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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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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聖旨一到,胡綱當即被執。

此時正值秋高氣爽的天氣,這一日李九韶縱馬入城,意氣風發,只覺習習清風撲面而來,心曠神怡。

他在華容繡坊前利落地一收韁繩旋身跳下馬來,颯爽身姿引得街頭路人紛紛註目。

李九韶一想到這麽多天未見的喬以齡,便覺心頭歡喜雀躍無比,春風滿面大步進了繡坊,卻楞了一下。

舉目四望,雖是人頭攢動,卻見不著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頓時不安起來,隨便找了一個管事問:“你們梅東家沒在?”

那管事正在算賬,頭也不擡地道:“梅東家十幾天前就回雍陽去了。”

李九韶聞言,驀地僵在原地。

那管事見這青年聽完這句話就如丟了魂似的,不由納悶起來,問道:“小哥找他有事?”

李九韶如夢初醒,含糊著問道:“……梅老板怎麽會突然回雍陽?”

那管事低頭想了想:“好像是……雍陽那邊有什麽喜事,要他回去呢。”

喜事?什麽喜事?

李九韶心思飄忽,恍恍惚惚轉身往外走,一腳絆在門檻上,險些摔倒。

他從未這麽心慌意亂,好像六年前的事又要重演一般,腦子瞬間成了團漿糊,一時覺得什麽事都想不成。

他站在原地怔了一會,果斷躍上馬,直奔城外而去。

*

雍陽韓府內已經四處裝點起來,掛上了龍鳳彩燈、大紅帷幔,丫頭婆子們腳步輕捷來回忙碌,空氣中浮動著脂粉香氣和輕盈笑語,門前車水馬龍往來不絕,賓客盈門,熱鬧非凡。韓褚笑容滿面地迎來送往,滿口應接不暇地回應著眾人的賀喜之詞,心下歡喜不已。

韓府後院,明朗日光下隨風搖曳的竹影映在湘妃色的繡簾上,韓宣兒的閨房中傳來女子輕柔的語聲。

韓宣兒一身大紅喜服坐於妝鏡前,鏡中映出一張含羞帶怯的少女臉龐。一雙纖纖素手來回張羅著,為她戴上點翠花鈿、寶石梅花簪,一雙紅翡翠滴珠耳環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喬以齡從鏡中看著韓宣兒緋紅的臉龐,笑吟吟道:“看我們宣兒,多美。”

韓宣兒抿嘴含笑,難抑心頭喜悅。

喬以齡此時卻犯了難,拿起一支飛珠流玉釵問一旁的妝娘:“覺得這個好看還是那個好看?”

妝娘便又過來給韓宣兒打理了一下妝容和頭飾,韓宣兒的幾個丫鬟也圍過來看,一個個都笑瞇瞇的,嘰嘰喳喳悄聲說個不住。

此時卻聽見外面一陣人聲夾雜著衣香鬢影迤邐而來,卻是賓客中的年長婦人和未婚姑娘們全湧進來看新娘子,滿室便是嘰嘰咯咯的說笑聲,一會兒說“新娘子櫻桃小嘴好看”,一會兒說“新娘子開了臉,那皮膚跟尊玉雕似的”,喬以齡見韓宣兒羞得滿臉通紅,忙起身吩咐丫鬟們給她們挪凳子上茶拿點心,又和她們說笑聊天。

“梅大小姐!”街坊一個婦人看著她笑道,“別只忙活著別人的事,你自己的事兒也要上心……昨天城西的王家又跟我說,他家二少爺想求娶你呢!那麽多人,你就是一個都看不上麽?”

喬以齡佯裝害羞了一下,又引得一片笑聲。

喬以齡便款款道:“勞煩宋夫人費心……女子婚姻是終身大事,我的夫婿須得我心裏喜歡才行,你看就如我們宣兒和新郎官,兩人從小情投意合一處長大,都是知根知底的,情分不知有多深呢。”

便另有一個婦人接口笑道:“是!我知道新郎官那脾性,性子看著不拘小節,心裏卻是有斤兩的,將來對新娘子不知有多好呢!”

於是又是一陣歡笑。喬以齡忽然隱隱聽到墻外傳來絲竹管弦的樂聲,起身去看:“難道是接親的隊伍到了?”

立刻有幾個丫鬟出門去看,不一會兒便返回,急急忙忙道:“來了來了!”

喬以齡忙將紅蓋頭給韓宣兒披上。

身著喜服的呂熠率著迎親隊伍,在韓府大門外駐馬,才要進來,便被一群孩子們攔住,蹦蹦跳跳地索要喜錢和彩果。

呂熠早已備好,此時便微笑著一一分發出去。眾人當然不能這麽容易就讓他進門,此時聚在韓宣兒閨房中的人便都聽見大門口人聲笑聲不斷,一個個都連忙出門去看。

韓宣兒一把拉住喬以齡:“瑾辭姐姐,我有點緊張,你在這兒陪我……”

喬以齡微微笑著,輕撫她的手背:“我陪著你。”

韓宣兒不放心,又叮囑道:“他到這兒的時候,你不要為難他。”

