這小少年雖年紀小，卻滑不溜手的極其難抓，身形又靈巧，竟從檀溪街一路逃到了棠雲街，一轉角便不見了蹤影，楊晉便帶人挨家挨戶搜查。
如今見室內確實沒有要找的人，他便要往後院去。宋元香也不攔他，只冷笑連連，抱著雙臂看他的人在房前屋後一通忙活，連一堆大的小的笸籮都被掀得亂七八糟，卻仍一無所獲，便慢悠悠道：“您只管找。若是實在不好交差呢，您就把我們這一屋子的人抓去，我們這都是窩藏犯。”
好潑辣的女子，居然一點不怕。楊晉掃了她一眼，見她眉眼俊俏明秀，目中燃著毫不遮掩的惱怒，想到自己在這間全是女子的繡坊內待了這麽長時間，一時居然有些訕訕，道了一聲“叨擾”，便帶人退了出去。
宋元香松了口氣，擡頭望向二樓，喬以齡這才從木梯上娉娉而下，掀簾進了前堂，行至其中一個女孩面前，道：“你來。”
那“女孩”緩緩擡頭。他將臉洗凈之後便顯出清秀眉目，兼之身體尚未發育，喬以齡便給他易容了一番，竟能以假亂真地冒充了女孩，騙過了來人。
宋元香想到楊晉那一身服色，與當初月漾湖邊處理小鸝的那幾個人一模一樣，只怕也曾是蕭鍛爪牙，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一轉身又噔噔上了二樓。
……
楊晉帶人搜了一圈，連半個人影都沒見著，不知不覺又繞回了華容繡坊樓下，蹙眉思量。
屬下嘆氣道：“又讓小兔崽子逃掉了，這大節下的，沒的折騰得我們都不能過節。”
楊晉還沒答話，便突覺渾身毛發聳立，擡頭一望，只聽“嘩啦”一聲，樓上一盆水沒頭沒腦地兜頭澆下，把他潑了個渾身透濕。
所有士兵都驚呆了，看著首領一頭一身的水珠子在風中淩亂，頭上還帶著片菜葉子。
那二樓潑完水便“啪”地關上窗，宋元香將盆一丟，蹲在窗邊捂著嘴笑得渾身發抖。
她倒不怕楊晉來尋她黴頭，誰讓這人烏漆麻黑地晚上在自己樓下待著？大晚上的誰能看見樓下有人？
楊晉抹了把臉上的水，那衣袍一濕，在刺骨寒風中便越發覺得透心涼。士兵們已經回過神來，一人便忙問：“大人，是方才那女子……”
“罷了。”楊晉搖搖頭，“過節之時逢人闖入，有怨氣也屬正常。”
＊
喬以齡靜靜審視著面前的小少年。
“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少年極快地看了她一眼，沈默了一會，才慢慢道：“謝夫人相救之恩。夫人不必知道我的名字……我現在就走。”
他說著話時，已提步向外行去。
“慢著。”喬以齡叫住他，一轉頭見宋元香進來，便向那少年道：“現在他們只怕仍在追捕你，你能逃到哪兒去？何況看你這一身衣服破成這樣，你在外流浪多久了？家中父母呢？”
少年垂著頭，一聲不響。那被人追捕時的求援神情已然消失，他此刻看人時渾身都是小獸般的提防戒備。
“罷了。”喬以齡見他不願說，便向宋元香道：“可有空置的屋子，先收留他住下吧。”
宋元香也正有此意，忙答應下來。
喬以齡自繡坊中出來時，已經將近酉時末。
剛出門，便見門前木樨樹下，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正駐足靜靜望著她。
她怔了一下：“你怎麽來……”
李九韶快步上前，一本正經一躬到地，眼中滿含笑意：“今日霽風朗月，漫天燈火繁華，不知小姐可願與我同游燈會？”
喬以齡不由自主地綻開笑顏，凝視著他時，竟然有種當初在肅州初次重逢時的強烈心動。
她上下端量他一眼，將手放入他向她伸出的掌中，嫣然一笑：“那就看公子表現了。”
＊
兩人攜手轉入主街，喬以齡便覺眼前一亮。
