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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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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這一日晨曦初露,阿菱便預備起身去青雲山上采摘菌菇,趕往集市上售賣。她的丈夫是早已起來了,本不準備驚動她,見她醒了,便親親她:“我去山上砍些柴火,你出門也要小心些。”

阿菱笑應了。

她熟門熟路登上半山腰,便見一對青年男女在山道上牽手漫步的背影,一看便知道只怕又是一對新婚夫婦來游玩的。

那男子此時也正駐步張望四周,見她過來,便溫和問道:“請問,海棠花林怎麽走?”

她此時看清了這對男女的相貌,倒是吃了一驚:她從沒見過容貌這樣出色的一對夫婦,國色天香的女子和剛毅俊朗的男子,遠遠看去便是一道風景,有種會讓人情不自禁微笑的賞心悅目。

她性子爽朗,給兩人指了路,便笑道:“官人,上面的路不好走的,你娘子生得這般纖弱美貌,能登上去嗎?”

那女子紅著臉轉過頭去,男子笑看著女子,眉目間全是溫存:“沒關系,我會背她。”

*

又行了一段路,李九韶見喬以齡有些氣喘,便扶她到路邊石凳上歇腳,又用衣服輕輕給她扇風。

喬以齡想著方才那姑娘那句“娘子”,不由自主地又臉泛紅暈,恰此時李九韶望過來,她便偏過頭去。

李九韶見她霞飛雙靨,卻偏偏不讓她躲,雙手捧住她的臉龐讓她面對自己,柔聲喚道:“娘子。”

喬以齡低著頭,似羞似嗔地看了他一眼。

李九韶越發心旌搖蕩,握住她的手笑問:“你難道不該叫我一聲‘夫君’?”

喬以齡一扭身抽出手,輕聲道:“你何時變得這樣了,是不是在秦樓楚館裏學的這一套?”

李九韶肅了臉色,專註凝視著她:“以齡,我自八歲起,心中便只有一人,我便是和其他姑娘多說幾句話,都想著會不會惹她生氣傷心,怎麽會去什麽秦樓楚館?”

他這樣直白地表露心跡,令喬以齡心頭眼中俱是滾燙,輕輕問:“那時候,我在你心裏是什麽模樣?”

李九韶偏頭想想,笑道:“六歲的小女孩,能是什麽模樣?追著我叫哥哥,哭起來地動山搖,涕淚全擦在我衣服上……”

喬以齡呆住,怔怔看著他,心裏一時不知是什麽滋味。

李九韶原本是逗她,原以為她會羞惱,卻不料她是這個反應,不由大感意外,靠近她問:“怎麽了?”

喬以齡竟有些委屈:“你心裏有我,是只因為婚約的緣故,還是因為也喜歡我這個人?如果和你有婚約的是其他姑娘,你是不是也會像喜歡我一樣喜歡她?”

她明知自己這樣問話有些無理取鬧,卻執拗著一定要弄清楚。

李九韶一時摸不透她的心思,不由失笑,篤定答道:“當然是因為喜歡你的人。”

喬以齡怔怔問:“可我小時候竟是那個模樣,你怎麽可能會喜歡?”

李九韶幾乎要笑出聲來,見喬以齡竟是把他的話當了真,眼圈有些微紅,便將她攬進懷裏,輕聲道:“我騙你的,你小時候就很美麗。”

喬以齡仰頭看他:“真的?”

李九韶微笑道:“當然是。那年我在宮宴上,那麽多人裏一眼就看見了你,粉妝玉琢像個瓷娃娃,長得那樣好看。那麽多孩子哭得讓人頭疼,只有你不哭不鬧,又乖巧又安靜。後來……”

他忽然就住了口,只微笑凝視著她。

後來,知道這個玉雪般的小姑娘會是他未來的妻子,他從此心心念念,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密切關註著她。

祖父給他看她畫的潑墨山水,年紀還那麽小,畫意卻已高妙卓絕,他裝作不在意,卻止不住一遍又一遍想著那幅畫的神韻。

隨著她逐漸長成少女,聽見旁人稱讚喬大小姐聰明美麗,他面上不顯,心頭卻雀躍不已。

現在想來,他早在她還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喜歡她了。

年深日久,萌芽般朦朧而細微的喜歡,不知何時已經一點點長成參天大樹,愛意也早已植入心底。

*

兩人一路牽手喁喁私語,只覺得沒過多久便聽見溪水潺潺之聲,中有落英繽紛,妍麗花瓣散落在剔透流水之中,自山間淙淙而下。

兩人都是精神一振,沿著花溪一轉,便覺眼前一亮。

一大片絢爛的海棠花林出現在眼前,微風卷來陣陣幽香,淺紅粉白簇簇盛放,極盡鮮妍。

喬以齡回頭笑看李九韶一眼,他一時沒拉住她,便見她衣裙輕旋,飄入那一片嫣紅煙雲之中。

他居然有些緊張,像是怕她會忽然消失一般,走了幾步,輕喚:“以齡!”

