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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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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於茂便問:“你們有什麽謀算?”

李九韶道:“眼下首要是為顧相平反。叢嘉、大人、袁大人,還有我,以及諸多為給顧相雪冤而奔走的人,努力不能付諸東流。”

他當著顧叢嘉的面,接下來的話有些礙難出口,顧叢嘉便道:“胡綱關於此案的口供中,一個胡綱,一個卓木次,都是主謀,難逃幹系。至於其他人……就要徐徐圖之,不能操之過急。”

於茂思忖半晌,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即便當初顧炳冤案是由沈朝彥一手謀劃,眼下也還不到舉發他的時候——沈朝彥在朝中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如要據實舉發沈朝彥,只怕屆時不但不能為顧炳平冤,還會生出些別的變故來。若要將顧炳舊案的矛頭直指沈朝彥,也怕皇帝會疑到黨爭上去。

“卓木次在幾年前已經晉為青州王,畢竟也是一方諸侯。”於茂道,“既然眼下不能針對沈朝彥,那你們如何能確定,針對卓木次的話,就不會招致卓木次的報覆?又如何能確定,皇上會允準為顧相翻案?”

李九韶道:“於大人,青州王如今已經是黎朝唯一一個手掌實權的親王。皇上近年來已有削藩之心。卓木次這幾年蓄養眾多精兵,兵權和財權都已過大,青州幾與割據無異,皇上豈能容忍?只是之前因與原詔戰事,那時只恐削藩會致腹背受敵,故而拖延至今。”

於茂眼前一亮:“所以你是想……”

李九韶沈沈道:“我想皇上不會不允準的。皇上早已想拿卓木次開刀,只是苦於無處下手。何不如,以顧相舊案,給皇上遞一把趁手的刀?”



自入選朝廷貢品後,華容繡坊的供貨量便大了不少。宋管事正在張羅著挑選下一批絲綢的繡樣,便聽一個清亮含笑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宋先生在忙?”

宋管事轉過頭去,便見那清瘦少年一身青衫磊落,背著手笑看著他。

宋管事見是東家來了,忙道:“東家,我這正選著繡樣呢,你也來參酌一下。”

喬以齡拿起繡稿一一看了看,想了想道:“這些繡樣,宋先生自行選擇即可,不必問我。只是,我想在這裏面再加一個繡樣,大約十天後給你,可好?”

宋管事笑答道:“東家吩咐,我照辦就是了。”想了想問:“東家是想加什麽繡樣?”

喬以齡卻不作答,只笑道:“宋先生到時就知道了。”



數天後,伴隨才子韓元楚所作《重思山賦》在街頭巷尾的傳唱,思靖生絲的知名度悄然水漲船高,銷售至肅州鄰近州府的思靖生絲因數量本就稀少,價格更是漲了不少。

宋管事進了繡坊,問:“東家是怎麽請動韓元楚做這篇賦的?”

韓元楚此人文采斐然,素有盛名,卻又恃才傲物,向來不好打交道。

喬以齡道:“他喜歡孟衡的畫,我就只好投其所好。”

她讓人從雍陽把孟衡的一幅原作送了過來,送給了韓元楚,引得韓元楚大悅,極爽快地做了這篇《重思山賦》,還應了喬以齡所求,在賦中不吝對思靖生絲的溢美之詞。

顧婉畢竟曾是孟衡弟子,家中有不少孟衡的畫,幾乎都是價值連城。

不過能讓韓元楚動筆,也算值得了。

果然名人效應在哪都屢試不爽。

宋管事看著桌上的繡樣,念道:“思山毓秀,以育桑苗;靖水潺湲,以濯絲綿……”這篇《重思山賦》中的“思山靖水”,便源自思靖府的重思山、元靖河。繡品上的《重思山賦》,筆勢鳳翥鸞回,力道剛健遒勁,顯見得出自名手。

喬以齡看看宋管事詢問的眼神,道:“這是陸徹的字。”

她為了不負袁蒓所托,著實是用了心,還請袁蒓遣人前往永寧府,求得書法大家陸徹的墨寶。

“明年三四月份,第一批思靖生絲就要大批量產出了,”喬以齡道,“要先未雨綢繆才行,先將思靖生絲的知名度提高了,到時候絲行才便於行銷。”

韓元楚的手筆,陸徹的墨寶,再加上華容繡坊為宮中進獻繡品的名聲,就不信思靖生絲出不了名。

過了幾日,鄰近州府竟已經開始陸續有商戶上門購買思靖生絲。

宋管事著了忙,向喬以齡道:“眼下絲行的生絲儲備量顯然不夠,怎麽也得等到明年開春。”

喬以齡道:“先收定金。”先以定金穩固客源,再將定金投入到產絲環節中擴大生產。

她忙於這些事務,只覺時節如流,這一日忽地意識到天亮的時辰分外晚,才陡然驚覺:季節交替,物換星移,又是一年了。

在於茂關於胡綱的折子飛抵入京之時,黎都已經下起了第一場小雪。

於茂的折子上連陳了胡綱十條大罪,包括私通原詔、侵吞軍款、殘害忠良、荼毒百姓,其中一條罪名寫得雲淡風輕,卻令人驚心:

“與青州卓木次親王聯手,冤右相顧炳、青州卓哈親王以謀逆之罪,卓木次得竊主政青州權柄……”

京中因這封奏折掀起軒然大波。

沒過多久,伴隨著這封奏折被明發邸報,久已塵封的舊案真相被揭開,顧炳冤情大白於天下,胡綱和卓木次瞬間成了千夫所指,人人切齒痛罵。

青州王府當即收到皇帝裁撤軍隊、上收稅權的責令。

胡綱被初擬為斬首,自思靖起程,被押送黎都定讞行刑。



青州王府內,青州王卓木次接旨之後就臉色鐵青,“哢”地一聲把筆撅成兩半,拍著桌子勃然大怒。

這個天殺的沈朝彥,誰不知道那個主審胡綱的於茂是他的人?顧炳被殺明明是他的主謀,他倒是摘得幹幹凈凈,讓自己來當活靶子!