如今黎都燈會，比之她幼時記憶更為阜盛隆重。沿著長街燈火映天，彩燈之下是一溜兒熱熱鬧鬧的席棚，吆喝各色小吃如糖葫蘆、炙肉串的，售賣各類新奇好看的玩意兒的，各顯神通耍百戲的，琳瑯滿目，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喬以齡眼見那售賣炙肉的攤位前排起長隊，頗為心動。李九韶見她目光在炙肉攤上流連不去，便知她的心思，拿了個凳子讓她坐下等著，自己擠進人群去排隊，半天才滿頭大汗從人群中擠出來，卻是一臉笑容燦爛，兩手滿滿當當舉著炙肉串。
喬以齡含笑從他手中接過，剛將那炙肉串放入口中，便覺腥膻氣兒直沖腦門。想到李九韶排了這麽久的隊，她便忍著惡心才咬下一口，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反胃，一背身幹嘔起來。
李九韶頓時著了慌，給她拍背順氣：“這是怎麽了？不舒服得厲害麽？”
旁邊卻有熱心人已經上前查看，一位面目慈和的大娘略通些醫術，一看是對年輕小夫妻，又見喬以齡幹嘔不止，心裏便有了些數，給她搭了搭脈，果然驗證了自己的猜想，帶著笑意看向李九韶：“小哥，你娘子這不是生病。你要當爹了。”
李九韶如聞梵音綸語，呆了好一會兒，才一把抓住那大娘的手腕，激動得語無倫次：“您說什麽？她……她是……”
大娘被他抓得生疼，卻被他的情緒感染，笑了起來：“沒錯，你娘子有身孕了。”
李九韶如夢初醒般長長透出一口氣，慌忙將喬以齡扶到一邊坐下，又連珠炮一般問那大娘：“她幾個月了？剛剛路上人多，她被人撞了一下，會不會有事？前些天她還伏案畫過繡稿……”
大娘一時跟不上他的語速，聽得頭暈腦脹，只一味重覆道：“多休息，少勞累……”喬以齡見李九韶問得不成章法，忙起身上前向大娘致謝，又拉著他離開人群，含笑輕輕道：“你瞧你，緊張得成什麽似的……回去我們問問大夫就好了。”
李九韶長長舒了口氣，叫了輛馬車過來，將她打橫抱起，一直抱到車上：“你別亂動。”
他隨之上了車，將她攬在懷裏，右手貼在她的小腹上，仍舊覺得如做夢一般，無限喜悅地親吻她：“以齡，我們有孩子了。你……要辛苦了。”
喬以齡靜靜聽著車外鼓樂瑯瑯悅耳，夾雜著人群忽然喧嚷開來的喝彩歡笑之聲。挑開車簾，看見原來是璀璨焰火自湖上升起，照亮一方天色。
四下是安寧的俗世，眼前是心上的愛人，腹中是即將出世的孩子。
她胸中湧起無限歡喜感嘆，蕩開層層暖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顧叢嘉自宮中返回時已至深夜。他在後院中駐足，問下人：“夫人睡了嗎？”
見下人點頭，他便不欲驚擾妻子，本預備去書房湊合一晚，卻見正房中燈火忽然亮起。
趙淑真披衣推開房門，正與顧叢嘉雙目對視，眼中便陡然泛出歡喜溫柔的光彩，三步並作兩步沿階而下，拉住顧叢嘉的手往房中去：“……我一直在等你。”
顧叢嘉微笑看著十八歲的小妻子，由著她將他按坐到床上，溫聲問：“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麽？”
趙淑真在他身邊並肩坐下，含著笑，拉過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腹部。
她的聲音也那樣輕柔繾綣：“夫君，我們有孩子了。”
顧叢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呆呆看著她。
趙淑真笑盈盈道：“瞧你，是高興傻了麽？”
