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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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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吳銘看看李九韶,忽然眼前一亮,向袁蒓道:“大人,我這世侄來找我,本就是為了見他在肅州軍中充軍的表哥一面,捎帶些東西給他表哥,既然李大人在,那就方便了。”他轉頭問李九韶:“李大人是不是明日就要前去肅州軍大營?不知可否順便帶他去見一見他表哥?”

李九韶思忖一下,道:“照理不難,只是眼下戰機未定,只怕不能那麽快見到,我會讓人安排的。”

吳銘一喜,忙向喬以齡道:“李大人答應了,還不快謝謝他……你那表哥叫什麽來著?”

喬以齡:……

問得真是時候。

她見李九韶看著自己,只覺得芒刺在背,思來想去說什麽都不對,索性一橫心道:“我不知道。”

眾人:……

喬以齡連忙補上一句:“是個遠房表哥,就只知道有這門親戚,住得太遠從沒聯系過。我那嫂子家住北邊,來肅州實在不方便,我來肅州之前就給她去信問她丈夫姓名,現在還沒收到她回信呢。”

她信口胡謅一通,也不知李九韶相不相信,低頭看著腳尖,努力裝出一副迫切心焦的模樣,脖頸處卻密密生出一層汗來。

吳銘頓足道:“那就只能再等等了。肅州軍隊只怕這些日子就要開拔,你可得盡快了。”

李九韶註視著這個初次見面就莫名讓他覺得親近的少年,淡淡道:“等知道了他名字,就來城外肅州軍大營找我,報我名號即可。”

喬以齡此時真是騎虎難下,只能應道:“是,謝謝李大人。”

*

喬以齡這會兒左右為難,晌午後她便去客棧找了呂熠,呂熠一見她就奇道:“怎麽就能去這麽久?吳世叔沒答應你?”

喬以齡嘆了口氣,手裏不自覺地慢慢揉捏著帕子:“要是沒答應就好了。”

她有時候就忘了自己現在是男人的身份,有些無意識的女孩兒氣小動作,呂熠看得心頭微微一動,向她示意了一下,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忙放下帕子。

呂熠問道:“怎麽這麽說?”

喬以齡欲言又止,她不方便和呂熠說實話,想了想便道:“吳世叔說,軍隊現在快要開拔,因此見人不方便,只怕我要在思靖多待一段日子。”

呂熠笑道:“這有什麽?我們便陪你在這多留幾天就是了。”

喬以齡忙道:“你們不能在此地多逗留。趙家的事,要提防著他們再下黑手,你得盡快回去知會韓伯伯;現下是水運旺季,商貿興隆,韓伯伯那邊一個人忙不過來,你也得回去幫他。”

呂熠註視著她,只覺放心不下。

喬以齡笑盈盈道:“你不要擔心我,有吳世叔在這兒照應著我,你怕什麽?”

呂熠見她態度堅決,料定勸不動她,便起身去匣子裏取了一疊銀票給她,囑咐道:“若是錢不夠用,就去隆興錢莊找一個姓邢的掌櫃。見過了你表哥,就寫信給我,我接你回來。要是遲遲見不到……”

“好啦。”喬以齡一直拿呂熠當弟弟,見他此時不厭其煩細細叮囑,倒像是個兄長的樣子,便笑道,“我這麽大的人了,自己照顧不好自己,倒讓你操心?”她輕輕拍拍呂熠的肩,又道:“我還有一句話,宣兒真心喜歡你,韓伯伯也已經默許了你將來娶她,有些話你要好好和她說,不要總拿她當小孩子,她會傷心。”

呂熠擡眼定定地望著她。

她總是這樣愛操心別人,對身邊人的細微情緒都能感知得到,也照應得妥帖,惟獨察覺不到他的感情。

呂熠忍耐著在袖中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終究是忍不住惱怒,生硬地答道:“這個不用你費心。”

喬以齡便含笑道:“好,是我多話了。”

*

喬以齡返回府衙時已經將近傍晚。吳銘見她回來,便道:“我本想著讓你去我家住,但你嬸嬸和子女們都在雍陽,我獨身一人在思靖,住處實在太狹小。府衙附近有間鴻運客棧,在思靖算是不錯的,我已經給你開了客房,你晚上去那邊住即可,從這兒走過去也不過一刻鐘的腳程。”

喬以齡連連謝過吳銘。

吳銘又悄聲道:“晚上李大人也在鴻運客棧住。你若碰到他,可得記得機靈點兒,討好點兒,人家是戰功赫赫的少年新貴,有點傲氣也屬正常。”

喬以齡正在喝水,一時幾乎被嗆到,順過氣來便茫然道:“我還以為他下午就去了軍營?”

吳銘道:“李大人有事和袁大人商議,到現在還沒聊完,晚上出不了城了。為著避嫌,他晚上也不能在袁大人府邸住。”

喬以齡神思不屬地點點頭。

*

李九韶足足到亥時才從府衙回到客棧。

這一夜的月色卻是分外好,天心玉輪皎潔,明凈如洗。李九韶徐徐登上木梯,在樓梯拐角處卻又看見了那個沐著月色迎風而立的纖細身影。

那人臉背著光,看不清長相,李九韶只覺心臟驀地狂跳起來。

這身影,太像她了……

自京郊大榕樹下那一眼,從此世間千般嫵媚,萬種風情,皆入不了他眼。

那人忽然回過頭,李九韶一時來不及收回目光。

他看清了那人的容貌,面上驚痛寂滅之色直直落入喬以齡眼中,撞得喬以齡心底生疼。

她竟沒見過他這般脆弱的神情。

只是一瞬,李九韶便神色如常,問道:“梅老板也沒睡?”