回頭看去,佳人正立於花樹之下,向他盈盈而笑,像是花間的精靈。

他站在原地,竟不敢去碰觸她。

一陣微風吹來,一朵粉色海棠飄然落在她鬢發上,他這才如夢初醒,緊走幾步,將她擁入懷中。

他伸指拈起那朵花,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插入她的雲鬢之中。

花兒千嬌百媚,人卻更比花嬌。

他低頭含情凝視著她,她被看得不好意思,垂下目光。

雙手輕握,脈脈流轉。

*

兩人去了海棠花林游玩一趟,又從山中摘了一大堆野果回來,喬以齡便開始忙著做蜜餞。

李九韶站在一邊看著她忙碌,卻一點幫不上忙,啞然半晌笑道:“我該做什麽?”

喬以齡笑道:“你等著吃就好。”

李九韶想想也到了該做晚飯的時候,便自去竈下燒火。

那柴火燃起來卻是費勁,半天一個火星子沒有,騰騰往外直冒黑煙。

一雙舞槍弄劍的好手,面對著這堆柴火竟是無計可施,把那火竈來來回回看了幾遍,也沒見哪兒堵,折騰得一身大汗,熏得一臉黑灰。

喬以齡此時恰踏進竈房,見他抹了一手煙灰,臉上漆黑,笑出聲來。

李九韶作勢要把煙灰抹到她臉上。

喬以齡邊笑邊躲,一個躲不及便撞入他懷裏,被他緊緊圈住,低頭蹭她臉頰,把灰跡也蹭到她臉上。

她羞窘,伸手欲推他,又被他捉住雙手。

兩人又糾纏了好一會兒才分開,她臉紅心跳,瞪他。

李九韶厚著臉皮,沒事人一樣嘆氣道:“這竈火就是燃不著,本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幅樣子。”

喬以齡用火鉗將那些柴火一段段揀出來,道:“你去外面,把這些劈成小塊。”又找了一把扇子遞給他:“一會兒就用這個把火扇著。”她眼波流轉看他一眼,笑嗔道:“這麽大的柴火,又不通風,怎麽燃得起來?傻子。”

李九韶心蕩神馳,看著她微笑:“嗯,你當然比我強,以後的一輩子,你會的都多教教我。”

喬以齡抿著嘴扭過臉去,面上滾燙。

他接過扇子放在一邊,又往外去:“我大概明白是怎麽弄的了。你歇著,我來。”

喬以齡望著他的背影,發呆。

她是家中的長女,從小擔負著協助母親打理府務、照顧幼弟的職責,哪怕在雍陽,面對的仍是比自己小的呂熠和韓宣兒。她已經習慣於擔當照顧別人的長姐角色,如今與他重逢,才知自己也會這樣依賴一個人,她也會使小性兒,會在他面前哭笑由心,被他無限包容。

天光明媚,雲淡風清,窗外有蟲鳴微微、流水淙淙,眼前是念念不忘的他。

她竟希望這就是天長地久。

*

吃過晚飯,喬以齡靠著李九韶的腿坐在地毯上,手中握著他帶來的《坤輿圖志》慢慢翻著,頭枕在他的膝上。

她仰頭看他:“這麽喜歡這本書,去哪兒都要帶上?”

他傾身相就,與她對視:“在北境的時候,戰事膠著脫不開身,得空就會看看南疆地圖,想著你在哪裏。”

他定定看著她,眼中有痛意:“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我總想著……”

喬以齡搖頭微笑:“你無需解釋什麽。”她想了想,輕聲問:“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已經成婚了怎麽辦?”

李九韶平靜看著她:“當然想過。我想的是,即便你已經嫁了人,我也一定要把你搶過來。你就是我今生惟一的妻子,非卿不娶。”

心頭無限繾綣柔情,她的臉貼上他溫熱的手心,他的手輕輕摩挲著她柔嫩的臉頰。

快就寢的時候,喬以齡看著房中惟一的一張床紅了臉。

昨夜來得晚,與他相擁而臥已屬逾矩,今晚……

李九韶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故意傾身貼近她,低聲問:“還要不要一起睡?”

喬以齡急急偏過頭,他的呼吸輕拂過耳畔,使她心如鹿撞。

他不笑了,安靜地凝視她,目中全是珍重:“三書六禮未有,三媒六聘未下,我怎麽會輕薄你?”

他抱過被褥,在潔凈的地上鋪好,吹熄了燈,躺下,只拉過她的手握住:“睡覺。”

喬以齡在床上支起身看著他,忽然有一段很遙遠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像是在蘭庭文榭之間,有璀璨華燈沿著九曲畫廊一路綿亙,在一池泛起微瀾的春波之畔,有個小小少年也是這樣輕握著她的手,為她拭去面上啼痕:“我帶你去找他們。”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九韶,輕聲問:“我六歲那次宮宴,是你第一次見我,之後還見過我沒有?”

李九韶看著她笑,卻不語,半晌才開口。

“嗯。”他語氣輕快,“然後就順便撿到了一只迷路的小貓。”

一路波折兜兜轉轉,惟獨情絲不斷,紅線相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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