顧叢嘉恍然回神，無聲呼出一口氣，靜靜抱住她，低低道：“是，我太高興了。”
一直以來，他很明白自己對趙淑真的感情，與其說是愛，毋寧說是感激和親切。她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妻子的柔情和依戀，正因為此，他才更要加倍對她好。
他已經盡力和許明嫻保持距離，但眼神總會洩露心思。
然而此時他看著妻子尚未顯懷的小腹，一直以來心中那悵然若失的莫名情緒忽然間煙消雲散了。
他要成為一個父親了，一個愛孩子的父親，那麽他也要學會做一個真心而專一地愛妻子的丈夫。
他的雙臂環抱著她，感受她瘦削的肩膊和後背凸出的蝴蝶骨，這樣單弱的身體裏，要為他孕育一個孩子，承受十月懷胎的妊娠之苦。
那麽多的溫柔與內疚鋪天蓋地湧上心頭。
他更緊地將她摟住，再度肯定地重覆：“淑真，我很高興。”
＊
黎都最繁華的街市之一——棠雲街，新近開了一家華容繡坊。
掌櫃是個爽快利落的年輕女子，說話如竹筒倒豆般幹脆，因繡坊成品華美奢麗，便立刻以她那一手好繡工揚名開來，還收了好幾個小女學徒學藝，大多都是街頭巷尾的小商戶家之女，也有幾個父母雙亡的小孤女。
喬以齡踏進繡坊的時候，正見那幾個小姑娘專心致志地在手繃上刺繡，不覺停步含笑看了一會兒，便見宋元香匆匆忙忙從後院進來，一見她便躬身行禮：“東家……夫人。”
喬以齡笑問：“看樣子生意還不錯？這樣不比你在宮中自由多了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也沒那麽多規矩拘著你。”
宋元香不好意思地一笑：“過去是不知道。我小門小戶出來的，一想到宮裏便覺得金山銀山海了去，個個兒都是跺跺腳滿城震動的大人物，想著自己在宮裏見見世面也是好的，誰能知道……”
她想到小鸝，臉色就有些黯淡，但一想蕭鍛已被誅，也算是因緣果報，便又振作起來，道：“……現下當然是極好的。”
喬以齡舒展眉頭，道：“過些日子是上元節了，屆時定情送聘之事不少，店裏只怕又要忙起來了。”
宋元香拍手道：“求之不得。”
黎都的上元節如約而至，作為一年到頭最隆重的節日之一，上元燈會也是黎都名聞遐邇的景觀。此時通衢連巷已是火樹銀花，沿著主街一帶彩燈輝煌，處處絲竹管弦之樂穿雲破空，入目風物皆滿溢節慶喜氣。
李九韶在這一日早早就下值回來，預備陪喬以齡一同游賞燈會，進了門卻不見喬以齡身影，便問：“少夫人呢？”
長隨道：“少夫人一早就出去了……說是今日繡坊事務忙，她去看看。”
李九韶楞住，一股子酸醋味直湧上來。
這麽大的節日，虧他早就望眼欲穿地盼著，可她心裏就惦記著那個繡坊，這麽晚還未回！
他沈著臉憋著一口氣，擼了袖子上馬，直奔繡坊捉人。
……
華容繡坊後院廂房的桌案上，此時置著一幅幅繡樣娟麗的絲綢。
宋元香咋舌嘆道：“夫人的畫實在是出神入化了，樣樣都賣得好。可不能總讓夫人親自來畫繡稿啊。”
喬以齡笑道：“我也是這樣想的，那不如和你一樣，也收些徒弟如何？”
兩人正說笑著，忽聽屋外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什麽重物落地似的。
兩人都吃了一驚，出門去看，卻見墻角樹影掩映之下，一個小小的身影不勝疼痛般地蜷縮著。是個孩子。
喬以齡才要上前，被宋元香一把拉住：“夫人，我來。”
喬以齡道：“無事。”她上前仔細查看時，卻見那孩子蓬頭垢面，僅能依稀看出大概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此刻痛得臉色煞白，見到兩個陌生人傾身查看自己，竟猛地一挺身跪下，以額觸地，道：“求二位夫人救命……”