他那個大外甥趙營,這些年利用自己和沈朝彥的密切關系,勾結的官員不計其數,這些年不知從青州地面上得了多少好處!

卓木次熱鍋螞蟻似地繞著桌子走了兩圈,陰狠狠道:“叫趙營來!”

趙營進了青州王府,見碰到的人待他都沒個好臉,心裏當即就有些嘀咕。他被人引進了卓木次會客的廂房,便見卓木次皮笑肉不笑,盯著他道:“勞煩趙先生過來一趟,我們抽空把賬算一算,如何?”

趙營一楞,便見卓木次揚著臉,長篇大論道:“這些年在青州地盤上,我沒虧待你吧?你壟斷鎮南府航道,勾結鎮南官員在當地設卡,我睜一眼閉一眼;青州的鹽鐵專營權,我也全都交給了你,讓你牟取暴利;你在私底下賄賂了那麽多青州官員,給沈朝彥收買人心,告訴你,這些我全都知道,我也一直都置之不理!你算算,你如今欠了我多少,欠了青州多少!”

“……你不會算啊?那我算好了給你,你看。”見趙營不說話,卓木次一扭臉示意了一下從人,那人便對著一堆賬本啪啪撥拉了頓算盤珠子,起身稟道:“王爺,趙家如今合該歸還兩百萬兩。”

“就這個數,還是抹了不少賬得來的。”卓木次狠狠道,“看在以往也還有些情分,給趙先生十天,十天之內全數還我,如何?”

卓木次卻不知道,趙家如今只怕連二十萬兩都拿不出來。

趙營在生意上一向不甚用心,之所以能在青州發展得家大業大,全靠和卓木次的關系。因趙家一向過得窮奢極欲,又加上前段時間趙端和趙營翻了臉,公然另扯大旗,趙家的財力比之前已經大為削弱了。

趙營勉強笑了一下,上前幾步,在卓木次耳邊低聲道:“我舅舅想必是和王爺有些誤會……王爺不要動怒,我現在就派人去黎都見我舅舅,一定會給王爺一個解釋,可好?”

卓木次獰笑一聲:“上交兵權的聖旨都下來了,沈朝彥的解釋有什麽用?等拿到他的解釋,只怕我已經成了朝廷的階下囚了!”

趙營看著卓木次陰沈的臉色,終於明白自己已在劫難逃。



於茂奏折作為邸報明發之後的第二天,恰是六年前顧炳被明正典刑之日。

這一日,思靖城風雨大作。

一個清瘦少年撐傘在風雨中踽踽前行,那身形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風吹倒似的。

她行至墻上張貼的邸報前,將紙張上的褶皺輕輕撫平,又駐足了很久。

她忽然聽見有人在一旁輕聲哭泣。

因這一日已經是邸報公示的第二天,前一天的時候大多數思靖人已經人山人海地圍了幾圈看過了邸報,喬以齡沒有想到這種天氣還會有人來看這份公示,便有些驚異地回頭看去。

一位少年扶著一位老婦,兩人都淚眼潸然。

老婦道:“你記著,是相爺廢了那條勞役法,你爺爺才免於徭役的。那麽大年紀了……相爺救了你爺爺的命。

“六年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

“相爺的長生牌位,回去還要拿出來……”

喬以齡怔怔望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

……不知不覺,淚眼朦朧。



慶元三十八年冬,青州王卓木次公然抗旨,起兵造反。

他在動手前先殺了趙營,又派人連夜查抄了趙家幾處宅邸,將查繳的金銀錢財一並充了軍費。

肅州軍星夜集結,意圖盡快攔截青州軍隊兵出雍江。



李九韶帶著幾個人,一身戎裝急步進了思靖府衙。

正向袁蒓稟報絲行事宜的喬以齡慌忙站起身來,垂著眼睛,一時心跳如鼓,竟不敢看他。

他們已經時隔兩月未見。

她只聽見他清朗的聲音比往日語速快了些,和袁蒓議定了糧草事宜,又道:“我即刻便要前往青州。”

喬以齡頓覺心頭一空。

袁蒓便向喬以齡道:“你先稍等,李將軍軍情緊急,我有些事情要吩咐。”

李九韶便同袁蒓一起出了門。

……他走了。

喬以齡失落地垂首。

直到面前一道修長身影猛地擋住了光,她才驚覺地擡起頭來。

李九韶竟去而覆返。

他大步來到她面前,左手托住她的後腦,右手探上她的下頜,一把揭去她面上易容,一低頭,重重吻住她。

他吻她一向是溫柔的,從來沒有這麽猛烈,像要將她拆吃入腹一般,強勢地撬開她的牙關,在她口中與她唇舌交纏。

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深吻,只覺得戰栗而迷亂,在他的懷裏腳不沾地一般漂浮著恍惚著,攀附著他,努力迎合著他。

眼淚又不聽話地湧出來,好不容易見著了他,可他要走了,去上戰場了,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相見。

李九韶見她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才停下,低頭看著懷裏臉色酡紅的人兒,吻她濕漉漉的淚眼,指腹戀戀不舍地摩挲著她的紅唇。

……再這樣下去,他就走不了了。

他喘了口氣,硬著心不再看她,重重抱了她一下,低聲在她耳邊道:“等我!”隨即猛地離開她的懷抱,一轉身急步出門而去。

喬以齡含著淚,目光追著他的背影,右手輕輕撫上心口,從未覺得有如此多的離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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