喬以齡笑著點頭。

*

此時的呂熠簡直覺得如同過五關斬六將一般,在眾人簇擁下終於到了韓宣兒房外,已經被鬧得出了一身汗。

喬以齡先從房中出來,眾人眼睛便是一亮。

她今日有意穿了件素色襦裙,也沒怎麽上妝,卻因天生麗質,越發如出水芙蓉一般。

呂熠目光微凝了一下,隨即淡淡越過她,徑直投向她身後。

喬以齡笑看了一眼呂熠,卻沒再為難他,只揚聲道了喜,側身讓開路,便見兩個丫鬟攙扶著盛裝的韓宣兒出來。

呂熠目光瑩然閃動,幾步上前輕輕牽住她。

眾人頓時又喧嘩哄笑起來。

喬以齡看著呂熠與韓宣兒並肩相攜的背影,欣慰地長出一口氣,居然有種自家弟妹初長成的喜悅。

*

為迎娶韓宣兒,呂熠特意又在城東置了一處宅院,韓宣兒的花轎到了新宅時已是傍晚時分,院中的喜宴早已擺開。

前來赴宴的賓客熙熙攘攘,門口迎候的長隨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張羅著叫人接下賀禮,一會兒又引著賓客進門,足足到了夜幕四垂時,因賓客大多都入了席,那長隨這才得了消停,擦著汗挪了個凳子在門口坐下,想著此時應當不會再有什麽新來的人了,卻見長街盡頭一騎攜著長風,怒馬如龍卷地而來。

那長隨一怔,慌忙站起身來。

那騎士身姿俊健,在奔至呂家大門口時驀地勒馬駐足,跳下馬來。

長隨這才看清楚來的是個英俊青年,便上前恭敬問道:“公子可是來赴宴的?”

那青年卻沒答話,只微仰起臉看著院中漫天燈火,靜靜問:“這是呂家?”

長隨為他周身氣勢所懾,忙答道:“是。”

青年問:“梅大小姐可在此處?”

長隨一怔,這才知道他並不是呂家賓客,心裏便有些犯嘀咕:怎麽上來就問人家姑娘?他遲疑著,卻見那青年烏黑的瞳仁平靜地看過來,分明並無怒氣,卻看得長隨腿一軟,老老實實答道:“在……”

青年肩膀驀地松了下來,竟像是一口氣倏地洩了似的,緩緩道:“煩你請她借一步說話,就說……肅州來人找她。”

他的請求莫名有種讓人順從的威力,那長隨鬼使神差地應了,轉身進門去尋喬以齡。

*

喬以齡此時正在房中陪著韓宣兒說話,卻見丫鬟進來了,向她道:“梅大小姐……外面有人找您,說是從肅州來的。”

喬以齡一怔,心下暗自納悶,起身出了房門。

她穿過人潮湧動的庭院,緩緩步出大門口,卻見門前的柳樹下一人獨佇風中。

月光綽約,樹影寥落,光影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安靜地望著她,目中竟全是脆弱。

眼看著這個本應在千裏之外的人出現在此地,她一時驚呆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只怔怔看著那人朝自己大步走來,一把將她摟入懷中,緊緊抱住。

她擡手回抱住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微顫:“你怎麽……”

“別說話。”李九韶居然在微微發抖,在路上時那些荒唐又瘋狂的擔憂,那些氣勢洶洶卷土重來的心頭魔障,此刻在她柔軟的懷抱中,終於瞬間化為烏有。

喬以齡此時慢慢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風塵仆仆的人,眼眶驀地熱了,只覺得想要流淚:這個人怎麽這樣傻?

“昨天繡坊裏的人只說你回雍陽是有喜事,具體的卻又說不清楚,我怕……”李九韶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那句話來,半晌才艱難道,“怕你嫁給別人,怕你再離開我……”

他剛到了雍陽就找人打聽,聽說今天辦喜事的那家新娘子姓韓,才一口氣松下來。

喬以齡大為驚愕:“昨天?”

李九韶垂首蹭著她柔順的頭發,閉目不言。

一天一夜披星戴月的狂奔,他著實有些累了。

喬以齡才想著帶李九韶回梅府休息,卻見韓宣兒的貼身丫鬟珍珠不知何時也出來了,正站在一旁,見喬以齡看過來,忙上前一步道:“瑾姑娘,我們姑娘見你沒回來,怕你出什麽事,就讓我出來看看……這位爺是?”

她方才看見兩人相擁的樣子,分明就是戀人模樣。

喬以齡遲疑了一下,道:“這是我的遠房表哥,今日才來雍陽。”

表親成婚是常有的事,珍珠頓時心照不宣,悄悄掩口而笑,瞟了眼李九韶,只覺從未見過這般氣度出色的翩翩公子,忙道:“姑娘還不把公子帶進來吃酒?”

喬以齡心知李九韶累了,才想婉拒,李九韶卻已應了一聲,便要舉步入內。

她一怔,轉頭看他。

李九韶輕握了一下她的手:“這些人是看著你長大的人,我娶你時也會邀請這些人,我想認識一下他們。”

兩人跟著珍珠進了門,珍珠引著李九韶入座後,便紅著臉跑去告知呂熠夫婦。

呂熠聽說梅家來了位“遠房表哥”,又見珍珠神情躲躲閃閃頗為微妙,心下疑竇頓生,出來迎客時,一眼看見李九韶,頓時渾身一震。

他對當初雍江遇險時那位殺伐獨斷的李將軍印象極為深刻,即便過去了一年多,對他長相的印象已經模糊,卻記得他的風姿儀態,因此走到李九韶面前時,試探著極低地叫了一聲:“李將軍……”

李九韶輕搖了下頭:“在這裏不要這麽叫我。”

呂熠立即改口:“李公子。”

他有些驚愕地看著李九韶和喬以齡在夜色掩映下交握的雙手。

喬以齡對他微笑:“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之後會向你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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