喬以齡含笑答道:“月色太好了,不舍得睡。”

數年前在康榮山莊的那一晚,也是這樣好的月色,也是如此星辰如此夜,李九韶隔著床帷與她柔聲絮語,而此時終得重逢,她卻再難以與他相認。

五年時光悄無聲息抹去了她與他曾經的所有交集。

許是月光太溫柔繾綣,竟讓她今夜分外大膽,她註視著李九韶,鼓起勇氣問:“大人年少有成,如今是否有婚配?”

她問出這一句時,拼命掐著指尖,一再告訴自己,不管答案是什麽都不要失態。

李九韶僵了一下,竟不覺得這一問過於冒失。他心口再度被硌得痛楚,忍耐著茫然答道:“……我在等一位年少失散的故人。”

喬以齡心頭怦然。

“我來南疆,也是為了尋她。”李九韶喃喃道,“她應當是怪我沒有實現承諾,我怕她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總夢見那少女含淚的眼睛,她問他:“你讓我‘善自珍重’,說‘萬事有我’,你做到了嗎?”

夜夜誅心。

喬以齡轉過身去,悄然拭去面上滑落的淚水,背對著李九韶道:“也許她並不怪你,只是她覺得,還不到時候……”

李九韶目光恍惚片刻,又清明起來,自覺已經說得太多,便道:“夜深了,睡吧。”

喬以齡安靜地望著他推門而入的背影,只覺心頭酸楚。

*

喬以齡不知睡了多久,猛地驚醒過來。

窗外暗沈樹影搖動,一簾風聲簌簌不止,聽得她莫名就有些心慌,回身看向走廊時,卻見窗紗上有人影極迅速地一閃而過,快得讓她幾乎以為出現了幻覺。

她頓時睡意全無。

這樣的身手,深夜出現在客棧……正常嗎?

她只疑心是自己看錯,可隨即又是幾道身影迅疾閃過,喬以齡悄然起身,睜大眼睛屏氣凝神細聽著門外動靜,門外卻再無聲息。

她忽地生出一個念頭:他們是不是沖著李九韶來的?

這個念頭讓她遍體生寒,緩緩步至門前,將門輕輕打開了一條縫,謹慎地向外望去。

似乎是李九韶的客房中傳來一聲刺刀劃破什麽的“嗤啦”一聲,在這幽深黑夜中分外突兀。

這個聲音讓她魂飛魄散,幾乎是不及思索便沖了出去,未及站穩,嘴就被人猛地捂住,那人扣著她輕捷一轉身,低聲道:“不要出聲。”

喬以齡擡頭看見李九韶安然無恙,這才松了口氣,卻覺出他身上一股肅殺之氣,頓時又揪緊了心。

李九韶神情冰冷,全身繃緊得像一根拉滿的弦。那些人剛上二樓時他就感知到不對勁,無聲自後窗躍出,繞至二樓入口處觀望著那些人進了自己臥房。

他按著腰間佩刀,沈默等待著時機。

那些人見臥房找不到李九韶,便分頭散開,挨個房間搜尋。蹊蹺的是,偌大二樓只住了李九韶和喬以齡兩個人,而那些人竟像是早就知道,毫不遲疑地一間間踢開房間門時,見裏面都是空空蕩蕩。終於有一個人走近了二樓入口,李九韶輕輕將喬以齡往身後推去,低聲道:“往樓下跑,躲起來。”

喬以齡一顆心幾乎懸到了嗓子口,她不想礙著李九韶的事,便依言往後退了幾步,隨即便見身前人佩刀錚然出鞘,寒芒凜冽過處鮮血激射而出,濺得房門上、地上、欄桿上血花淋漓,喬以齡看得頭暈目眩,死死捂住快要破喉而出的叫聲,看著李九韶如離弦之箭向那些聞聲而來的殺手躍去,一柄長刀舞得雪幕般密不透風,步法離奇到令那些人難以近身,殺手之中反倒都陸陸續續見了血,此起彼伏傳來痛叫聲。

可殺手數量這樣多,李九韶一人又能支撐多久?喬以齡緊張地思索著:只怕鴻運客棧的人也都靠不住,只能從客棧外面叫人,可是這一去一回又要耽誤多久?

此時卻聽見客棧大門嘩然洞開,一隊士兵戎裝整齊疾沖而入,虞沖高叫:“大人!”

喬以齡聽見虞沖的聲音,幾乎癱倒在地。只聞樓梯一陣陣震響,虞沖已帶著人腳步雜沓沖上樓來,那些殺手見來的人已經把去路堵得水洩不通,都迅速咬破齒中毒藥自盡。

“六個人。”李九韶靜靜地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殺手,“還挺看得起我的。”

他在調侃,可沒人想笑,所有人都心情緊張。

那掌櫃早被人帶過來按住,喊得撕心裂肺:“官爺饒命啊!他們綁了我的兒子,讓我待李將軍一入住就馬上告知他們,否則我兒子的命保不住……”

“跟他沒關系,放開他。”李九韶道,“有人不希望我來肅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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