喬以齡正要問話時，卻聽見墻外一陣人聲嘈雜喧囂，鬧得沸反盈天：“那小兔崽子方才進了這兒，我看見了！”
“一家一家搜，不能讓他逃了！”
少年靜靜聽著外面人聲，神色卻漸漸平靜下來，只默默擡眼望向她們，目中有著強烈的祈求。
喬以齡看了他一會兒，輕輕擡了擡手：“你跟我來。”
……
巡防營的將領楊晉帶人闖入華容繡坊時，一眼望去，全是安嫻清秀的小姑娘們，都低垂著頭，靜靜繡著手頭活計，無人註意到他們。
宋元香滿臉不悅地一掀簾子，從後院快步進來，一見楊晉，垂首見禮後便道：“官爺有何公幹？”
楊晉的目光緩緩在室內逡巡：“我們在找一個人。”
宋元香奇道：“看官爺這大動幹戈的架勢，是要抓十惡不赦的謀逆犯啊！您看我這些小姑娘們，哪個是官爺要抓的人？”
楊晉看了她一眼，沒言聲。他今晚是奉了上峰的命令，在檀溪街蹲點，搜捕一個已知容貌特征的小少年，但這少年究竟是犯了什麽事，他卻不知道。這小少年雖年紀小，卻滑不溜手的極其難抓，身形又靈巧，竟從檀溪街一路逃到了棠雲街，一轉角便不見了蹤影，楊晉便帶人挨家挨戶搜查。
如今見室內確實沒有要找的人，他便要往後院去。宋元香也不攔他，只冷笑連連，抱著雙臂看他的人在房前屋後一通忙活，連一堆大的小的笸籮都被掀得亂七八糟，卻仍一無所獲，便慢悠悠道：“您只管找。若是實在不好交差呢，您就把我們這一屋子的人抓去，我們這都是窩藏犯。”
好潑辣的女子，居然一點不怕。楊晉掃了她一眼，見她眉眼俊俏明秀，目中燃著毫不遮掩的惱怒，想到自己在這間全是女子的繡坊內待了這麽長時間，一時居然有些訕訕，道了一聲“叨擾”，便帶人退了出去。
宋元香松了口氣，擡頭望向二樓，喬以齡這才從木梯上娉娉而下，掀簾進了前堂，行至其中一個女孩面前，道：“你來。”
那“女孩”緩緩擡頭。他將臉洗凈之後便顯出清秀眉目，兼之身體尚未發育，喬以齡便給他易容了一番，竟能以假亂真地冒充了女孩，騙過了來人。
宋元香想到楊晉那一身服色，與當初月漾湖邊處理小鸝的那幾個人一模一樣，只怕也曾是蕭鍛爪牙，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一轉身又噔噔上了二樓。
……
楊晉帶人搜了一圈，連半個人影都沒見著，不知不覺又繞回了華容繡坊樓下，蹙眉思量。
屬下嘆氣道：“又讓小兔崽子逃掉了，這大節下的，沒的折騰得我們都不能過節。”
楊晉還沒答話，便突覺渾身毛發聳立，擡頭一望，只聽“嘩啦”一聲，樓上一盆水沒頭沒腦地兜頭澆下，把他潑了個渾身透濕。
所有士兵都驚呆了，看著首領一頭一身的水珠子在風中淩亂，頭上還帶著片菜葉子。
那二樓潑完水便“啪”地關上窗，宋元香將盆一丟，蹲在窗邊捂著嘴笑得渾身發抖。
她倒不怕楊晉來尋她黴頭，誰讓這人烏漆麻黑地晚上在自己樓下待著？大晚上的誰能看見樓下有人？
楊晉抹了把臉上的水，那衣袍一濕，在刺骨寒風中便越發覺得透心涼。士兵們已經回過神來，一人便忙問：“大人，是方才那女子……”
“罷了。”楊晉搖搖頭，“過節之時逢人闖入，有怨氣也屬正常。”
＊
喬以齡靜靜審視著面前的小少年。
“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少年極快地看了她一眼，沈默了一會，才慢慢道：“謝夫人相救之恩。夫人不必知道我的名字……我現在就走。”
他說著話時，已提步向外行去。
“慢著。”喬以齡叫住他，一轉頭見宋元香進來，便向那少年道：“現在他們只怕仍在追捕你，你能逃到哪兒去？何況看你這一身衣服破成這樣，你在外流浪多久了？家中父母呢？”
少年垂著頭，一聲不響。那被人追捕時的求援神情已然消失，他此刻看人時渾身都是小獸般的提防戒備。
“罷了。”喬以齡見他不願說，便向宋元香道：“可有空置的屋子，先收留他住下吧。”
宋元香也正有此意，忙答應下來。
喬以齡自繡坊中出來時，已經將近酉時末。
剛出門，便見門前木樨樹下，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正駐足靜靜望著她。
她怔了一下：“你怎麽來……”
李九韶快步上前，一本正經一躬到地，眼中滿含笑意：“今日霽風朗月，漫天燈火繁華，不知小姐可願與我同游燈會？”
喬以齡不由自主地綻開笑顏，凝視著他時，竟然有種當初在肅州初次重逢時的強烈心動。
她上下端量他一眼，將手放入他向她伸出的掌中，嫣然一笑：“那就看公子表現了。”
＊
兩人攜手轉入主街，喬以齡便覺眼前一亮。
如今黎都燈會，比之她幼時記憶更為阜盛隆重。沿著長街燈火映天，彩燈之下是一溜兒熱熱鬧鬧的席棚，吆喝各色小吃如糖葫蘆、炙肉串的，售賣各類新奇好看的玩意兒的，各顯神通耍百戲的，琳瑯滿目，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喬以齡眼見那售賣炙肉的攤位前排起長隊，頗為心動。李九韶見她目光在炙肉攤上流連不去，便知她的心思，拿了個凳子讓她坐下等著，自己擠進人群去排隊，半天才滿頭大汗從人群中擠出來，卻是一臉笑容燦爛，兩手滿滿當當舉著炙肉串。
喬以齡含笑從他手中接過，剛將那炙肉串放入口中，便覺腥膻氣兒直沖腦門。想到李九韶排了這麽久的隊，她便忍著惡心才咬下一口，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反胃，一背身幹嘔起來。
李九韶頓時著了慌，給她拍背順氣：“這是怎麽了？不舒服得厲害麽？”
旁邊卻有熱心人已經上前查看，一位面目慈和的大娘略通些醫術，一看是對年輕小夫妻，又見喬以齡幹嘔不止，心裏便有了些數，給她搭了搭脈，果然驗證了自己的猜想，帶著笑意看向李九韶：“小哥，你娘子這不是生病。你要當爹了。”
李九韶如聞梵音綸語，呆了好一會兒，才一把抓住那大娘的手腕，激動得語無倫次：“您說什麽？她……她是……”
大娘被他抓得生疼，卻被他的情緒感染，笑了起來：“沒錯，你娘子有身孕了。”
李九韶如夢初醒般長長透出一口氣，慌忙將喬以齡扶到一邊坐下，又連珠炮一般問那大娘：“她幾個月了？剛剛路上人多，她被人撞了一下，會不會有事？前些天她還伏案畫過繡稿……”
大娘一時跟不上他的語速，聽得頭暈腦脹，只一味重覆道：“多休息，少勞累……”喬以齡見李九韶問得不成章法，忙起身上前向大娘致謝，又拉著他離開人群，含笑輕輕道：“你瞧你，緊張得成什麽似的……回去我們問問大夫就好了。”
李九韶長長舒了口氣，叫了輛馬車過來，將她打橫抱起，一直抱到車上：“你別亂動。”
他隨之上了車，將她攬在懷裏，右手貼在她的小腹上，仍舊覺得如做夢一般，無限喜悅地親吻她：“以齡，我們有孩子了。你……要辛苦了。”
喬以齡靜靜聽著車外鼓樂瑯瑯悅耳，夾雜著人群忽然喧嚷開來的喝彩歡笑之聲。挑開車簾，看見原來是璀璨焰火自湖上升起，照亮一方天色。
四下是安寧的俗世，眼前是心上的愛人，腹中是即將出世的孩子。
她胸中湧起無限歡喜感嘆，蕩開層層暖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